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坑爹小萌物】整理 本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不得做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重生之牡丹有毒 作者:九十九夜昙 文案 夫妻之情、父子之情、同袍之情,浸染上了权利的味道,只剩了满满的算计和不甘。我曾以为,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舍弃的,端看筹码多少而已。 直到尘埃落定,茫然四顾,寒霜遍布。 唯有身后,还有一个你。 本文架空时代,略略提及养成,非小白文,多雷请绕行。 谢谢结巴铺子阿尔大大的图……我也是有封面的 内容标签:相爱相杀 宫斗 异世大陆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月华 ┃ 配角:长琴 ┃ 其它:权谋,女强,架空 ================== ☆、楔子·因果   屋外一片寂静,静的不同寻常,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充满不安的躁动。   皇宫的大殿,平时上朝的地方,此刻却是一个人也没有。唯独王座上,坐着一个女人,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棱角,却也让她的憔悴无处可藏。   就着烛光,月华正看着手中的字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元让殿下平安到达绥远城。”她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   元让是月华的儿子,是这个国家的太子。陛下已经战死,但是太子还活着,被送到了一个远离母亲的地方,可能只此一生,只能隐姓埋名地活着。   月华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已经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只要儿子能保住性命,就足够了。这样很好。   深夜的天空被照的火红,一声尖锐的哨声过后,天地一下子喧腾起来。   月华立刻站起来,跑到门外,触目所及,如墨般的血迹如同盛开的花朵,一个士兵从皇宫门口奔走过来:“皇后陛下,城破了……”   守在门外的大宫女水仙立刻小跑了过来:“皇后陛下,快走吧,再不走就晚了。”   “只有这千万百姓在,我才能称为陛下。”眺望着如同流星一般不断划过夜空的箭矢,月华凛然道,“本宫作为一国之母,岂有抛下百姓独自逃走的道理?”   何况,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整个陈国都已沦陷。   “殿下,留的青山在……”大宫女水仙苦苦哀求。   “丢掉先祖传下的土地,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呢?”月华拔出佩剑,“唯有以身殉国。”唯有我死了,太子的下落就永远成谜;唯有我死了,一切才得安宁。   周围人还来不及阻止,月华决绝,挥剑自刎,血溅三尺,如同盛开的牡丹。   “殿下……”周围的奴婢们伏尸痛哭起来。   “哭什么哭!”水仙大喝,吓得一众宫人惊惶地看着她。看着这些人惊慌无助的脸,水仙连哭的心都没有了,她摆摆手:“你们赶快各自逃命去吧。”只是,能不能逃得出,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几个奴婢哭哭啼啼依依不舍拜别,跟着先前那个通报的士兵从密道往外走。   这世间再沸腾如炼狱,也与我们无关了。水仙将月华的尸体拖到王座之上,擦干她脸上的血迹,喃喃地说:“您死了,让奴婢到哪里去呢?既然如此,奴婢也只有在地下继续服侍您了。”   语毕,水仙一头撞死在金銮宝座上。   长琴带着楚军进入含元殿之后,见到的,唯有两具尸骸,他仰天长啸,目眦欲裂。   所有人都捂住双耳,这声音却顺着毛孔渗入每一寸骨髓,让人心中发凉。   就在有兵士七巧出血之际,一个声音淡淡地说:“够了,你装什么装。”   声音不大,却能让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长琴骤然停下,死死盯着她,好像要将她生吃活剥一般。   几个士兵立刻一拥而上将她拿下。   大长秋发髻凌乱,有些狼狈,她苦苦支撑着她的气度,声音却是无限苍凉:“是你逼死了我的女儿!”   长琴没有搭理她,他走到月华身边,轻轻抚摸她的眉眼,和从前一样凛烈的眉眼,就是死了,也依旧不变。至刚则易折,果然,月华活的并不长久。   含元殿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寂静无比。   长琴温柔地将她抱起来。   大长秋觉得刺眼极了,她的珠宝,现在在别人的怀里,了无生气,而她现在却一步也不能靠近,她不甘心:“你陪我的女儿!”   长琴抬眼,用一种看虫蚁的眼神看着她,冷笑道:“说的好像你多无辜似的——里通外国的,与我勾结的,不正是你这个做娘的吗?”   大长秋无言以对。   是她,联合长琴,攻陷了自己的国都。   原以为长琴是自己的侄儿,终究会对陈国手下留情;两个人明明说好的,长琴灭了陈国之后,依旧会娶月华,月华,依旧是长京的主人,这个天下的皇后。   终究如同预言所说的那样,楚国的王带着大军攻破了陈国的都城,所有王族灰飞烟灭。   恐怕,连太子元让都也已经不在了——那个月华以为被远远送走的儿子。   “来人啊,屠城!”长琴断然命令,然后,对着怀中的月华说,“既然你这么喜欢你的子民,那我满足你的愿望,马上要他们来侍奉你。”   “不……”大长秋发出尖厉的嘶鸣,长琴不是这样的人,眼前这个绝对不是长琴!   终究是我错了吗?大长秋心想。   “不?”长琴挑眉,“要我住手也可以,除非月华复活。”   他猛地凑到大长秋眼前:“你有法子让她复活吗?”   大长秋并不畏惧他,却也吓了一跳。她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没有。死了就是死了,这世上没有可以复活死人的法术。”   长琴挥手:“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近人情了。”   “不行,如果你屠城,月华会恨你。”大长秋急切地说,她的错误,不需要别人承担。   “她都死了,还谈什么恨不恨?” 长琴轻蔑地说。   大长秋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这一城百姓的姓名。可是,月华是她的女儿,她在乎。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枉死,现在,她的心中只余深深的恨意:“我没那个本事,可是,我还有别的法子。”   “说来听听。”   “我能让时间逆转。”   “你若是有这等本事,岂会落到如此境地?”长琴不屑,大长秋的本事在人事,不在天术之上。   “皇族总有些密不外传的东西,我好歹掌管内库这么些年。”大长秋马上说,“比如,有个叫乾坤仪的,那是盘古大神所留下来的至宝。”   长琴自幼长在宫中,见过不少宝贝,然而这东西,长琴听都没听讲过:“我怎知你不是在诓我?”   大长秋极力保持着她的淡定优雅与从容:“九条龙托着一团星云,你小时候应该见过。”   长琴回想了一下,他依旧对此毫无印象。   大长秋接着说:“只是,这东西消失在战火之中,找到,也是不易。”   “说到底,你还是在诓我。”长琴说。   “怎么,我这个老婆子都知道要拼尽全力去救女儿。”大长秋以退为进,“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月华,也不过如此。”   长琴说:“既然如此,我就留你条命——来人,送大长秋回宝华宫。”   大长秋活了下来,亲眼见着长京,一天比一天繁华起来。所有人好像不约而同地忘了,长琴是一个入侵者,原先的王族,早被杀的片甲不留。   她的恨意,却是一天比一天浓厚。   直到有一天,长琴派人来找她,说是发现了乾坤仪。   大长秋端详着眼前的这个东西,九条龙还在,只是龙身上的鳞片被磨平了,那星辰也变得浑浊不堪,如果不是大长秋留了图,根本就不会想到这是上古至宝,可叹一件好宝贝就这样埋没了。大长秋说:“不错,就是这个东西——容我准备一下,三天之后便可以启动它。”   长琴哪里有这么好哄,他一把夺过乾坤仪:“你只怕是恨死了我,怎么会如此轻易答应——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大长秋面不改色,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份精明可是从小就有的:“怎么会?月华都在你手心里,我还能怎样?”   “你若是不说,我就把这东西砸了,月华可就永远回不来了。” 长琴掂了掂手中的东西,像是要把它扔了。   先动容的就输了,大长秋知道。可她依旧比长琴更加急切。   长琴最大的优点,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大长秋显然要差一些,她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坦白:“好,乾坤仪回到过去,是将这之间的时间全部抹去。你不会知道发生了这一切,我也不知道,所有人都不会有这些年的记忆,这些年就如同被凭空抹去一般。”   “哈哈,”长琴冷笑三声,反问,“那怎么知道这宝贝是怎么有效果的?”   这件宝贝只是个传说而已,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是否有效,使用它的人,自己也全部忘却,一切只能从头再来。   “这只是传说而已。”大长秋说,“所以,即使知道有这个宝贝,皇家也只是将它束之高阁。”   “果然是胆小如鼠。”长琴懒懒地说,“既然如此,三日之后就有劳你了。”   大长秋有些难以置信:“我不信,你能放弃你的丰功伟绩。你能将你的努力,全部抹杀。”   “身外之物,再挣便有,不过从头再来而已。”长琴毫不在意。   “所以,就算再有一次机会,说不定什么也不会改变,这百年的所有事情不过重来一次,我们所做的一切,说不定都是徒劳。”大长秋说。   “那又怎么样。”长琴说,“有任何机会,我都不会放过。”   “也许你会死——我回到那个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大长秋说。   “无妨。”长琴傲视着她,“如果你能做到,尽管来吧。”   以往大长秋就喜欢他这种气概,如今却觉得这气概可恨。   越是值得敬佩的敌人,越是难对付,就越要斩草除根。大长秋想,可不能让长琴再活着。   大长秋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我不能让你逼死我的女儿,那我只能让月华杀了你!她在启动乾坤仪的瞬间,下了一个诅咒:   长琴死于月华之手!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男主非长琴……多雷慎点 ☆、蒙赦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成百上千年的积雪掩埋了一切的踪迹。枯树,远山,溪流,还有偶尔的飞鸟。   连风声都几不可闻,连时间都凝固了。   群山之间,是一座破败的宫殿。这里是玉阳行宫,本是前朝避暑的地方,后来前朝末帝被废,囚禁于此,更是自刎于其间,这里便成为关押宗室皇族的地方。   此刻,这里只住着一个女人,正是如今的靖南王妃,月华。她也算是好本事,被困五年,可是靖南王依旧没有把她废掉,还顶着个王妃的名号。   她如同枯枝一般清瘦,身着戴罪之人所着的白衣,她坐在门槛上,靠着门,看着外面的白雪,恍若疯了一般,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眨眼,才能证明她还活在这个世间。   一只老鼠从远处无声地窜到她的腿边,月华依旧不发一言,仿若疯魔一般,仍由这畜生从她脚背上踩过去。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悠远,洪亮。那是一只鹰在天空中盘旋,发出一声声嘶鸣。这静谧了几百年的冷宫,突然间活了过来。   那耗子吓了一跳,迅速溜走,慌不择路钻出洞穴,立刻被鹰捏穿了脊背。   月华笑了,一滴眼泪,顺着她绝色的脸庞滑落了下来,瞬间落入冻土中,消失不见。装疯了装的久了,也就变成真疯了。   终于让她等到了。五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沧海桑田。曾经的满头乌丝,如今白发千丈。终于让她等到了,回去的那一天。   你们,给我好好等着。   本宫,回来了。   ——————————————————————————————   玉阳行宫正门是玉阳门。城门上,两个醉醺醺的士兵正在玩色子,边上几个人围着看。也不知道谁耍了赖,两个人打起来,滚在地上,白雪如尘土一般飞扬起来,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其他人在一边看着,也不阻止,乐呵呵地打赌谁赢。这里的日子就像这雪,好像永远不会化作水流走。守关的将士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后所有的雄心壮志都灰飞烟灭,所有的心思都化作了百无聊赖,有点乐子总是好的。   反正现在里面关着的,只有一个女人,就算本事再大,也跑不了。   远远的,四对旌旗开道,后面是一群侍卫,长长的队伍,蜿蜒数里,像一条长龙,却没有在雪上留下一丝痕迹。中间一架乌木马车,足有两层楼高,装饰各色于是,挂着厚厚的毛毯,八匹飞马拉着,像是一座小小的城堡。   副将在快到关门口才发现,在城墙上大喊:“你们是什么人!”   “郎中卫慎奉圣上之意前来,尔等还不接旨!”一个声音洪亮的内侍高声答道。   副将急忙指挥几个人,手忙脚乱把关门打开,然后派了一个人,报告给司监校尉。   郎中卫慎带着这几百号人,走到校尉府门口,才看到司监校尉匆匆从里面出来,衣带尚未系好。卫慎在心底冷笑一声,表面却不懂声色:“司监校尉接旨。”   司监校尉急忙跪下,卫慎宣读旨意:“告玉阳守军:今逆贼遭遇乱阶,狼子野心,告令难移,卒归反覆,滔天逆神。比年已来,复远遣船,越渡大海,多持货物,诳诱边民。   十室之邑,犹有忠信,陷君于恶,《春秋》所书也。蛮、貊之长,犹知爱礼,以此示人,亦难为颜!且又宿舒无罪,奉不义之使,始与家诀,涕泣而行。及至贺死之日,覆众成山,舒虽脱死,魂魄离身。何所逼迫,乃至于此!   卫国夫人刘氏月华忠烈为天下知,本应假人臣之宠,受人臣之荣。然旅居于此,朕之过也。故遣郎中卫慎等且先奉诏示意。股肱忠良,效节立信,以辅时君,反邪就正,以建大功,福莫大焉。”   “请交由下官确认。”司监校尉接过文书,一道金光闪过,一条游龙盘踞在册页之上,四周祥云数朵浮了起来。   “确认无误。”校尉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众人走向另一侧的关门,指挥众人打开关门。   卫慎却不瞧他一眼,冷哼一声,反而对身后恭敬地说:“那就有劳水仙姑姑了,下官就不进去了。”   “怎么叫有劳,这是我的本分。”一个执着金丝如意的女子站了出来,纤长的脖子,亭亭玉立。若说她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都不会有人怀疑。几个守军看的眼都直了,她身后一个女子嗔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睛挖掉!”   众人这才看到为首女子身后的人,一群女人各有风骨,如朝凤群鸟,全都漂亮得不得了。   “不得无礼,夏荷。”为首之人对着身后说,却并没有责备的意思,随即朝对面的军士笑了一下,迷得众人找不着北了,“我妹妹无礼了,请诸位海涵。”   “哪里的事。”副将迎了上来,想要拉住水仙的手,水仙一转身,巧妙地躲了过去。夏荷的眼中满是讥笑:我姐姐岂是你这等人能碰着的!   几个宫人开道,十二人分列两排,身后跟着一群捧着玉带环佩物件的小宫女,共计百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玉阳门,进了白茫茫的世界,水仙陡然升起,翩若惊鸿,其余几个大侍女也跟在她身后,如同飞鸟,迎着朝阳,看呆一群人。   有人带路,月华关押的地方并不远,水仙半个时辰便到了。   “你们都在外面等着。”水仙对着小宫人说,按照规矩,这些身份地位的丫头们,是不能轻易见主子的。她自己带着几个大宫女进了小院的院门。   月华依旧坐在门槛上,看着左手托着的一只鹰。几个人刚一见到月华,年纪较小的腊梅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眼泪一下子喷涌而出:“夫人的头发……”   “哭什么,本宫还没死呢。”月华瞟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   “殿下……”腊梅抹着眼泪。   “本宫可是等了你们好久了。”月华没看她们,好像在和那只鹰说话。   “属下来迟,还望夫人恕罪。”水仙带着其他跪了下去,几人的眼圈都红了。   “免礼吧。”月华说,手一扬,那鹰扑腾着翅膀,擦着众人的脑袋飞了出去,“难为你带了这么多东西来,本宫是该好好梳洗一番了。”   “伺候夫人梳洗。”水仙唱。   其他几个宫女依旧跪坐在地上,杜鹃倒水,红杏接着,水仙亲自拧了帕子。腊梅捡起香炉,重燃熏香,春桃托着铜鉴,牡丹托着澡豆。   “不用麻烦你们了,本宫自己来。”月华抹了澡豆,又接了帕子,擦干脸。   水仙又红了眼:“夫人是不放心我吗?”   “这么多年,你们不在身边,本宫也得过下去,习惯了。”月华擦了脸,杜鹃芍药退下,换了墨兰夏荷金桂进来。   三人也是吃惊,却没有腊梅那样明显。为月华上好妆之后退下,换了秋菊芙蓉山茶为月华梳头。   “最近长京里流行起新的发样,属下为您梳理……”水仙接过梳子。   “不用了,本宫旧时的就好。”看着铜鉴里雪白的头发,月华说。   水仙将头发梳顺,只在最末系了一根红绳。秋菊三人退下,夏荷三人带着步摇和玉簪上前。   “这是在王府中时您最喜欢的。”水仙说,“王爷说,来不及置办,先凑合着用,回去给您换新的。”说罢,将月华的头发挽了个结,盘在头上。   “王爷他还好吧。”月华问,下定决心不再波澜的心泛起了一丝涟漪。十年前,月华嫁给了靖南王刘逸,两个人结成了同盟。   刘逸,刘逸。   “王爷他很好。”水仙欲言又止,却还是说了出来,“王府一切照旧。”日常生活井然有序,完全看不出女主人已经不在了。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月华只是去郊外出个小门,不多久就会回来。   “那就好。”月华说着,站起来,左右看看,绛红色的外袍,黑色的龙凤图,袖口是飞鸟,领口是牡丹,如同之前一样合身,“越是久了,就越舍不掉了。”不知她是说这件衣服,还是说人。   几人出去,雪地上的阳光格外刺眼,月华闭上了眼睛。小院门口跪了一片,黑色的发丝交错在一起,在风中微微飘荡。   “免礼。”月华说,“摆驾。”风吹动她的头发,一如当年意气风发。   玉阳行宫的一群守军都守在城门口,三三两两地聊着,等着卫国夫人的到来。反观卫慎带来的一群内侍,迎风而立,居然自有几分气度。   司监校尉和卫慎套近乎:“今日这旨意,是哪路神仙的意思?郎中大人给指点指点。”说着,一块白璧塞到卫慎的手中。   卫慎看着手中的东西,通体乳白,雕工古朴,浑然天成,掂在手中颇有分量。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自然是奉陛下的意思。”   陛下?司监在心理嘀咕,也不知道是哪派把持着陛下的意思,这郎中说了和没说似的。于是他陪着笑:“那您说说,我们玉阳驻军今后?”是仍然留在这呢,还是调往他处?   “玉阳行宫如今无人,自然无需把手,校尉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呆够了吧。”卫慎说,“有望高升啊。”   “不敢当,不敢当。”司监嘴上说着,心中却冷汗淋淋,那些朝臣,一个个心眼深着,他们说话,可不能全信。   何况,里面关着的那位,可是名声在外。她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性子倔强,瑕疵必报。当年就有许多人说她是蒙了冤,若是她能翻了身,必又要掀起一阵风浪。   自己收到密令,要让她死在行宫里,他不敢遵从这个命令,却也不敢违抗,所以这些年只是将行宫看的死紧,却对里头不闻不问,指望她饿死在里面算了。现下这女人没死,不知道要搅出多大的浪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昨天指出错字:那个“你陪我女儿”,应该是“你赔我女儿”……手贱打快了……今天一定复查,也希望大家继续挑错…… 重新修文,一些前后矛盾的地方改了一下……这章问题果然尤为多…… ☆、惊弓之鸟   “不过这玉阳行宫也有京城比不上的地方。”卫慎看着这群散漫的士兵,接着说,“到了校尉大人这儿,我才知道什么叫做自在。”   “大人这说的是哪的话,苦寒之地,哪里称得上是自在。”司监校尉连连赔笑。   “我看你挺自在的。”卫慎意有所指。   正说着,那一群侍女回来了,当中夹着一人,绰约风姿,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一头银发,却显出与众不同的美,动人心魄。众人心念之间,一行人飘至眼前。   月华稳稳站定,睨视着眼前这群人。松散的士兵立刻安静下来,被这无声的气势所压倒,一个个低下头,有个胆小的瑟瑟发抖起来。   月华来回走动,巡视着这些散漫的军士,身上的傲气宛如利剑。   “军纪如此松散。”月华冷笑,“若真有人劫狱,本宫不是要死在这儿!”言语之中,好像这群守军不是来看管她,而是来保卫她的安全的。   “属下不敢!”司监校尉扑通跪下,冷汗滚滚。   月华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不说,带着她那一群大大小小的宫女们登上马车。   “卫大人,夫人这……”副将走向前去问。   “殿下也没别的意思,别多心。”卫慎说,“殿下没那个闲心管你们这些人。”   “可……”副将还想说下去,卫慎不耐烦地打断他:“可什么可?月华夫人是要回京续职,耽误了功夫你我都担待不起。我看玉阳闲得很,干脆一路护送夫人去战场得了。”   月华当年也算是久经沙场了,在军中也算得上是一个人物。若是她官复原职,必然还是领武将的职。现下局势想必大不好,要不人那群人也不会想着把月华放出来了。   副将的脸立刻白了。谁不知道现下去战场就是去送死?他不敢再说一句话,生怕卫慎真把他送到战场上去。   月华没说话,这个时候,她不需要说任何一句话。周围一圈奴才,怎么也轮不到她说话失了分寸。几个内侍跪在地上伺候她上了车。几个大侍女也先后上了车,雪地上就剩下卫慎一个,他冷哼一声,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随后跨上一匹高头大马,带着大队人,扬长而去。   留下司监校尉瘫坐在了雪地里。   马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灯芯发出噼啪声,被放的格外大。水仙捧着灯,月华正在看这些年的奏报。她已经五年没见过这些东西了,夫君靖南王刘逸让人略作整理,给她路上打发时间。   月华已看了好几天,前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月华越看冷笑得越厉害。看来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这帮家伙,过得是太清闲了。最后一摞子战报,写的是极为简略,却也能看出颓势。   说是颓势,算是好听的,难听点就叫溃不成军。   “水仙,你说说,朝中最近如何?”月华不急不慢地翻着,却是一目十行,一会儿,奏报已然看完。月华其实想问,是谁提议把自己放回来的。不过也没可能是别人,应当就是自己的丈夫,靖南王刘逸了。   “水仙不知道,也不敢妄言。但是王爷称病,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水仙小心地回答。   朝堂之上,向来是风云莫测,变幻无常。若是常称病,指不定哪天自己的位置就没了。刘逸如此胆大,必然有恃无恐,只怕,他还有后招。   刘逸许久没有上朝,那提出赦免月华的就一定不是他。除了刘逸,还有谁站在我这边?月华疑惑地想。五年前的那场变故中,自己蒙冤被囚禁,和自己交好的人太半是受到了打击,这个时候,怎么还有谁冒天下之大不韪为自己说话?   “现下这状况。”她皱眉,问,“谁保举本宫的?”   “这一点奴婢很奇怪,居然是韩国夫人。”水仙困惑地说。韩国夫人一向为人清冷,不管他人瓦上霜的。靖南王府和韩国府有那么一点关系不假,但韩国夫人和月华关系并不太好,韩国夫人会出手相助,真是匪夷所思。   原来是韩国夫人,这个女人,和月华没什么交情,但和刘逸关系却很好。月华心中有数,笑了:“她是看王爷的脸色行事呢——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回去一定要好好谢她。”   “夫人放心,王爷已经把这事都准备好了。”水仙知道主子心中有数,就不再追问。   屋外传来安营的声音,腊梅悄悄掀起窗帘,晚霞布满天际,瑰丽异常。离开了玉阳谷,就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阳光明媚,路的两旁就是青苗,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你去把卫慎叫来,本宫有话问他。”月华对腊梅说,“有关前方的战事。”水仙身居内院,不知道朝堂上的事,卫慎应该知道。   腊梅称诺,退出去找卫慎。营地里很热闹,炊烟袅袅。卫慎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瞬间,腊梅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好,她想就这么看着,似乎也不错。   比起长京,有人气许多。那冰冷的长京,背景似乎是黑色的,连傍晚都是昏暗无比,从来没有过这样暖暖的黄色。   一只鹰铺着翅膀飞了下来,卫慎抬手,它落到卫慎手臂上,咕咕了几声。卫慎给了它一块肉,它又飞走了,卫慎看着远去的飞鹰消失在夜空中,叹了口气。   他抬眼,正好见到腊梅,问了声好,腊梅还没说话,他就说有事禀报,去了马车。   听到有动静,月华头也不抬:“卫慎?”   “是。臣有事禀报。”   “什么事?”   卫甚膝行到她身边,在她耳边悄悄说:“刚刚王远自尽了。”   “王远是谁?”月华回问。她记性好得很,可从来没听说过这名字。   卫慎一愣,没想过月华是这反应,解释说:“玉阳守将司监校尉王远,看守您的那位。”   月华真不认识此人,王远和她不过说过一会话,也就几天前的事。她也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说:“死了就死了吧。”人都死了,还能怎么样。   卫慎诺了一声。马车里一时无话,安静得很。卫慎有些尴尬,只说了句:“快到长京了,请夫人稍作准备。”   说到底,他是靖南王刘逸的亲信,他会向刘逸报告月华的一举一动,而有些话,也不会告诉月华。   卫慎正准备退下,月华突然说:“派个人好好收殓一下吧。”卫慎点头,退出了马车,月华连原来想问他什么都忘了,她举着笔的手颤抖了几下,却又一个字都没落下。   “夫人不必伤心,那王远的死与夫人无关。”水仙立刻迎了上去,宽慰月华,两人从小一同长大,情同姐妹,这么多年来,夫人心里在想什么,她一清二楚。王远是活生生被自己吓死的。不论如何,这事和月华有关。月华没想他死,听到这话有些内疚,殿下心里难受,水仙就要来宽慰。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月华叹了口气。   “就算此刻他不死,京中的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他死了,倒是保全了他的家人。”水仙说。   “京中,居然到了这个地步!”月华叹气,没有多大惊讶。   “现在没哪儿是太平的,殿下不要多想。”水仙说,“咱们是大国,还好些,边上的蔡国、郑国,在夹缝了待着,可真不好受。”   月华无话可说。水仙本意是安慰她,可是她却更加烦躁。   在外面的卫慎更加烦躁。他有些吃不准月华的意思。   卫慎一直不大瞧得起月华,她能嫁给靖南王简直是王府的奇耻大辱。   月华也算是宫里出来的人了。只是她的出生十分卑微。母亲曾是宫中第一歌伎,生下月华不久后就死了,从未有人见过她的父亲。宫中许久没有小孩子了,月华的出生简直就是惊喜。掌管六宫事物的大长秋最是喜欢小孩,就将她抚养在自己身边。后来月华被太子长琴赏识,一直跟在太子身边。所有人都以为,月华将来会是太子良娣,突然间,她嫁给了靖南王刘逸。   但因为她是王妃,态度仍然很恭谨。   月华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也因为他是王爷心腹,她不予计较。   但有些事,还是要问,第二天扎营的时候,月华又叫了卫慎过来问话。   “快到长京了,你是王爷心腹,本宫且问你,现下战事如何?”月华双手搭在一份地图上,这图还是她领兵时所绘,现如今是陈国最重要的防务图。他们现在在玉阳行宫的东边;行宫也算是陈国的西门,只是再往西就是雪山,没什么人,所以这附近防守很是松懈。   只是,这张陈国地图还不详尽,尚未完成月华便身陷囹圄。   “晋阳城以南已被完全攻下。如今楚军止步于天河前。”卫慎恭谨地说。天河是晋阳和南安的分界线。南安曾是陈国南方第一重镇。   “停住了?怪不得没让我直接去前线!”月华冷笑,朝堂上的几个老狐狸,巴不得直接送到前线,让她死在对方手里,“可知何故?”她问。   卫慎不喜欢她的笑,那笑容阴冷得如同玉阳行宫的白雪:“楚王驾崩,几个王子争夺王位,前线参战的将领也没闲着,一个个调头回攻。”   “果然哪儿都一样。”月华说。陈国是,楚国也是,为了一个王位,争得你死我活。   卫慎对此不做任何评价,只是说:“快到长京了,请夫人稍作准备。”他是刘逸的幕僚,有些话,他只会向刘逸报告,而不会告诉月华。   月华知道这些,也不和他计较。卫慎是个读书人,有些傲气,她挺欣赏,只可惜,这种人,陈国并不多了。要是陈国多几个如他一般的人,也许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有没有人看文?留个言和我这个话唠聊聊啊……下面一片空白,简直寂寞如雪啊…… 月华眯眼:过来,本宫来陪你好好聊聊……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从风花雪月谈到鸟语花香…… 九十九: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冷…… ☆、喜新厌旧   靖南王刘逸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他脑子飞快转着,大概已经日上三竿了,片刻之后睁眼便是一片清明。   嘤嘤的哭声小而婉转,颇有些一唱三叹的意味。刘逸摸摸身边,果然是空的。他直起身,昨晚躺在自己身边的人,现在蹲在床脚。   刘逸心中暗叹,原以为这个比较乖,比较让人省心,可也是个要哄的。他开始有些想月华了。   靖南王妃月华可是识大体多了。   想虽这么想,他还是凑到女人身边:“花红怎么哭了?”   花红一脸惶恐,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没什么。崔之浊崔大人现在外面候着,说有要事相商。”   崔家世代在王室供职,崔之浊三兄弟,分别在刘逸三兄弟家做总管。   “让他在外面候着。”刘逸搂着花红,“现在花红哭什么?”   花红心里万分得意,看来自己在王爷心中的分量可是不轻,于是婉转说:“今儿王妃回来了。”   刘逸点头,恍然大悟:“原来月华回来了。”他当然知道月华今天回来。头天晚上,卫慎就用信鹰和他联络过了。眼前这个女人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能打听王妃的事?   “王妃归来,王爷一定是陪在身边的。”花红哀哀地说,“只求王爷不要忘记花红才好。”   “男人嘛,都是喜新厌旧的。”刘逸敲打着她,“花红来这王府才两年吧。”   喜新厌旧?花红的心里立刻升起一种不安。莫不是刘逸已经厌烦她了?花红心里立刻打算,她在老家故里还有个妹妹,过两年王爷对自己的兴致败了,就把她接到王府里来。最要紧的还是眼下,王妃回来了。也不知道这王妃是怎样的人,听说是个挺严肃的人,王爷不太喜欢她。   “王爷起来了吗?”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吧。”刘逸说,“什么事?”   崔之浊进了门,行了礼:“卫慎飞鹰传信,王妃快到长京了,王爷请更衣。”   “一个罪人,犯得着本王亲自去迎接?”刘逸嗤之以鼻。   花红立刻安心了,如果王妃在王爷心中如此不堪,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崔之浊依旧水波不兴:“王爷要将世子置于何地?”世子是月华的儿子,也是刘逸唯一的儿子。   “世子?”刘逸自言自语,“看来本王的儿子还是不够多啊。花红,可愿为本王生个儿子?”   花红大喜:“这是奴婢的本分。”   崔之浊低头不言,眼前的女子王府里不止一个,这么多年来来回回,他都看在眼里,“可愿为本王生个儿子”已经成为刘逸挂在嘴边的话。   “那是否要和宫里通一声?”崔之浊又问。   “去吧,看看能不能把她的食邑要回来。”刘逸说。   月华有的食邑有两座城,食户共三千户,比刘逸还要多五百户。整个皇族,除了皇后,没有哪个人的食邑如此之高。她是当年太子长琴的旧部,太子长琴特别喜欢她,年年加封,又被宫里的长公主看上,收做义女,加封郡主,最后太子长琴又收她做妹妹,破格提拔为公主,嫁入靖南王府。   后来她获罪,宫里就把一座城收回去了,另一座城还归在她的名下,由刘逸代为掌管。   崔之浊称是,心里却不以为然。他早就和宫里通过气,答复是有一座城在就不错了,绝无可能将被收走的城再还回来。   长京永宁门前,一排排暗红色的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旗下,羽林军士整齐归一,黑色的盔甲吸收了所有的光亮,带着些寒气。一辆略显寒酸的油布小车,由两只驴子拉着,从很远的地方飞快驶来,好像仓皇逃窜一样。   “站住!”两个士兵站到路中央喝到。今天一早他们就接到急诏,守在长京十六个门前。这帮子大爷兵早就不高兴了,也是,羽林军里哪一个不是王公少爷,清早起来受这个罪,站在大门口吃一嘴灰。   车子慢慢停下来,一个眼尖的士兵看到,车辕上居然有靖南王府的标记,他急忙拉住身边另一个。   十二年前,靖南王不过十五岁,还只是长京众多纨绔子弟中的一个,很小就继承了父亲的王爵,仗着祖母是太后声色犬马。后来,表姨母赵夫人又成为当朝皇后,表舅赵襄子又当上宰相,靖南王也跟着水涨船高,变成了长京最有权势的人。   这另一个士兵袁勋当然也看到了,不过,他可不买靖南王的帐。他袁家可是世代公卿,和赵家那种暴发户一点都不一样。他横起长戟,颇有些横刀立马的意思:“什么人敢在长京撒野!”   驴车在他面前被拉停,驴子的腿高高扬起,又在他鼻子前前重重放下,可见驾车人手法非常高超。   袁勋岿然不动,一看见驾车的卫慎,正要发作,小车的车帘掀开一角,里面露出半张脸,面如寒霜,好像求人的不是她一般:“袁小公子,行个方便吧。”   袁勋的眼睛立刻直了,他难以置信地喃喃:“月华?”虽然他不喜欢靖南王,和月华,却是老相识了。   月华一句话没说,放下车帘。卫慎立刻拉动缰绳,驴车缓缓从羽林军鼻子前驶过。   刚被赦免,还是夹着尾巴比较好。所有用来吓唬玉阳宫的侍卫侍女,都先一步回京了。月华只得乘了一顶小车,轻装回来。   “谁啊,眼都看直了。”先前那个打趣袁勋。   袁勋却笑了:“今天爷爷我高兴,一会儿换了班,我请大家喝酒去!”   穿过永宁门,就是朱雀大道,这条路可容下十六驾马车并驾齐驱,多大的仪仗也能容得下,每到庆典之时更是热闹非凡。大道两边,是高高的朱红围墙,将所有人的生活,困在了一个个的小格子里。   朱雀大道的尽头,就是皇宫,皇宫的边上,就是靖南王府。   大门正对着朱雀大道,除了皇宫,也只有靖南王府了。   靖南王府原本是章台宫。长京中原先有做小山,叫章山,三代之前,将这山顶铲平,修成高台,再建上楼阁,做避暑之用,称作章台宫。后来,太后体恤年幼丧父的亲孙子,赐给靖南王当作王府。   王府大门紧闭,在几十阶台阶之上,只有当贵客来临的时候,大门才会开。不过对于靖南王府来说,能称为贵客的,并不多,也就宫里的几位。平时进去,都开的是小侧门,出入者从一个长坡道,纵马直接进去。   崔之浊很早就在坡道尽头等着,虽然只有他一个人呢。卫慎将人交给崔之浊之后,就匆匆向南苑走去。崔之浊带着月华去她从前住的地方。   月华和刘逸平时并不住在一起。王府坐西向东,月华住在靠近皇宫的北侧的牡丹阁,刘逸住在另一边的南苑。   “水仙她们三天前都已经回来了。想必已经和夫人说过了,夫人走之后,她们就被王爷打散开来,各自做了管事。”崔之浊很恭敬地说,“目前还是各自领事,夫人要调一两个回身边吗?”   “叫水仙来就好,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月华说。刘逸这么做可太合她的心意了。十二花都是月华手下的大宫女,现在被分配到各个地方,统管着王府的各项事务,就如同月华的十二双眼睛,十二双手,整个王府都能控制在月华手下。   说不明的滋味从月华心上涌出。待她再走两步,感动的无以复加。   王府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月华从内而外感到舒心,就像是鱼回到了水中年一样。她缓缓走过昔年的土地,感受着这个宅邸的气息,好像追忆过往的青春年华。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刘逸的风流,月华再清楚不过了。他的身边一定会有许多其他人。   “你这个小贱蹄子,就跟你那个妈一样!”一个暴躁的声音从树丛后面传来,“快把东西给我!”   月华眉头一皱:谁?居然在王府中如此放肆?这声音可是一点也不熟悉。   崔之浊心道不好,知道她心里不高兴,于是高声问:“何人在王府喧哗?   那边立刻安静下来。   月华一个箭步就走过去。一个胖夫人,死死掐着一个篮子,篮子的另一边,被一个小姑娘抓着。她不过总角,半边脸红着,像是被什么人掐过。月华觉得这姑娘好像在哪见过,可又不太可能——她见过的小姑娘,这会儿最少都及笄了。   “这是新夫人花红的乳妈。”崔之浊小声说。   那乳妈并不认识月华,但她认识崔总管,胡乱行了个礼:“见过总管、夫人。”   “何事在王妃面前喧哗?”崔之浊沉声问,给对面两个人提个醒,这个可是王妃,王府的正牌主人。   那乳妈偷偷抬眼看了月华一样,小孩子低着头,沉着地站在那里。   “这小兔崽子偷了花红夫人的点心。”那奶妈理直气壮地说。   月华也皱眉:“哪家的小孩,这么没规矩?”   “可不就是白露台的那个如夫人生的嘛!”奶妈大声说,“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   白露台在王府的东南角,四面环水,只有一座九十九曲桥与岸边相连。周围种满荷花,夏天遮天蔽日,无比宜人,是夏日天帝宴请宗亲的地方,月华和刘逸也时常泛舟至此饮酒为乐。   月华扫向崔之浊,崔之浊心虚地避开头。没人和月华说,刘逸在这些年,还有了其他的孩子。不过她聪慧之人,奶妈的一句话,她心里就有数了,眼前这孩子,大概就是那个白露台如夫人和刘逸的女儿了。   多多少少也算是个主子,怎么能这样被人搓揉!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连着三天生病,我还在发文,留言表扬我一下嘛…… 月华:作者老生病…… 刘逸(抢着说):多半是装的!打一顿就好了! ☆、在水中央   “放肆!”月华喝道,气势立显,却是对着那奶妈的,“不过一个丫头,敢和主子争东西?崔之浊,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按府里的规矩,抽打二十鞭子,再卖与披甲人为奴。”崔之浊回答。   那奶娘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地求饶。月华缓了缓:“既然你是花红的奶娘,我给王爷一个面子,你收拾东西,一个时辰之内给本宫滚出王府!”   事情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崔之浊摇了摇无声铃,几个内侍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拖着那奶娘下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月华蹲下来,问女孩。   “儿臣浮红。”女孩子不卑不亢地回答,手里依旧死死掐着那个篮子。   月华扫了一眼篮子,里面就几个面果子。这重面果子干巴巴的,没什么滋味,唯一好处就是耐放,吃起来也顶包。就是月华身边的小丫头,也不一定能看得上的。   想必那个陪房也不一定喜欢吃这东西,只是欺软怕硬,怕是在别处找了个不痛快,气撒在浮红身上。   如果没有这被关押的五年,月华可能毫不在意这些东西。她从小生在宫中,谁也没短过她的东西,虽然上过战场,可也未曾生食草皮树根。   可她现在知道了,一口馒头,可能是要人命的。   王府居然还有这样以下犯上的事,真是忍无可忍。   月华默默记载心里,面上却是不显,看了崔之浊一眼,崔之浊立刻会意,叫来暗处跟着的人,吩咐他们准备一些点心。   月华继续和浮红说几句话,问问她的年纪之类,顺便等着崔之浊的点心。崔大总管的面子果然很足,没一会儿,点心就用一个雕刻异常精美的篮子给装了过来。   “我也有两个小家伙,比你大上那么一点,现在不知道在哪。”月华挺喜欢小孩,自己的两个孩子却被先后抱入宫中,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每次都是宫中宴会,隔着几张大桌子,远远看一眼。   后来,更是连看一眼都成了奢侈,差点天人永隔了。   眼前这孩子,看上去就挺乖,月华喜欢乖孩子。“我送你回去吧。”月华说,想着顺便见见那位生出这个孩子的如夫人。   浮红很诧异,眼前的王妃好像并不生气。她虽然小,可有些事还是知道的。她娘亲是王府唯一的侧妃,王妃不在,她娘亲的地位就是最高的。现下她娘亲被冷落,王爷的其他宠幸都来踩上一脚,恨不得将母女二人赶出去才好。   她有些害怕眼前这个平和的王妃,但王妃的命令不是她一个庶子能违抗的。   “儿臣住在白汀苑。”浮红说。   白汀苑?月华听这名字觉得耳生,她在的时候,王府里可没有一个地方叫白汀苑的。她可不能说她不知道白汀苑是哪,于是牵着浮红的手,让崔之浊带路去白汀苑。   浮红拉着月华的手,走到一个荷塘边。满园荷花香气,从很远就能闻到。月华知道这里,她俱热,爱极了这个荷花丛中的白露台,每年夏天都要会从牡丹阁搬到那边。   浮红却只领着她绕到荷花池的另一边。荷花池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修了一座小房子,孤零零的,却也有几分意思。崔之浊把月华带到楼前,几个古字写着白汀苑。想来本来是一座小院子,现在还没建完。   一个老妈子从楼里唉唉跑出来:“我的姑娘诶,你到底是跑哪去了?”   浮红抿着嘴不说话。“我看到她,觉得挺好玩,就给了她一点东西。”月华笑笑说。她的笑,总是让人很信服。   “这位夫人真是好心。”老妈子一下子接过篮子,仔细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里面几样面果子,都是些常见的,闻着香,蜜糖搁得足足的,很是顶饱。其中还有一样东西,那是用异族进贡的水果做的,老妈子只是见过,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下子送来这么多东西,老妈子对眼前这位夫人的好感度大增。   可也知道,能用得起这些点心,她的身份不低。   “告诉你们夫人,管好自己的孩子,别让她在外面到处跑。”月华说。   “夫人你是新来的吧,”老妈子立刻抓紧机会倒苦水,丝毫没有替主子遮掩的想法,“谁不知道我们姑娘根本见不到母亲呢。”饭都吃不上了,谁还管面子?   月华一点也不奇怪,她的孩子也不在自己的身边,很小就被抱走了。这皇家,在自己母亲身边长大的孩子太少,一般都会交由身份比较高的夫人来抚养。月华虽然是靖南王正妃,但是出身低微,孩子一生下来,就送到宫里、交由老太后抚养。   “那现在养她的是谁?”   老妈子不答话,再说就要说到刘逸身上了,她可不敢说王爷的不是。浮红说:“我现在自己一个人。”   “如夫人呢?”月华又接着问。   “就在岛上。”老妈子说。“只有老奴一个。只是老奴年岁已高,实在不能每天划船到岛上,也照顾不了她。”   划船?月华隐约感到不对,白露台和岸边有一座浮桥相连,怎么会要划船?听这老妇人的口气,那位如夫人似乎过得不好。月华叹了口气,就算看在孩子的份子上,也不能苛待她的生母:“崔总管,我想到岛上去看看。”   崔之浊诺了一声,引路,四人一起走到荷花池边。   白露台还是那样,在烟波浩渺的水中,连荷叶都够不到的地方。原先连通白露台的浮桥也不见了,现在去岛上只能划船。   崔之浊摇了摇无声铃,又有两个内侍过来。   船是南边鲛人部落常用的船。木头的,如同巨大的竹子劈成两半,一节一节,方便人坐着。没有浆,用一个长杆撑着池底过去。   浮红第一个跳到船上,她大概有将近一个月没有看到自己的亲娘了。   白露台绿树荫荫,比月华在的时候长的不知好了多少。柱子上的朱漆斑驳,已成颓唐之势,徒增萧瑟之感。   如夫人一袭白衣,身上仙气缭绕,遗世独立。纵使未施粉黛,也清丽脱俗。   月华认识眼前这个女人,老相识了,这女人是月华亲生儿子——元让的奶娘。   刘逸曾在给她打发时间的奏报中夹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大概写了,他封了一个夫人,是元让的奶娘。   都没提到浮红的事。   月华看着这纸条,当时就开始皱眉头。   月华的小儿子叫元让,在满月前都是跟在她身边过的,太子长琴就特别恩赐了一下,让宫里指派的专门的奶娘过来。刘逸的□□母赵太后却觉得宫里的奶娘不好,硬是让侄子赵丞相从外面找了一个奶娘。月华也见过那女人两三眼,好像叫如画,低眉顺眼的样子,一看就挺老实,也没有过多的坚持。   现在,刘逸就把她立为夫人了,还有个封号,叫做“如”。   月华当时还以为,刘逸是在敲打她。刘逸那个风流无比的性子,肯定不止这么一个女人,但他提到的,也只有这个女人。   要么这个女人格外特别,要么靖南王此举大有深意。   依月华对刘逸的了解,前一种几乎不可能:要说刘逸对她有多上心,却也谈不上。让她住在这个四面环水的白露台,等于将她变相困死囚禁在这里。   还有浮红,府中如今只有这一个孩子,还不得是千疼万爱,可刘逸几乎对她是视而不见。   月华有自己的孩子,却不得见,她喜欢孩子喜欢的发疯。第一眼看到这个小小丫头,就想把她抱过来,养在自己身边。现在一看,只觉得,刘逸应该不喜欢自己把浮红养过来。   “我原先瞧着你还挺老实。”月华对着如夫人说,“现在,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我本来就这样,是你自己看走了眼。”如夫人说。   月华也不计较她的失礼,只是颇为感叹地说:“你现在过得,连我都不如。”   “五十步和百步有什么区别?”如夫人冷冷地问。   “崔之浊,你告诉她有什么区别。”月华说。   “是。”崔之浊站出来,“古时君子之战,退百步即为推出战场;五十步则有再战的可能。”   换言之,月华随时准备东山再起,而如夫人,则永远出局了。   如夫人依旧是那副临江仙的模样:“一场战役并不代表整个战争。”   “那也要还有资格回来才行。”月华嗤笑着说。   如夫人的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麻雀就是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大概,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吧。”   一句话就挑起了月华的怒火。谁不知道,赵太后故意刁难月华,特地选了一个身份极高的女子做元让的奶娘。那些世家大族里,选的丫头都是大家女子。唯有月华,出身歌姬,本连给人做丫鬟的资格都没有。这是月华最常被人攻讦的地方。   “我们倒是没什么,只是别连累了自己的孩子。”月华说。   如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的女儿,还要指望正妃过活!即使月华不苛待浮红,只要稍稍忽视一些,这个年头,孩子很容易死掉的。   “难得我好心来看你。”月华说,“现在我走了,浮红,和你娘亲道个别。”   浮红念念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娘亲。   “滚!”如夫人指着自己女儿浮红说。   浮红脸都吓白了,下意识向后退,被月华托住。月华颇有深意地看了如夫人一眼,可怜天下父母心。   浮红也只有拉着月华的手,回到船上。两个人都不太开心。莲叶太盛,挡在船前,月华吩咐崔之浊,这东西碍事,全部拔了吧。   “拔了之后,今年的藕就要上外面买了。”崔之浊说,“宫里的人都说,咱府里的藕特别好吃。”   “那就搬到南苑去。”月华说,“连根拔起来,种到大瓷缸里去。想必王爷也很喜欢赏荷,又不愿看到如夫人那张脸。”   崔之浊称是,他一个总管,没有说话的地方。只是,他有些话,还是想提醒月华:“您不过是看了眼如夫人,也不知道明天会被传成什么样……”   月华低着头,她想忍,可是忍不住。她可以忍受花红、花绿、花白,唯独如夫人,她无法忍受。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永远无法抹平。再忍下去,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成了案板上的那块肉。   崔之浊不说话了,冷眼扫了几个下人,他们都知道不能多嘴。   下了船,崔之浊就命人围岛拔荷花,太阳落山之前务必做完。   浮红在一边,睁大着双眼看着月华,月华突然有些疲惫,眼前这个孩子,该拿她怎么办,月华不清楚。心就如同刚做成的鱼圆,软似泥,所有骨头都磨成了粉,和着血肉,揉成一团。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才发现,居然不能自动排版……orz 月华:你笨啊,现在才发现……话说,你最后说的鱼圆是什么? 九十九:大半夜的能不提鱼圆么…… ! ☆、母子君臣   月华并不在意浮红的存在,她嫁给刘逸本就是因势而聚。刘逸喜欢谁,讨厌谁,说实话,跟她的关系不大,只要不影响两个人的结盟,他有多少个宠妃月华是一点也不在意的。   只是,刘逸和别的女人生的这个孩子,严重挑战了月华的权威,狠狠地扇了她一个耳光。现下只是个姑娘,万一,万一日后生了个儿子呢?   靖南王府的一切,应该由月华和刘逸的孩子继承,这是当年站在靖南王身后的赵家和站在月华身后的太子长琴之间的默契,现在,长琴死了,刘逸亲手打破了这份默契。   月华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心情很是复杂。生都生下来了,还能怎么办?好在,这是个姑娘,爵位是肯定轮不到的,而且刘逸也不太喜欢她。只是,浮红虽不受重视,到底是王府的庶女,将来也是要有封号的。现在不管不顾,以后不成体统,到时候外面人只会说王府没教好,丢的还是王府的面子,于月华自己儿女的名声也有害。   月华吩咐,将浮红送到大丫鬟红杏那儿,让红杏照顾她。浮红对未知的未来有些许的恐惧,不乐意去,要留在老妈子身边,加上红杏自己也就是个姑娘,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月华也就没有强求。   只是,她也不想亲自照看这个孩子,挥手让崔之浊带着孩子下去,又吩咐好好照看,什么心情都没有了,独自回去牡丹阁。   刘逸正头疼。   奶妈被赶走的事,花红立刻就知道了。她匆匆跑去见自己奶妈,只见得老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收拾行李,边上站着两个高大的内侍,完全不容她磨蹭。   当下,花红就红了眼。   喝退了两个侍卫,花红就执起奶娘的手:“奶妈这事怎么回事?崔之浊他怎么敢!”她只当是崔之浊要赶人。   “浮红那小东西偷咱们的体己。”奶娘眼泪汪汪地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王妃不由分说就把我赶出去……”   花红有些发憷,她没见过王妃,却是听说过月华的手段的,为了奶娘,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去求求王爷……”   奶妈说:“恐怕是没有用……小姐,我是没关系,大不了上我儿子家养老去,只是这王妃来了,您日后可就不一定有好日子了……”   花红也知道,她日子可能会不好过。早上才和王爷哭诉一番,谁知道,下午自己的人就被撵了出去。   本来她还想忍的,还想表现得温婉一些,可是奶妈的话,让她重升起戒心,也就顾不得王爷是否会烦了,一定要缠住王爷,不能让他重新回到王妃身边,否则她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送走了奶妈,给她几十两银子先安顿下来,花红立刻跑去找刘逸,抑扬顿挫一顿哭诉,把自己说的是可怜无比。   刘逸被她吵得无法,只能答应她,先到月华那里去看看。   花红失望极了,她以为刘逸能驳斥月华的命令,可刘逸仅仅是要去和月华商量。   刘逸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给花红闹得受不了,才去找月华的。一瞬间,花红就明白了,自己和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对等的,一丝丝凉意漫上心头。   那个女人,也是歌姬出身,原来,地位是如此重要。   刘逸并不打算这个时候就见月华,他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这个与自己绑在一起的女人,准备先拖一拖再说。   他和月华五年后重新见面,居然是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想要他求情。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不过,他可以选择无视花红。刘逸不愿意为一个妾,得罪自己的夫人。   多情之人,最是无情。   他来到牡丹阁,水仙一如既往落落大方,对着他行礼,又亲自为他上了杯茶。   “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在水仙面前,刘逸依旧感到有些惶恐,水仙越是大方,他越是惶恐。   水仙说:“牡丹阁的柏树长得越发好了。”说完,打开了朝向后花园的窗子。   刘逸顺着她的动作,看向窗外,后院种着几棵龙须柏,柏树长得很好,树皮间渗出一些树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透出一派祥瑞。   水仙默默地退了出去。有些话,不必明说,稍稍提点就好了。   比如,明明被称为牡丹阁,院子里种的,为何全是松柏。   刘逸走过去,背着手,站在窗边,外面的亭台,极其讲究,错错点点。昔日的牡丹花,不知道开的有多热闹,姹紫嫣红,中间站个王妃,人比花娇。   现在时令不对,已经入夏,牡丹怕是都谢了。   就是时令对了,牡丹也不会开了。月华走后不久,刘逸新宠了一个侍妾,忘了叫绿意还是绿舟的,叫人把牡丹阁的花全都拔了,水仙拦不住,只能由她去。   刘逸很恼火,却不动声色,没过几年,就给一个叫黄莺的丫头开了脸,小丫头用了几招,就把那侍妾撵了出去。   都是多久的事了?久得都快忘记黄莺的脸了。刘逸想,看着眼前,野草野木倒是很旺盛,一点也没埋没这块风水宝地。哪天要是有空,再把牡丹种上,到时候园子一定很漂亮。   远远地,月华就看到水仙领着一大帮子小丫头正在院子外等着。看到月华过来,水仙快步上前,小声说:“王爷就在里面。”   月华心中一紧,环视了众人。这些面孔,她大多熟识的,有她自己牡丹阁的人,也有刘逸南苑的人。她们都看着自己。月华想从她们的表情上看出点什么,可她们什么表情都没有。   月华大步进去,看着窗边的刘逸,轻轻唤了声:“王爷。”   几年不见,他们的第一句话。   刘逸的样子,还如往昔一般,背挺得笔直,一派风流,如同流连人间的蝴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月华自己却是满头银发。   纵使相见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刘逸回头:“你回来了。”这语气,就像是几日不见,月华从外面踏春回来似的。两个人本就是聚少离多,也没有多么热烈。   月华嗯了声,月华对刘逸存了什么样的心思,恐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对她来说,最亲近的人是太子长琴。她从前就是太子府的幕僚。   当年太子长琴说她应该嫁给刘逸。月华知道,长琴需要一个与赵氏家族结盟的理由,于是就这样默默地嫁了过去。   她这一生,好像从没爱过刘逸。   就是这样一个风流的人,却是这长京中最为温暖的存在。纵然薄情,却比任何人都要宽容,从来都是问声细语,也未曾有过赶尽杀绝。   如同掩埋在土中、等待着冰雪融化后的禾苗,月华无限依存着刘逸,不断汲取着他散发出的温暖。   刘逸回到桌边,大马金刀地坐下来,不发一言,上下打量着她。月华比以前瘦了,虽然不太看得出来,却比以前更漂亮了。刘逸拼命回想她从前的容貌,却想不出来。岁月在她的脸上沉淀,侵蚀了原本的眉目,加上满头的白发,更是锤炼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美的让人心惊。   刘逸打量着月华,月华想要躲避他的目光。   “府里都没变,一切照着原样来。”刘逸不知道说什么好,明明应该是最亲近的人,却相对无言,只能用有些公事公办的口吻。   “怎么照着原样?哪里有原样!白露台可曾有别人住过!”无尽的辛酸宛如决堤的洪水漫上心头,慢慢将月华淹没。连白露台都被人占了去,那是她当日最喜爱的屋舍。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被关押、长琴势力被瓦解、一切都已物是人非,都没能让月华动容。不过一座台子,一座台子,月华眼中波光莹莹,泪水几乎喷涌而出,可却没有一滴滴落下来,“你不一样了。我也不一样了。”   “府中,只有白露台四面环水,里外不通,好安置人。”刘逸手足无措,他心中那个淡然的女孩子,从来没有哭过。   月华眼睛红红的,像极了兔子:“她住那,我怎么办?”   刘逸看着她,目光变得深邃,如同两块磁石:“那么,你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呢?”   月华的脸刷就白了。她回想起从前曾说过的一句话:   “我们只是盟友。刚嫁过来我就说过,你以后喜欢谁,和我无关,不必告知我。”   这是一种最简单的关系,也是我唯一能够驾驭得了的关系。   “抱歉,是我逾矩了。”月华的脸变成了一种难以诉说的惨白色,强忍着难受与不甘,却又极力展示的笑,如同凌霜的冬梅一般的笑,把刘逸看呆了。   正如同刘逸没有见过月华哭,他也没有怎么见过月华笑。月华永远是克制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让人感到有礼亲切,却又带着一股疏离感。   此刻的她,突然鲜活起来,好像皮影戏里的人偶,活生生从纸里走了出来。   足以倾国倾城了。   至于月华特别在意的那一头白发,刘逸只觉得漂亮,更添了异域风情。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刘逸想,让别人看见了,难免要起什么心思,漂亮老婆还是要藏起来的好。   此情此景,能冒出如此不解风情想法的,大概也只有刘逸了。   “你比南苑那群人可好看多了。”刘逸说着,想要抱住她。   月华却闪开了。这些年,她越发讨厌别人碰她。   “平儿和元让呢?”由浮红,月华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她和刘逸的两个孩子。   “皇祖奶奶说要把孩子们留在宫中。”刘逸淡淡地说,“要把他们接回来吗?”   “那就算了。”月华说,“想必祖奶奶会把平儿他们照顾好。”抚养孩子这事不是刘逸能决定的,月华不和他计较。太后对待自己的亲重孙,想必会很疼爱。   现在赵家势大,孩子们和赵家走得近一些,也更安全。   “我们自己的孩子,当然还是自己养。”刘逸的话里有一种志在必得。终有一天,我们的孩子要养在自己的膝下,不需要寄人篱下,不需要仰人鼻息。 作者有话要说:   月华:年底了,悠闲的时光…… 九十九:于是就我一个话说年底大家都挺忙啊……加班到好晚……看在这么辛苦还更新的份上,给个收藏呗 ☆、靖南王   还没遇见太子长琴的时候,月华一直是由大长秋抚养的,只是大长秋太忙了,很多时候,根本顾不上小月华。   那个时候,月华一直一个人,看着大家花团锦簇,自己却只有一个人。   哪个小宫女不是这样呢?   习惯了就好。   只是,王府的女儿,可不是小丫头,也绝不能让人看成小丫头。教育月华的大长秋曾说过:“皇家几乎不养闲人,每一个人都是有用的,尤其是女孩儿,历朝历代,和亲的、笼络权臣的、收买人心的宗室女孩不计其数。”今上曾有三个姐妹,全都嫁到异族,至此天各一方。   月华要把浮红养成陈国最漂亮的花瓶,不论到哪,都要被宝贝一样供着的花瓶。   决定好了浮红的后半生,月华想到了她的心腹之患,浮红的母亲如夫人。只要这个女人还在一天,月华就难以安睡。“浮红她娘亲呢?”月华问,“如夫人怕是哪个安插下来的钉子吧,若是让她死了,浮红怎么过?”   “哼!”刘逸冷哼一声。   这一点上,夫妻两人倒是出奇地一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凶狠,月华没有错过。刘逸是风流的、儒雅的,月华从来没在他脸上看过这种表情。   但月华舒心了。她讨厌如夫人,那种讨厌到骨子里、真真正正的厌恶,就像看到一堆蠕虫,恶心却又说不出话来。她可以忍受一千、一万个如同花红一般的小妾,也无法容忍一个外人安□□府中的钉子!   真是如鲠在喉。   “本王准备把浮红过继给你。”刘逸接着说,“虽然不是自己的孩子,好歹身边有一个,养着玩玩也好。”   刘逸丝毫不担心月华如同所有话本的恶毒后妈。他心知,月华不会亏待这孩子,至少表面上不会让人挑错儿。月华做事很有讲究,宁可不做,也不愿授人把柄。   养着玩玩?你当孩子是小猫小狗么?月华想,幸好自己到底两个孩子养在宫中,要不然不知道给养成什么样子。   月华最后还是考虑了一下,点头了。虽然这孩子母亲是个烫手山芋,但小小年纪就稳健持重,日后必然会是一个人物。跟着自己,这孩子就是主母的孩子,总比一个生母不被承认的孩子好,提高了浮红的身份;而浮红亲近月华,对月华日后也有好处。   两个人相对无言。五年,足以让一对亲密的朋友渐行渐远。两个人生活的距离,差的也越来越多。   “你还是把头发染了吧。”刘逸开口说,“在外面行走起来太打眼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月华还是干脆不要出去得了,老实待在家里算了,就像后院几个女人一样,安安静静的刘逸能少操不少心。   月华说:“我已经差水仙去寻何首乌了。明日上过朝,就把头发染了。”   “也好,让他们好好看看你这一头白发,羞羞他们。”刘逸说,掩盖住他的小心思。   月华可不知道刘逸在想什么,月华就算知道了,也会一笑置之:在月华心中,刘逸首先是靖南王,是赵太后的孙子、赵皇后和赵宰相的表侄儿,然后才是太子长琴名义上的堂弟,自己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   要说靖南王刘逸,就不得不说赵家,赵家发达,也不过是几代之间,源于赵太后。   先帝文帝年少继位,朝堂被名义上的母亲董太后和朝臣所控制。董太后立了文太傅的女儿为皇后。文皇后生了今上之后,没过多久就被废,接着病死了。后宫连同前堂,又开始混乱起来。   那时文帝已开始主持朝政,最后谁的女儿也没选,就提拔了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宫女做皇后,这个宫女就是赵皇后,也就是现在的赵太后。   本来,这样的皇后是做不长久的,所幸,赵太后还有一个非常能干的哥哥,能征善战,最后官拜大将军。后宫之中,赵太后给先帝生了一个儿子刘尚,封为靖南王,位置也渐渐稳固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赵太后的这个哥哥没三年就死了。被他征服的种族也重新叛乱起来。刘尚主动带兵平叛,却战死沙场,只留下三个年幼的儿子,这三个孩子就是刘逸和他的两个弟弟刘速和刘过。   刘逸点头,此事便告一段落。头发要染,可现在不是首要之事。刘逸看着月华,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开口。   “王爷还是风流不改呵。”顶着刘逸意味深长的目光,月华有些不好过,她呵呵笑了一下,有些卖傻,“我听说南苑在我走后,可是养了一大批人呢。”   说到南苑,刘逸有点生气,出口伤人道:“风流?只怕你心中在说下流吧!”   他并不想收这么多女人的。当年的靖南王,风流少年,心高气傲,看上的必然是那些才貌双全的奇女子。南苑那些女人?刘逸就是被雁啄了眼也不会看上她们。   可是他还是一个又一个将人收了回来。   像刘逸这种要什么都能得到的人,最讨厌别人逼着他做事。什么事都一样,哪怕是世上的极乐,在他眼中依旧可以做得枯燥无味。   月华的话正好戳到他心窝子里了。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月华乐了,刘逸的反驳让她无缘地很高兴。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对月牙儿。   只是觉得刘逸很有意思罢了,绝没有别的意思。   刘逸败下阵来,转而想到自己来的目的,硬邦邦地说:“好,先不说这些,有些事,我想在明天上朝之前先告诉你为好。”   “什么事?”月华笑眯眯地继续问。   “赵襄子明天一定会提议让你带兵镇压魔军,千万不要答应。”刘逸板着脸说。   “为什么?”月华问。赵襄子是刘逸的表舅舅,两人一向是站在同一战线的。刘逸怎么会反对赵襄子呢?   莫非两人已经产生龃龉?月华揣测。   “你不需要知道。”刘逸说。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听你的?”月华反问,凌厉之气尽显。   “国库已经空了。”刘逸轻描淡写吐出几个字。   这种事,多半是极机密的,特别是在这种动乱的时候。打仗是要花大钱的,这消息捅出去,前线能立马崩溃掉。   “空了?”月华一惊。想当年,长琴刚刚成为太子的时候,国库也是一个大问题,那个时候银子还勉强是够用的。太子长琴和他的东宫官员终日都在为国库操心,终于还是充实了国库。长琴曾□□海口说,即使败家个一百年,国库的银子也是够的。当年与楚军大战,凭借的也是这些银子。如今就空了?“谁干的?”月华第一反应就来了这一句,莫不是谁把银子全贪墨了?   “这些年不太平,赈灾,打仗,赔款。”刘逸说,“奏报上战火就没断过,其实这两年已经不怎么了。实在是打不过。平时就用银子打发过去,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如今居然到了这种地步。”   “他们就根本没打算击退楚军。”月华立刻就明白了。如果可以用钱换回一时的偏安,这些人是不会拒绝的。   月华痛恨这些人。   “只是叫你回来做个替罪羊,你可千万别往套子里钻。”刘逸有些焦急。月华的表情让他有种不安的感觉。她那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希望只是他的错觉。这一次不同以往,连他都毫无办法。   “我们现在可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刘逸忍不住再次提醒她。   月华说:“你当年就应该休离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那个时候,刘逸撇清和月华的关系,是最好的选择。   刘逸梗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年月华逢此大难,刘逸却从来没有这个念头。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了。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你要是敢不识抬举,我自然会休了你。” 刘逸放下狠话,头也不回大步走出去。月华在大部分的时候,都没有南苑那些女人可爱,他要回南苑了。   刘逸的一句气话,对月华来说,不亚于五雷轰顶。她从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刘逸居然想要休了她?怎么可能?   可仔细想想,凭什么说不可能呢?   月华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她心里总觉得,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可没想到这事会来的这么快。   刘逸面如冠玉,仪表堂堂,才华横溢,一词曰风流。传说京中很多女人都爬上过他的床,京中的夫人们甚至以此为荣,让朝堂上下大伤脑筋。   他从来都没有从外面领过孩子进门,这点倒是很厉害。   刘逸怎样,对那时的她来说,无关紧要。她又不喜欢他,她心心念念,都是太子长琴。刘逸可以继续风流下去,她不在意。   盟友而已。刘逸是最好的盟友,没有之一,他从来没有背叛过她。   除了有一天,他突然说他或许有点开始喜欢她。   月华觉得很可笑。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一心一意?   月华一笑而过。这种话,刘逸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只是说说而已,没必要当真。   时间是最锋利的刃器,磨平了当时的誓言,然后反手再给了她一刀。   月华想,自己可能在不经意间,把他的那句随口的话当真了。   这真是失策。   月华从前可是最讨厌那拎不清的人,现如今,不知道何时,自己也变成了个拎不清的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日更是基本的,时间是不定的…… 月华:所以,亲们想要第一时间看到更新,摁下收藏把…… ☆、长夜未央   月华的朝服是绛红色,比照的是夫人的衣服。禁步璎珞步摇一一穿戴,比皇宫中的任何女人都要美艳三分。   女人上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搞不好将来皇帝宝座都由女人坐。这也是由太子长琴开始的,这个男人,改变了天界太多太多,给所有人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夫人依旧是那样气度不凡。”水仙一边给她穿戴一边说。   “别给我带高帽子。”月华笑着说,嘴角的笑却有些枯萎。昨天的事太多,她反正是一夜没合眼。   不知道王府另一端的靖南王怎么样。昨天靖南王并没有留下来,想必是去找其他女人去了。这么些年,一直一个人,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找了又怎样?早说不愿理他了。她重新整理了两个人的关系,他们是盟友,一直都是,不应该因此事影响两人之间的关系。所以,一切又回到了起点,回到了两人刚成婚的那个时候。   水仙欲言又止,最终说了出来:“夫人,要不要奴婢……”她做了切的手势,意思是要清理门户。所有人都不曾料到王妃能够咸鱼翻身。月华既然回不来了,唯一的侧妃如夫人被王爷软禁,南苑的几个侍妾通房也就越发张狂。现在月华回来了,一群人必然要扑腾几下,垂死挣扎的。   “不用,让她们闹去。”月华说,“本宫没那么小气。——再说,本宫何必自降身份和这些贱,人过不去。”   水仙不敢多说什么,让崔之浊在牡丹阁门口备了车。一路出了大门,都没有看到刘逸。   依着刘逸的性子,他大概会在踩着点去。月华想,还是抬起了帘子,看向前面的长明宫。   长明宫修筑在千丈高台之上,从靖南王府就能看到。不仅仅是靖南王府,包括整个长京都能看到。   宫门口,月华又瞧见了昨天在城门口值班的袁勋,他今天在宫门口当值。水仙挑起帘子,他走了过来,验明身份,抬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袁勋有话要说,月华看着他,几不可见地摇摇头,他又咬牙退了回去,目送载着月华的马车,穿过朱雀门。   进了朱雀门,前庭有个白玉雕像,直入天际,整个长安京都能看到。雕的是一位蛇尾人身的女神,正是传说中的女娲娘娘。她手执莲花宝灯,这灯火发出五彩的异光,打从建都开始就没灭过。   月华长叹了一声,这位娘娘不知道死了有多久了,要是她还在的话,这天下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上古神明已死,留下来世间苍生彼此争斗不休。   马车在一处通天石阶前停了下来,水仙扶着月华下车,周围还有不少马车。   石阶上方就是早朝的含元殿,所有的侍从不得越过石阶的第一级阶梯,阶梯前总是这么热闹。   水仙目送月华,重新登上通往这最高权力的阶梯;一路上,无数人都看着月华,看着她骄傲地抬着头,像只胜利的孔雀。   那头银色的长发格外醒目。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些许凉意。月华总是觉得,这才是整个天界最黑暗的地方,赤红的柱子,玄黑的屋顶,上面雕着一排朝风,如同一只长大翅膀的乌鸦,等待着别人走到它的口中。   含元殿笼罩在一片光霞之中。这里,才是神居住的地方。   大殿的正中是一道玉壁,玉壁前有玉台,玉台上,有一个玄木雕的王座。这就是传说中天帝的宝座,玄黑色的王座,用的是上古神明夸父幻化的桃木所制。那桃木枝叶轻便,树干却异常沉重,这么一把椅子,要用九九八十一人才能抬起。如今,这把椅子却是空着的。   王座上,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   是的,什么人都没有。   陛下已经失踪十多年了,这张椅子也已经空了十多年了。   可是他偏偏没有死。   传说中,天下的帝王都是由祥云幻化而成,在他们消亡的时候,自然也会化作祥云而去,整个天下,不论什么地方,都能看到这朵云。   陈国的皇帝刘充的祥云没有出现,说明他依旧活着,只是,他安排好长琴登上太子之位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天帝还活着,太子就不能登基,只能监国。于是,出现了一个三足鼎立的局面,太子、摄政王和丞相共同议政。摄政王共有三个,刘逸就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摄政王分别是刘逸的两个弟弟,平西王刘过和清河王刘速。   这个格局,直到五年前,长琴死在战场上,才被打破。   后面的事月华不知道,她已经被羁押起来。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刘逸称病不朝,昔日的王族公侯一个个沉默下来,丞相赵襄把持朝政长达五年,俨然第二个太子长琴,只可惜,这位赵丞相是一点皇室血统都没有,名不正言不顺,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众大臣明里暗里反对,最终还是没能继承皇位。   大臣们来了个七七八八,要好的官员在小声议论着什么。月华知道他们在说的就是自己,却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门前,她是戴罪之人,也没谁愿意过来搭话。   这大殿和以前比,也没多大变化。月华想,盘龙柱子上的油漆都没掉。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多了一座椅子吧。   黑色王座边,是另一座木椅,月华没见过,可却能感受到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香气,想来,这把椅子是沉香木做的。按理说,天帝之下便是太子,可是长琴已经不在了,现在这个位置上,到底是谁呢?   “殿下……”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月华回头,是她当年的部下,看他的官服,如今已是骠骑将军了。   月华笑笑,拍拍他的胳膊:“你小子混的不错啊。”她当年最高也就做到了羽林长。   叫秦周的青年露出得意的微笑,可却不让人讨厌:“全是殿下当年的功劳。只是,您的头发——”   “银色也挺好看的。”月华微笑着,秦周读不出她的表情,“我一个待罪之身,怎么能称得上是殿下了。”   “只要您还是王妃一天,您就依旧是殿下。”秦周意有所指。   “那张椅子,你知道是谁的?”月华不跟他在这个问题上死磕,抬起下巴,指了指那座沉香椅。王座的下方设一张椅子,有资格坐那的只有太子,可是长琴已经死了,他活着的时候,也从来没在那儿设过椅子,每日临朝也只是站着,看着下面的众臣。   “殿下不知道也是正常。”秦周说,“那把椅子,是新太子的。”“谁?刘速还是刘过?”月华问。这两人是刘逸的两个弟弟,也是天帝的侄儿。长琴不在,也就刘逸兄弟三人和天帝的血缘最近了。   “都不是。”秦周摇头,“刘速找来的,说是长琴殿下的儿子。”   “长琴殿下还有儿子?”月华吃了一惊。她和太子长琴朝夕相处几十年,却从来不知道长琴还有个儿子。   “刘速殿下找来的。照影灯已经验过了。”秦周说,“和长琴殿下非常相像。”   照影灯是皇家的一个宝物,和大殿前面女娲手上那盏灯样子差不多,大小正好能托在手心里。它能分辨出皇族的血脉,只要皇族的血滴到灯芯中,宝灯就会发亮,血缘越近,亮度越大。   月华还想说话,秦周却已经站回自己的位置上了,紧接着,“太子瑜到--”内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立刻面向中间低头站好。   月华低头看着脚下,一袭墨绿色的衣摆从她眼前飘过,上面绣着黑色的龙纹,边上,还有一道更为华丽的红衣裙摆。   “吾皇万岁--”所有的朝臣喊。   “免礼。”一个女人的声音。   月华不着痕迹地抬起头,一个盘着高头的女子正好也打量着她。那女子抱着个年幼的孩子,坐在那张沉香椅子上。月华立刻把头低下,眼前这个女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内侍又说了句。   几个文官相互看看,最后,刘逸的表舅赵丞相赵襄子走了出来:“启奏文王夫人,臣有事,前日特赦的月华,已经回京了。”   月华跨出一步,低头伏在地上。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文王夫人正了正怀中的孩子:“你就是刘月华?”   “臣刘氏月华。”   “本宫听说,先太子长琴殿下就是你害死的。”妇人说,可语气也并没有多少愤怒,“照理说,你与本宫深仇血恨不共戴天。于公,你害死了陈国的擎天之树,于私,你害死了本宫的丈夫。”   月华的罪名,正是谋害了太子长琴! 作者有话要说:  ? 月华:九十九乃给我出来! 九十九:?女王大人什么事? 月华:把我写的和精分一样是闹哪样! 九十九:嘤…… ☆、太子长琴   月华跪倒地上,腰杆挺得像殿上的柱子:“臣是被冤枉的。”   这句话,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朝臣们三三两两小声议论,赵相不得不大咳一声,让这帮子大臣安静下来。   “你说你是冤枉的,可有证据?”女子问。   月华沉默,她没有。时隔五年之久,就算本来有,现在也没有了。   “你们说我谋反,可有证据?”她想问,可是无法问出口。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诶,本宫也是个爱才之人,此事就算略过。”文王夫人看着众人,打定主意要和稀泥。她受够了赵相的气!才不会附和。现在她同意韩凌笑的建议、召回月华,月华一定对她感恩戴德,让月华对付赵宰相,自己就坐山观虎斗好了。   月华还没有说话,赵相赵襄子站了出来:“臣以为不妥。谁知道这种背叛,有没有第二次呢?”他看着小小的太子:“您要多为小太子考虑。”   刘瑜玩着自己的手指,他虽然年幼,可是也早就懂事了。朝堂上在说什么,他都知道,可是太傅说他只能装作不知道,要不然,太子可能会换个人当。只是,他很喜欢地下跪着的女人,有一种莫名的亲近之感,这种感觉,仿佛流淌于天生的血脉中。但他的母后告诉他,这儿没他插嘴的分。他是太子,是在场所有人中地位最高的,为什么就不能自己做主?   “臣恳请太子,给臣一个机会。”月华说,“让臣有一天,能够再回战场之上。”   突然提到自己,刘瑜愣了一下:“好啊。”这是第一个直接向他请求的人,所有人都是直接和母妃说话,没有人搭理他,都拿他当摆设。   文王夫人恨不得抽自己这个儿子一巴掌。本来她还想谈点条件,和月华讨价一番,捞点好处,最后再答应。结果这孩子已经金口玉言,容不得她再说什么了。诶,算了,也是自己的儿子,不好当着众人责骂他。   “你这是纵虎归山!”赵相赵襄子破口大骂。   “本宫的两个孩子,都在宫中抚养,本宫感恩戴德还来不及。”月华垂下眼眸说。一儿一女,在太后身边,做赵家的人质,这难道还不够吗?   “好了好了。”文王夫人出来打圆场说,“这事再议吧。”   一个早朝,根本就没商量出什么结果——“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老太监怪异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大殿上空。这老家伙是陛下身边的人,陛下失踪后太子长琴就很不待见他。好不容易等长琴死了,赵襄赵丞相继续不待见他。老家伙年纪大了,全当在宫中养老了。   “臣有奏,关于次女晋封一事……”月华再一次站出来。   立刻有看好戏的眼神瞟了过来。   “如今大战在即,卫国夫人还想着什么晋封?”赵襄子又是第一个站出来,“真是荒谬!”   他的这幅样子,种种义正辞严,仿佛是陆吾再世,完全可以刻到衙门大门上当做避邪神兽!   “本宫只是依照旧例进行禀报,若不同意,就当本宫没提过。”月华撇开眼说,“靖南王府的女儿,请一个封号有什么?如今长琴殿下不在,你也不能这么欺负王族。”她也不想给别人的女儿进封,不过图个好名声而已。   “你还有脸提长琴殿下?!太子长琴就是被你这毒妇所害!”赵襄子子赵丞相月华说。   月华重来不喜欢有人指着自己的鼻子。今天也是。她眯起眼睛,周身散发出一种杀气,让赵襄无可遁行,旋即义正辞严地说:“本宫对长琴殿下的情份,天地可鉴!”   场面顿时剑拔弩张。   “哼。”有人轻笑,月华看过去,韩国夫人嘴角微微上扬,无比讥讽地转头看向刘逸。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刘逸,刘逸用扇子敲敲自己的脑袋,一脸无辜地反问:“都看着我做什么?”   众人腹诽:当然是看您头上那顶闪闪发光的绿帽子!   整个陈国,能够靖南王刘逸带上绿帽子的,大概只要一人了。   太子长琴。   太子长琴风姿绰约,芝兰玉树,是个千年一见的美人,美名传于诸国,整个天下为之倾倒。有诗证曰:“皎如玉树临风前,举觞白眼望青天。”   天下只此一人。   皇帝刘充陛下没有自己的孩子,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顺了嫡母赵太后的意,立弟弟刘逸为太子。结果皇帝做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任命自己的妹妹为大长秋以挟制赵皇后,收养了一个远宗的儿子长琴立为太子。   做完这一切,陛下好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般失踪了。唯有宗庙里象征着他的那盏灯还亮着,安静地证明他没有死。   太子长琴无法继承王位,只能临朝监国。   太子不好当。有这个感慨的不止一个两个,看前朝那些等待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太子们,最后只能黯然下场。   太子长琴却是个例外。就连无比挑剔的赵太后,也不得不说一个好字。他修建了八个天险雄关,将敌人拒于黄河之外;又开通商道,奠定了陈国心腹地带的兴盛。   我要将这天下带入永恒的盛世。   他说这话时,那种坚定,永远铭刻在月华的脑海中。一瞬间,月华着了迷,然后就是永远。   若说谁是月华此生最重要的人,那必然是太子长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太子长琴对月华有知遇之恩、抚养之情。   月华从小便生活在宫中。大长秋非常喜欢小孩,却没有自己的孩子,于是一直将月华带在自己的身边。长琴初入宫廷的时候,已经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大长秋将不过总角之年的月华送到长琴身边服侍长琴。   也不知道是谁照顾谁。   什么时候开始,命运出现扭转?是长琴用小勺给月华喂饭的时候?还是长琴握着月华小小的手教她写字的时候?   是长琴一脸欣慰,看着月华终于芙蓉出水的时候?还是月华习惯听从长琴一切安排的时候?   等到月华及笄之年,长琴将她提拔为三品婕妤,地位只在大长秋之下。   满城风雨随之而来。   婕妤是名分很高的嫔妃,纵然比不上皇后,册封的典礼也是非常热闹。只是,太子是绝对不能封婕妤的。太子的东宫首先是太子妃,往下就是良娣、宝林、承徽之类的。   婕妤是皇帝的妃子。太子,是不能代父封赏嫔妃的。   不单后宫,朝堂上就有不少人反对,太子长琴就搬出一件旧事,以表有例可循。   当年赵太后独霸六宫,但也不是说其他人就没有一点机会了。   就有一个美人姓韩,长于文史。先帝文帝非常欣赏她,就把她封做了婕妤。这个婕妤,教导公主和未开蒙的皇子读书,兼录后宫之事,为嫔妃做做起居注,相当于后宫女官之首了。   当今圣上就是这位韩婕妤教出来的。后来先帝去世,赵太后硬逼着她连同一干后妃为先帝尽忠去了。   皇帝刘充因此特别讨厌这个嫡母。   月华虽然只有一张薄薄的册封诏书,可凭着这张诏书,就狠狠扇了太后一个耳光,让她时时刻刻想起那个什么都高出自己一头的韩婕妤。   后宫里并没有幼小的皇子皇孙,没有需要教导的人;也只有赵太后和赵皇后,她们是绝不肯让月华作起居的。月华这个婕妤的所有力气全花在了东宫,干了太子妃的活——太子长琴让她代管东宫事物,特别他的私人内库。好事的人总是能浮想联翩,街头说书出现了不下一百单八个版本。   只有月华心底清楚,街头说的,未必全是假的。她希望,那些花好月圆,山盟海誓,一波三折最后大团圆都是真的。   长琴就是她生命中第一束光,也她的的太阳,她的唯一。   长琴也确实能担得起这个唯一。   后来长琴让月华嫁给靖南王,可是跌破了不少人的眼镜。   月华只是愣了一下,就像往常一样,垂下头,淡淡说了声好。   不怀疑、不反对,长琴的一切,就是她的神谕。他所做的一切都有他的目的,即使月华不能理解,她也要完成他的梦想。即使是要她嫁给别人,即使那个人,月华只见过一面,只在奏章上看过他的名字。   即使之后月华才知道,靖南王就是整个长京里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刘逸,她也未曾后悔。   因为,这已经不单单是长琴的梦,经过长期的浸淫,已然深入了月华的骨髓,变成了月华的梦,两个人共同的梦。   现在想想,恐怕太子长琴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吧。侥幸躲过两次行刺,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降临。   如果月华能嫁给刘逸,说不定能逃过一劫,要是生了世子,和长琴这边的关系将会越来越远,也就越安全……   当年长琴,放开从小牵着的那双手,会想些什么呢?   活着,就还有可能,还有希望。总比死了强。 月华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男主的问题……对月华来说,是选择过去还是未来的问题…… ☆、恒久的梦   不负月华,长琴治下的时代,是陈国最辉煌的时代。楚国屡次出兵,也未曾伤及陈国根本,在边境骚扰一阵子,听闻陈国征讨就立刻撤退。   最惨烈的战争只有一次。在五年前。太子长琴带着月华亲自出征,却死于那场战祸。   月华是在长琴身边的,可是,长琴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月华不记得了。   也许只是不想记得了。   所以干脆故意忘却,忘却到扭曲了所有关于长琴的记忆,只余下那么一个淡淡的影子,和那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韩国夫人击退敌军,趁着士兵们复仇的怨气,把楚军赶回边境。月华发了疯,要去找长琴,韩国夫人随即派了几波人跟着搜索,却不知所踪。   京中比前线更早放弃,在月华知晓之前,京官们就为他举行了华丽的送葬。   九层的棺椁,最里面的那层用整根的沉香木挖空,却只是个念想。里面仅仅是一件太子朝服,还不是长琴穿过的。外面套着金丝楠,黄花梨,红松,樟木,最后裹着岫玉,东陵玉和灵璧石,最后一层黄铜封死。上面画了各种龙凤,镶嵌各种宝石,甚至超出了帝王的规格。   太子陵寝根本没有修建,赵相赵襄子做主,挪用了已失踪的陛下的陵寝。   白练盖满了整条朱雀大街,纸钱铺地半尺厚,两边百姓哭声震天。无论如何,太子长琴都算是已经死了。   也不可能再活过来。   就算长琴真的回来,大概也会被立刻送到宗庙里享受祭祀之火。朝堂上已经不存在他的位置了。   月华不相信他已经死了,站在满目素白之中,如同站在三月的雪地里,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哭声如同边塞猎鹰的嘶鸣,她不信,她的神,她的唯一,她生命中的信仰,就这样消失了。   容不得她不信,因为紧接着,赵襄子以谋害太子的罪名,将月华羁押于玉阳谷。一关就是五年。   没有任何调查,赵襄子就立了罪,理由很简单:老国师临死前算的最后一卦。那卦是为长琴所算,整个卦只有一句话:太子死于公主之手。   那个时候,正巧月华蒙恩,要被破格提拔为公主。很多人都劝长琴,干脆不要破格,就封为郡主,也算是破一破这个预言。   太子长琴一笑置之,依旧将月华封为公主,整个陈国唯一的公主。   尊贵无比的身份却成了月华的催命符。   即使月华没有谋害太子,护驾不利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赵襄借着月华,打击了刘逸,整个王族陷入一种微妙的局势中,人人自危。陛下没有其他孩子,摄政王除了靖南王刘逸之外,还有清河王刘过和平西王刘速,后两位,基本不上朝的。其他太子门人如韩国夫人也开始噤声,皇室开始衰微,整个朝堂,被朝臣们,彻底控制了。   太子长琴就如同一颗璀璨的流星,他死后,除了一个光辉的名声,什么也没留下来。   他的信念,他的努力,全都化作泡影。   没有人再像他一样有这一双坚定的眼睛,用无比深沉的口吻说,我要带领这天下,走向太平盛世。   如果没有人愿意担负这天下,那就由我来继承太子的遗志。我要实现,两个人共同的愿望。   这是月华苦苦支撑的理由,无论前方会出现什么,她依旧前行的理由。   我要将这天下,带入一个太平盛世。   ——居然在这朝堂上走神了,月华突然警醒,这可是要人命的事。   在众人的目光中,刘逸悠然自得地说:“我倒是很怀恋他呢,愿意把夫人嫁给我——不过昔人已去,什么都是白说。”给他一说,倒像是真的十分惋惜一样。   站在他身边的韩国夫人拿眼斜他:你就装吧。当年长琴活着的时候,年少的刘逸没少冲着他惹事,不过长琴把他当小孩,从没理过他,后来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这事也就翻页过去了。   那个时候,韩国夫人就觉得,刘逸可能是有点儿喜欢月华,只不过自己没发现,所以各种针对长琴。后来长琴让月华嫁给他,他立刻就倒向长琴了。   “臣当年护驾不利,的确是罪该万死。”月华说,“臣愿意将功折罪。”   “那好,”赵襄子就等她这一句,立刻接话,“楚军已经打到晋阳城下,夫人说要怎么办啊?”   “臣愿领兵前去驱逐敌寇。”月华对无人的王座说。   “有夫人这句话,臣就放心多了。”赵襄子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坐在沉香椅子上的文王夫人脸色却很难看,不知道是因为谁。月华和赵襄子两个人三两句话就把这事定下来了,完全没有过问她的意思。   虽然她也没有别的意思。   自从楚军打过来之后,朝堂上每天都乱哄哄的,他们分不出高下的事情就抬出文王夫人做主,让她去得罪人。   现在朝堂上好容易出现一个根基不稳的新人,却不能任自己拿捏,文王夫人觉得很郁闷,刚刚想坐山观虎斗的心思也歇了。   刘逸觉得,这上朝,真是天下第一大烦心事。天天跟着这帮子朝臣猜谜,谁受得了?   “臣可以即刻奔赴前线。”月华说。   “不急不急。”赵襄子说,“世人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夫人这么想上前线,怕是有别的目的吧。不如先从筹集钱粮开始——当年夫人可是长琴殿下的副将,这些事应该是车轻熟路了吧。”   月华看着他,看得赵襄子发毛,那种附骨的感觉,让他心头发寒。   也许,让月华出兵,不是一个好事。赵襄子想。   文王夫人一摆手,内侍宣布退朝,刘逸第一个甩袖子,头也不回向外走。   文王夫人看着他都愣了,气急败坏抱着儿子回到后殿。   月华独自走在最后,和所有人都隔着,到了宫门口,刘逸。   和刘逸坐着一辆车回去的。刘逸一直拉着个脸,月华也不说话,车厢里的空气都凝固起来了。   月华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会牵连到盟友的安危。自己一向不是个好盟友,尽给刘逸惹麻烦,刘逸是该怪她才对。   外面,有人拉住水仙说了几句话,水仙转头登上车辕,在门外说:“失礼了。” 说罢,掀起帘子一角,递进一张折好的香笺。   刘逸一把扯过香笺,扫了一眼:“给你的。”   香笺上写了是寄赠月华的。月华打开一看,这字迹,是袁勋的。他午前在宫门口当值,午后空着,约在东市口槐树下的馄饨摊子上。他今天早上在宫门口好像就有话要说,月华掂量了一下,收起了笺子。   “很是别致啊。”刘逸不经意地说。   月华把折好的笺子给他:“你看看?”   “我就不用看了。”刘逸推开,却也偷瞄了一眼。   月华微笑着看着他,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着外面。   夫妇两人先回了王府,月华换了身便服,就出了王府。水仙想要跟着,月华告诉她不用。   刘逸知道她肯定会去见那个袁勋,哼了一声,转身吩咐暗卫跟上。   真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夫人,而是实在是为她的安全着想。说不定就有人想要月华死,半道把她截杀了。   馄饨摊上,坐着一个格格不入的青年,低着头,翻搅这面前的汤碗。周围的人都看着他,离他远远的,硬是在这闹市之中,坐出一场寂寥。   月华坐到他对面,看摊子的老头儿到是安之若素,麻利给月华上了一碗馄饨。   “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月华搅了搅面汤,看着水浑了起来,问。   “好久没有来这儿了。”袁勋答非所问,“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这样的地方。”   是很喜欢。月华从小在宫中长大,自然对外面的世界好奇得不得了。尤其是这种地方,带着一种人间的香甜气息。   “这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四周依旧喧闹如昔,好像世间的一切如同流水,永远这样缓缓地流着,“人总是会变的。”月华说。   “我看你就没变。”袁勋热切地看着她。   月华转过脸:“对了,你哥哥怎样?” 袁勋的哥哥袁牧,是太子长琴的至交好友,月华在他手下当过差,很受他的照顾。   “我哥他……已经过去了。”袁勋的眼睛暗了一下,“很多人都已经过去了。”   说的很委婉。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风一吹就四散开来,太子长琴一死,跟随他的人,袁牧,还有其他人,也都先后离开,再见也再不见。   月华说,没问袁牧是怎么死的,死了,也就再没别的意义了。“你还活着,你们袁家还有人活着。”月华说。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小水龙长琴:“乖宝宝月华,这片菜叶子给你吃~” 小鸡月华长大嘴,等着喂食。 “月华宝宝,哥哥对你好不好~” “好~” 小老虎刘逸跑过来:“长琴哥,你说请我喝鸡汤做好了没?” 长琴一把捂住他的嘴:“再说食材就跑啦~” ☆、迟到的贺礼   长琴已经死了,现在坐在太子宝座上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他已经绝嗣了。   月华知道,刘逸也知道,对面的袁勋自然也知道,只是他们,依旧要不停重复着这个谎言。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袁家还有人活着,就足够了。”袁勋颇有些无奈。眼前这个女人,好像无论遇到什么,都能活下去,以蒲草的姿态,去迎接下一阵春风,让她身边的人,都莫名充满了期待。“今天来,是为了把这个交给你。”袁勋将身边一个用棉布细细包好的长条包裹放到桌子上,“我哥答应送给你的,我觉得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月华不记得,她有向袁勋的哥哥袁牧要过什么东西。   袁勋像是看出她不记得了,介绍说:“你大婚的时候,他答应送你一件礼物,费了好大劲找到,还是没能赶上你的婚期。后来他去了前线,这东西就寄放在我这,本来打算亲手交给你的……”   只可惜,他已经不在了,这东西只能借他人之手交到月华手上。   月华接过布包,有些分量,却比她想得要轻。她正要打开,袁勋制止她:“光天化日之下,还是不要把管制物品亮出来比较好。”   月华放下布包:“是把好剑。”   “是长虹剑。”袁勋说。   月华默然。   长虹剑是对剑,由上古之神干将所铸,还有一把,叫做秋水。   秋水剑,正是刘逸的佩剑。   袁牧找这个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多谢。”月华低声说。   袁勋知道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是,能受这句谢的人,已经不在了。   “你的心意我领了。”月华依旧自言自语,“只可惜……” 我要借花献佛了。   袁勋没说话。   “这剑,韩国夫人拿到,一定会很高兴的。”月华说,“她是个爱剑如痴的人。”韩国夫人把月华从关押的地方保举出来,她还欠人家一个人情,就用这剑去还她。   “已经送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了。你爱送给谁送给谁。”袁勋说。他有些高兴,月华将他哥哥送的礼物转赠给别人。   “那就多谢了。”月华说。   那天午后,月华先走了,袁勋独自坐在槐树下,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很明亮,明亮得有些耀眼。   袁勋想打点浮白,痛快饮上个十八碗。他又想起哥哥袁牧说的:“大白天就饮酒作乐,像什么话!”   白天饮酒确实不对,给他那么一说,却有好多不舒服。   现在他永远不在了。   有些想他呢。   直到老头子要收摊了,出声赶他,袁勋才丢下二钱银子,迎着夕阳,蹒跚离去,就如同喝了十八碗浮白似的。   月华和袁勋分开之后,拎着剑,就去拜见韩国夫人。自己能从那苦寒之地出来,韩国夫人可是出了不少力呢。   韩国夫人就住在升平坊,在整座长京偏东北角,离王宫就隔着靖南王府,因为方便上朝,这里连着八个坊,住的都是高门大户。   匾额上的韩国府三个字是当年太子长琴亲手题上去的。整个韩国府巍峨庄严,气派非凡。门口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好像随时扑向来访的人。若说靖南王府是一位秀气的碧玉,这位就是叱咤的红妆。   这位韩国夫人韩凌笑是个传奇。她的父亲是韩国公,母亲很早病故,随着父亲在军营中长大,自幼喜欢舞刀弄枪,敢于同她父亲任何一个副将叫板,成年之后更是谁也没输过。   韩国公在十年前与楚军的大战中战死,她就跟随在父亲身边,临阵换主帅,接替父亲完成了那场战役的指挥。在陈国派出接替人选之前,把楚军赶出了陈的国土。   太子长琴顺水推舟,力排众议,让她做了统帅,接管了韩国公的军队,她有了立于朝堂的第一笔资本。   她是第一个因军功而获得封号的女人,最后官拜光禄勋,引得后面包括月华在内大批女人的纷纷效仿。   韩国府的门房是个老爷子,当年是韩国公的部下,如今背已经弯曲如满弓了。他咳嗽了好几声:“韩国夫人不在,你还是快点回去罢,明天递了拜帖再来。”   又不是什么急事,两家关系也没有近到随时相互走动的地步。不递拜帖就直接上门是件很失礼的事,不让人见也正常。   月华也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很软和地说:“不要紧,我再这儿等着,或许一会儿夫人就回来了。”   那老头也不多话,关了门,回到他看门的小屋里去了。   月华站在韩国府门前,这一代住的,都是高门,来来往往许多奴仆门客,很是热闹。   唯一冷清的,只有韩国府。   韩国夫人高傲也是众所周知的,总是摆着一张寒冰脸,平时和他人丝毫不来往。   月华孤零零地站着,如同一尊雕塑。这要是在东市,早让人围起来看笑话了。这里的人,是万分注意自己,不让人看了笑话的。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可是都有一杆秤。   不要到明天,风言风语就能传出十八个版本来。   直到封魔时刻,也没有人让她进去,韩国府也没有人出来。月华知道,这个时候韩凌笑是无论如何不会出来的了,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个是什么意思,只能抱着剑回王府。   王府已经上灯了,大门前的两个大红灯笼,就像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衬得整座王府更像吃人的怪兽。   不愧是王府,即使这个时候,侧门前依旧是热闹得很,车水马龙。   月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大多车上都是盖着灰黄色油布的,驾车的身份都不高,还有不少是抬箱子来的。   这就是专门送礼来了。   越来越热闹了,月华走在坡道上想,我当年做当家主母的时候,可没有这般热闹,送礼都来不及送,排成长队的。   到了坡道顶端,看见崔之浊正点数,边上一个文书记账,还有人专门举个灯。   看到月华,崔之浊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行礼:“夫人。”   月华免了礼,随口问了句:“今天什么日子,这么多人?”   崔之浊说:“今天是夫人时隔五年第一次上朝的日子。这些人都是为夫人而来的。”   为我?月华有些诧异:“我一个待罪之人,哪里受得起。”   恰好王爷的幕僚卫慎走了过来,接了一句:“今天早朝之后,王妃比谁都受得起!”   “卫大人。”崔之浊复又向卫铭行礼。   卫慎免礼,对着月华又行礼。   月华安然接受。有外人在,礼不可废,月华再平易近人,也要拿捏出架子——这是靖南王府的体统,也是王府的脸面。   “属下奉王爷之名,共同清点物件。”卫慎说着,将那小文书手上的册子拿了过来,递给月华。   月华顺手拿过册子,翻了一番。真不少东西。   头一个,就是文王夫人,差人松了两匹宫锦。   宫锦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宫里要打赏东西,最常赏的就是宫锦,赏的就是一份脸面。难得的是,这两匹宫锦的颜色。两匹布都是宝蓝色,这可是头一等贵重之色。   前朝的时候,蓝色的布匹不好染,只有身份贵重如贵妃,才有可能穿。虽然今朝宫中崇尚黑色,宫中也多以黑、红居多,但蓝色依旧是个象征身份的颜色。   这份礼,象征意义比价值高太多。   后面的,有仅仅是个面子情的,比如太守王宁送了三匹绢布,也有贵重但常见的,比如慎刑司赵孟旗大人送了一套宣纸犀角笔,海宁侯府是一闪双面蜀绣屏风,都是很常见的东西;略好一点的如甘平候府送一柄三尺长的大玉如意,还有远在第四天的果敢王,就差常驻京城的世子送了水晶茶几。   最有意思的是,秦周送的东西。用一个檀香木盒子装着,盒子上还镶嵌了拇指大的东珠,昂贵非凡。光是这个盒子,就让人对立面的东西产生不小的期待。月华打开盒子一看,立面只有一对小玉环,雕工古朴,上面嵌了一圈鸡血石,都磨光了,不像是新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   月华再仔细一看,不由乐了,难怪这东西这么眼熟,不就是羽林军旗上的装饰嘛!   难为秦周,把这东西拆下来送给她。   看新旧,这是她当年用过的东西。月华当年是羽林军长,这就是她的旗子。月华很领这份情。   这送礼可是份讲究的活,送重了,怕有谄媚之嫌,给言官知晓了,又是一顿上书;送轻了,不痛不痒是小,让人觉得不敬是大。每个大户人家的姑娘们从小就开始摸里面的门道,以后嫁了人才能充起当家的门面。   边上还络绎不绝有人来,月华也就随手看看,没什么意思,于是就把册子还给崔之浊:“你们看着吧——卫慎,我有事问你。”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好羡慕可以写出小白文的…… 月华:幽默是一种天赋,乃就别想了……洗洗睡吧,这都几点了…… ☆、各退一步   这就是刘逸的目的了——刘逸让卫慎清点贺礼只是一个借口,站在这儿堵月华到是真的。   卫慎随着月华,两人边走边说话。贵族们经常这么说话,怕被人偷听见。   月华从长廊走,这边视野更加开阔,能看到很远。没从花园穿过去,怕遇着刘逸,更怕遇着刘逸和他的小“夫人”们在一起——刘逸很喜欢那儿,两个人从前经常在花园品酒赏月。   “王爷要你来干什么?”月华目不斜视,看着前面。   “王爷说,有些话,他不方便说,若是王妃想问,就由臣下代答。”卫慎跟在她身后说,也没看她。   “那好。”月华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吐出来了,“我问你,那个刘瑜是谁?!”   卫慎说:“平西王刘速在外面找了一个孩子,据说是长琴的骨血。”   “那怎么会有人信?”月华诧异,随便什么人,就敢说是太子的儿子,那明天阿猫阿狗也该自封为王了。   “照影灯已经验过了。”卫甚说。   照影灯已经验过了。   这句话,秦周也说过。   这就是全部的结论。不管他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罢,总之,有人能让照影灯认定,刘瑜是皇室的骨血。   月华闭眼,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什么真相。   “你说,那孩子是平西王找到的,那王爷知道这件事吗?”月华问。平西王是刘逸的亲弟弟,不知道这件事是两个人商量好的,还是平西王刘过自作主张。   “之前王爷都不知道的。”卫慎回答。   月华一下子警醒起来,刘逸不知道这事,这就是平西王那边弄出来的。平西王刘过是一个有些鲁莽的人,他虽然聪明,可是却很容易被人利用。就不知道,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注意,还是背后有人暗示他这么做。   “王爷怎么看?”月华又问。在这件事上,夫妻两人是同一战线上的,有必要保持相同的步伐。   “王爷说静观其变。”卫慎说。   等于没说,可也隐约透露出,刘逸是将这事当做点金石,试探众人的反应。卫慎并不是自己的心腹,月华知道,他不会透露更多的东西了,于是挥手,让卫慎下去。   卫慎低头告退,月华独自往牡丹阁走去。   回廊上的灯随着夜风摇曳,月华的影子也随之晃荡,颇为扑朔迷离。   牡丹阁,远远地,还是一大群人在院子外头站着,灯火一片,辉煌得热闹,这阵势,只有大人物才有。   近了一看,水仙依旧在屋外候着。“王爷在里面?”月华有些明知故问,水仙这样在院外站着,王爷肯定是在屋里。   只是月华有些意外,她以为刘逸会待在南苑。昨天自己刚回来,他给了个体面,过来看了一圈,晚上也还是回南苑去的。照昨天那个趋势,刘逸今天应该不会来的。   “不用打听了,我在。”刘逸从里面大声说。   月华摸摸鼻子,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刘逸一把扇子直接摔倒她脸上:“你到哪去了!”   “只是去看看韩凌笑姐姐。”月华闪过去,捡起扇子,递还给他,回答。刘逸比她大,可是在月华的眼中,刘逸就是一个任性的小孩。   刘逸脸色缓和了许多:“下次一个人,不要在外面待到这么晚。”   月华看看窗子,外面的天还微微亮着,晚霞也很漂亮,如同火焰,燃尽最后一丝光华。哪里晚了?天还没黑全呢。   “不知王爷今天来我这干什么?”月华明知故问。   “你从哪来的钱粮?”提起这个,刘逸又有些恼怒,早朝上月华自作主张,让他着实为难,这二十年来,他一直是明哲保身的,现在却被拖下水,“你自己想死,不要搭上靖南王府!”月华是刘逸的夫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可算是同盟。月华能活着回来,是太后给了刘逸面子,没把她直接下到刑部大牢,而是直接囚禁于玉阳谷。   要是过审,月华必定五年前就死了,如同五年前很多长琴旧臣一样。   同样,月华一有什么动作,就有很多人猜测,这背后是不是刘逸的意思。   “挤挤总是有的。”月华说,“我今天在街上转了一圈,东市熙熙攘攘,热闹得很呢。说国库没钱——你该不会是骗我吧。”   “他们有钱和国库有什么关系——他们的蝇头小利为官的怎好去拿?”刘逸说,“再说,收个租税,人就立刻四跑没影了。”   “那就想办法不让他们跑。”月华说。   “等想到好法子,改几改,颁布下去,最少要等到三五年之后才能见成效。”刘逸说,“你想过眼下要怎么办?”   “国库还有一部分呢。”月华说,“外库没银子了,内库一定还是有不少的。我看那文王夫人,身上穿的可是鲛纱。”内库专供宫里上下使用,里面大多是一些字画、珍玩,不像外库,全是钱粮,虽然值钱,却不实用。若非万不得已,不会想到要贱卖内库珍宝。   “你胆子不小,居然敢打内库的主意!内库那多少人盯着呢。” 刘逸点着桌子说。   “文王夫人想从内库分的一杯羹,可宫里的大长秋和太后、皇后可都活着呢,还有其他大臣们,内库轮不到她来肖想。”月华不急不缓地分析,“文王夫人明摆着不想受到赵相的挟制,可是她自己没那个本事。她完全可以借此机会,浑水摸一把鱼。对我来说,宫中的账目,是一定要查清楚的。”这些刘逸未必不知道,只是,一旦涉及宫里,无数人就立刻被牵扯上了。蚁多咬死象的道理,刘逸还是知道的。   她盯着宫中的账册很久了。太子长琴还活着的时候,就告诉她,宫中的账册一定有问题,迟早要好好收拾这帮子人,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就仙去了。   月华一直以为,或许宫里这帮人和长琴的死有关,别人忌讳,她也忌讳。只是,那是太子长琴的愿望,也许,和他的死因有关。也就她敢动宫里的钱粮。   “我反对。”刘逸一拳打向侧壁,咚得一声,吓得外面的水仙哆嗦了一下,“那潭子积了几百年的浑水,长琴都没沾过!”   “总有人要做点什么。”月华认真地说。   这句话,镇住了刘逸。月华说过千百次。每一次,刘逸这样反对她的时候,月华都这么说。   太子长琴把她教的很好,是真好。完全符合一个标准帝王该有的样子,理智,节制,大公无私。   他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月华从前就是这个性子。这么多年来,居然还没有磨平。她是认真的,她只是想做点什么。为这个天下,不是为她自己。   月华接着平静地说:“你去,把平儿和元让接回来,明天开始,不让他们到宫里去了。”月华的两个孩子——平儿和元让,早早的都被接到宫里去了,现在和太子一起读书。现在要查内宫,月华也没有胆子把两个孩子放在宫里,万一被人暗害可怎么办?   “别太过火了,总要给人留条活路。”刘逸叹了口气。他劝不动她。月华下定决心的事,没人能改变。   “我知道,我会为自己留条后路的。”月华和刘逸这次交锋算是小胜了一局,于是丢个甜枣给刘逸常常,“今天没能给浮红请上封号。”她付上他的手:“等我赢了这场战争,一定给她请个漂漂亮亮的封号。”   刘逸侧过头:“这事不急。”月华他清楚,不光是嘴上说的好听,就算她不乐意,答应过的事儿也办的漂漂亮亮任谁都挑不出错。但刘逸不喜欢浮红。   为人父母的,总有偏爱的孩子。对这个小女儿,刘逸实在爱不起来。   刘逸说了会话,月已升上中天,水仙都以为他今晚要留在这了,结果只是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   几个丫鬟很失望,月华到是习惯了,吩咐水仙拿来那条狼毫披风,亲自给刘逸系上,又目送刘逸远去才回屋。   今夜月色很美,院子里却格外寂寥,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蝉声飘得格外远,月光洒下了一层冷冷的清辉。   第二天沐休,月华一大早就起了床,刘逸也是。   刘逸一大早就递了牌子进了宫。月华昨天托他把孩子们接出来,刘逸现在就去了赵太后的太极宫。   赵太后猜到,刘逸这几天肯定急着把孩子弄回去。赵太后并不知道头天晚上,刘逸和月华说了什么,但她可以猜到,身为娘亲,月华一定非常想见到自己的孩子。赵太后不喜欢月华,不想把孩子交给她,干脆闭门不见,让刘逸在宫门外站着。   刘逸罚站了半个时辰也琢磨出赵太后在想什么,他干脆转身回去,反正赵太后是不会开门的,两个孩子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还能出事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好累……求收藏……QAQ…… 长琴摸着月华的呆毛:这算是你的萌点么? 月华说:可是每次都无法摸到读者们的萌点呢…… 九十九:秀恩爱的狗带!没人搭理我啊…… ☆、韩国夫人   太极宫的宫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缝。   刘逸回头,门里露出半张脸,妆容华丽,比前朝贵妃娘娘还要美三分,宛如盛开的芍药。这女子就是赵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婉儿。   “太后娘娘正在气头上,希望王爷不要见怪。”婉儿嫣然一笑,大方地说,“说到底,这是我的不是。”   “怎么说?”刘逸反问。婉儿是个聪明的人,不会没话找话,她这么说一定有她的用意。   “昨儿我瞧见,东暖阁居然生了耗子——前所未有,小厨房都没耗子了,居然在东暖阁找着了,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我立刻让他们扑打。”婉儿说,“这帮蠢材,居然要先把东西收起来——收起来耗子可不就知道我要打他们了吗?诶,最后老鼠是打到了,就是摔了两个瓶子,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几个瓶子算什么?收拾了耗子要紧——可见婉儿你也是个分得清、敢担当的人。”刘逸眨了一下眼,夸奖道,“我的两个兔崽子,这些年也多亏了你照顾。要我说,这宫里除了太后娘娘,我最放心的,就是你了。”   “婉儿这些年多受王爷照顾,这也是应当的。”婉儿微笑着说,那笑容,堪比阳春白雪。   “月华曾受你母亲关照一二,我也是投桃报李,没想到现在,我的孩子们又受你照顾。欠你家的,恐怕这一世都还不请。”刘逸也笑了,担得起风流二字的一笑,看花了一群小宫女的脸。   婉儿认了个干娘,姓苏,是宫里的老人了,人称苏嬷嬷,受过她照顾的人不计其数。婉儿也改了姓,叫苏婉儿,只是大家还是只叫她婉儿。   “谁能担得起王爷一声欠呢。”婉儿看着这绝世容颜,只在心中默叹,却早已不会动心了。   这世上,没有永远倾国倾城的美人,也没有永登王位的英雄;只有那无上的王位,才是永恒的。   另一边,水仙和一群小丫头们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一大早就把王爷昨夜的动向报告给了月华:昨夜刘逸到底回了南苑,又给一个新人叫蕊儿的开了脸。月华到是心平气和,吩咐水仙今天要出门,梳洗郑重一点。   “夫人可不是比南苑那几个狐狸精强百倍。”水仙愤愤然,“光这皮肤,就和象牙似的——南苑那几个,不上妆根本不能见人!”   “既然上了妆挺好看的,人家上也是当然。”月华淡淡地说。她不上妆,和她的救命恩人韩国夫人韩凌笑一样,只是不想让别人把她当女人。   她们都是活在男人世界中的人。   “夫人怎么能这样想,该抓住王爷的心才好。”水仙劝道,“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该为小世子想想。”   “你说的我都明白。”月华说,“王爷对我无意,我凑上去不是惹人厌烦?不如留个好印象。”   “谁说的?”水仙抢道,“就是王爷,看得眼睛也一亮。”   王爷?刘逸看我的眼神,像是看妹妹,看知己,看夫人,唯独不像看所爱的人。   水仙看她不信,把镜子端到她面前。水仙打理下的月华,宛如皎月当空,月华看了直说不好。   要庄重点才好。   “夫人年纪又不大,何必如此老成。宫里的娘娘哪个不是争奇斗艳花枝招展?”水仙说,“再正经的道学家也不喜欢夫人老是端着,何况王爷向来就是一个风流的人。”   “我也想啊。”月华看着铜镜,里面的人是漂亮,可又有什么用呢?她又不靠一张脸吃饭,过于漂亮反倒惹来敌视。   有个精神气就好。   在水仙不赞成的目光中,月华只简单在后面挽了一下头发,就带着水仙去了韩国府。向门房递了拜帖,两个人在门外等了好久,身后的水仙抱着一个精美的木匣子,里面正是长虹剑。   这长虹剑与它的名字一点也不相称,连同剑鞘,通身玄黑,没有任何装饰,也不带一丝光泽。   管家将月华引到书房,韩凌笑的书房是一座木制三层楼,如同她的韩国公府一样,充满着厚重感。   进门的大厅,中间是一张石桌,上面只一个茶盘,一个陶壶,韩凌笑捧着本书,看似读的有味,月华扫了眼,是《药师本愿》,是本祈祷的经书,若心有疑惑,读着必定无趣得很。月华只有在抄经的时候,才能看下去。所以韩凌笑此刻非常心不在焉。   “末将参见将军。”月华扬声道,有些娇俏。   韩凌笑斜了她一眼,丢下书:“哟,这气色不错啊。”   “托了您的福,我才能回来。” 月华话中带着几分恭敬。   “你要是只来说这个,还是快回去吧。”韩凌笑冷着个脸,挥手赶人。   “前几日我得了一个好东西。”月华双手奉剑,恭谨地碰到韩凌笑面前:“属下请将军过目。”月华曾是羽林长,韩凌笑是光禄勋,羽林长的直系上司。   韩凌笑打开盒子,拿出剑,端详了一阵,亲亲一弹,宝剑发出低沉的龙吟声。不愧为上古剑神所铸,好剑,韩凌笑想,随手把剑丢到桌上,毫不在意。   月华却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那种急切、欣喜,渴望的光芒。   “我也不是为了你。”韩凌笑说,“晋阳之后的怀远就是我的封地了,我不就可着封地上这么些人这么些地立身,一打起来,都死光了我怎么办?”   她的话中带点尖刻,月华笑笑,毫不在意:“就算如此,也是救我于水火之中。”   韩凌笑扭头,哼了一声。   “以后还有多仰仗夫人的地方……”月华接着说。   “行了,你有什么仰仗我的?”韩凌笑冷笑,“你可比我厉害多了!谁不知道,京城那帮混小子被你哄得是团团转!”   羽林军里,哪怕最普通的士兵,都是京中的权贵子弟。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京城的纨绔,家里管教不好,丢到军中的。月华当年在羽林军中的威望可是很高的——调、教好了这帮子小鬼,整个京城的贵族就控制在了手中。   提到自己手下的那群人,月华就忍不住微笑,说的话可不那么漂亮:“那群小子比他们老子要好多了。”   “看你一脸得意样!你可没官复原职!这话可真是大逆不道!”韩凌笑忍不住狠狠打击她。   “还请将军您多多包涵。”月华笑嘻嘻地说,在韩凌笑手下混了那么久,早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   门房来报,右中郎将有事求见,月华立刻告辞,这右中郎将跟她可不熟,太尉的人,连光禄勋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从韩国公府出来,月华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又去了东市,买了点小零嘴。看到一柄折扇,月华心一动,这扇面上的题画,和千年前的画圣顾梦子的手笔几近一样,便好奇打量,一问,原来不是,题扇的人就是摊主,名叫吴常,以字画为生。月华半开玩笑让他去宫里任职,他竟摇摇头,说自己就是从皇宫里跑出来的。   月华一听,这里面又有点故事,立刻生了爱才之心,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去靖南王府任职。那人答应等手中的活儿一结束,就去王府任职。   第二天早朝,文王夫人问有事上朝的时候,月华第一个站出来了:“臣在长京中走,新听闻了一个歌谣。”   朝臣骚动了一下,很多人都有注意过,月华在东市上行走的事。   文王夫人让她讲。   月华张口就唱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唱得好听!”文王夫人满脸喜色,“赏!”这歌到底唱了什么,她也不太懂,只是隐约知道,这歌唱的不是好东西。文王夫人市井生活这许多年,最会看人脸色。月华是波澜不惊,可朝臣有的却变了脸。她要听的,就是这种东西,借这个机会,把这些牵制她的大臣全都贬下去才好。   内侍诺诺,可是不知道要赏什么。文王夫人只有在看戏的时候叫过赏,让人用大簸箕往台上撒钱。   现在可不能撒钱啊。也不能就这么问文王夫人,搞不好她自己都不知道要赏什么。   “谢夫人。”月华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给了她一个大台阶,“月华明日就奉命夫人之名,彻查内库。”   殿下群臣可全部黑了脸。月华这是借机打压,这唱首歌就能赏如此“大礼”,那从明天起,人人都上朝唱歌好了。   刘逸只觉得荒谬。不过月华也到时挺厉害的,居然这么就把文王夫人糊弄住了。   剩下的,他眯起眼睛,看向自己的舅父赵襄子,只要这个人不吹什么耳旁风就好了。   退朝之后,刘逸照旧第一个走,摆脱想跟他套近乎的人。月华照旧是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之中,留在最后。 作者有话要说:  天空飘起细雪,坐在屋里看屋外很美…… 走在屋外的我,只感到了一阵阵寒意…… (简而言之就是这么迟才下班的我简直丧心病狂整个人都不好了……) ☆、剑如虹   刘逸在殿门口取回自己的佩剑之时,发现自己的秋水剑和一柄朴实无华的黑剑并列在一起。刘逸一眼就看出,那是长虹剑,果然是柄好剑,好像吸引住所有的光泽,还未拿起细细端详,韩凌笑走过来,拿起那柄剑,挂到自己腰上。   刘逸看着她的腰间问:“这可是长虹剑?”   韩凌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佩剑,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这剑是前些日子,我的一个旧部下送我的。我说过,它将是我的。就算某人先于我得手,现在也只有乖乖送、回我手上。”   这剑在袁牧到手之前,刘逸曾拿到过,韩凌笑想要他没给,最后随手送给了他的一个红颜知己。   韩凌笑那个时候就气得要死。   刘逸挑眉,很敷衍地说:“恭喜夫人得此宝剑。不过我听说,此剑甚为不吉,夫人还是小心点的好。”   铸造这柄宝剑的剑神,因为这剑怀璧其罪,死无全尸;而后这剑又流落到天下第一侠客手中,这位侠客又死于长虹剑的剑下。   韩凌笑气的要死,想拿剑砸死他,可又舍不得。   月华正好走出来。刘逸拿起自己的佩剑丢给她:“赏你了。”   月华捧着剑,也不知如何是好。   韩凌笑咬牙说:“你要是不想要,就都给我好了。”   “东西我已经给月华了。”刘逸指着夫人说,“你想要就问她要啊。”   韩凌笑看向月华。   月华立刻将这烫手山芋双手奉上:“这秋水剑正好和长虹是一对,既然王爷有心成人之美,我也不好作梗。”   韩凌笑得了台阶,拎起长虹剑,转身就走。   看着她比剑还笔挺的身影,好几个朝臣偷偷掩嘴笑。刘逸扫了他们一眼,他们立刻吓得噤住了声。   韩凌笑走远了,月华才跟在刘逸的身后,上了马车:“你何必跟她过不去,都这么多年了……何况,她真不错。”   “正因为她是个好姑娘……”刘逸一声长叹。后面的话也不好说出口的。   月华默默执起他的手,刘逸很欣赏韩凌笑,甚至有些敬佩她、看重她,这些,月华都知道。   但这些都不是爱。   说实话,韩凌笑也算是这京中的美人了,她身上带有一股子凌冽之气,更是长京独一无二的。恐怕她只动动小指头,就能有无数男人贴上来。   但风流的靖南王却不为所动。刘逸见过美人多了去了,独独不喜欢她这样的。神女有意,襄王无情。   既然不能回应,就不要给予希望。这是圣人的残酷。京中都盛传靖南王风流但不下,流,果然他当得起这句话。   恐怕韩凌笑也是因此,才喜欢上他的吧。   当年的太子长琴,也看重了刘逸这一点吧。太子长琴真是替月华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呢。   时光如同马车的车轮,咕噜噜向前不曾停止,长琴的面貌,月华已经记不清了,只余下一个惊艳的影子。刘逸,却已经渗入到了她的生命中,融入骨血,成为了不可剔除的一部分。   回到王府,两人随即分开,月华回了牡丹阁,刘逸回了南苑。两个人的生活本就没有多大交集,办公也不在一起,刘逸晚上不来的话,一般只有朝会时候才见个面。   月华回到牡丹阁,崔之浊这边正好有事和水仙商量。   是前晚收礼的事。他已经全部装箱登记,给水仙送过来,水仙也领着一群小丫头在查收。这些东西,就算是月华私人的东西了,和靖南王府无关,刘逸的那些小夫人们是别想动一个钉子的。当然,日后若要还礼,月华和刘逸也是要分开的。   屋里一个叫黄蕊的小丫头找水仙,说是外面有个小丫头来给王爷传话。   水仙便停了手,略作休整,见了那小丫头。   一个俏生生的小丫头被从外面领进来:“给水仙姐姐见礼。”这丫头水仙认识,正是金桂身边得用之人,名叫淡香的。金桂管着南院,可不仅仅管刘逸那群小老婆的,刘逸的生活起居她也是要负责的,这个小丫头,负责刘逸的贴身事物。   水仙和金桂还算有点交情,也不摆谱:“可是王爷有什么事?”   “王爷说他今晚要留在牡丹阁用饭,金桂姐姐要我过来提醒几句。”淡香说。   金桂特地叫淡香过来,就意味着刘逸不仅仅是过来吃个饭,晚上还刘逸这要留在牡丹阁。这个消息,让牡丹阁上下以水仙为代表的大小丫头们很是兴高采烈。   送走了淡香,水仙特别去找了自己亲妹妹夏荷过来服侍。   夏荷人长得好,仰仗着自己的姐姐,谋了一个传信的活,算是靖南王府的一个脸面。平时也没什么事,哪要帮忙就顶上。   水仙特地带着她在王妃面前开开脸,以后也许能委以重任。   整个下午,牡丹阁都在忙,月华也经不住水仙的催促,早早开始装扮。   傍晚的时候,夏荷从南苑过来的,那边闹得不可开交,管事的金桂脸上都被挠了好几下,直接把夏荷叫过去镇场子,好容易把几个女人拉开,水仙就要人来叫夏荷。   夏荷跟水仙说的活灵活现:“那是王爷不在,王爷要是在,准不能这样闹。”   要是王爷在,一个个准是梨花带雨,温柔婉转,让人醉死在她们枕边。哪里露出这么个泼妇样。   月华本在读书,水仙在边上陪着,听着夏荷和只喜鹊似的逗趣,两人也不看书了。月华笑着说:“你这么说,当心她们知道了,把你贬去倒夜香。”   “有夫人和姐姐在,我怕什么。”夏荷笑嘻嘻地说。   “我怎么教出来你这个妹妹,真是无法无天了!”水仙假装怒骂。   “水仙你是该罚。”月华说,“从明天开始,你去跑腿,让夏荷上我这来当差。”   夏荷急忙请罪:“回夫人,我哪有姐姐那个本事哦,只怕两个时辰就被赶出府去了。”   月华抿着嘴,一脸深沉,倒是夏荷又笑了:“原来夫人是说着玩呢。”   “月华也会说着玩?”刘逸一挑帘子进来,“从外面就听见你们在笑了。”   水仙和夏荷急忙站起来行礼。夏荷经常在南苑走动,刘逸对她更熟一点:“你到哪都这么热闹。”   “那也是夫人宽和才能闹下去。”夏荷说,有些娇俏。   水仙的脸色偷偷变了。都说被王爷看中,是做丫头最好的出路,水仙可不这么想,做小妾的,一辈子也只是寄人篱下,看比尔脸色过活罢了。   她是知道月华的。当年一共七八个小宫女,从小一起在宫中长大,除了半道上死了的那几个,最后还剩四个,月华受封郡主,搬到关雎宫的时候却只带上了她,只让水仙一人服侍左右。之后太子长琴和大长秋送人过来,才渐渐凑齐了十二花。   月华的眼中容不下沙子的。   之所以放任南苑那群女人闹,是因为小小的靖南王府根本不在月华眼中。她看向更远的地方。   要是有一天,她的眼光扫回王府,那群女人,根本不够看。   小鸟怎能同雄狮相提并论?这些娇嫩的鸟儿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狮子的仁慈。   可狮子哪会仁慈一辈子?   “你们这么开心在说什么。”刘逸转过头来问月华。月华今天很美,一看就知道是尽心打扮过的,一张脸精雕细琢,美艳不知方物。   “听说王爷今晚要来,南苑的女人们一个个可是肝肠寸断啊。”月华不经意地说,“后院不稳啊。”   刘逸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古怪,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那我先去看看,别拆了院子。”说完打起帘子就走了。   月华脸上的笑渐渐凝固了。刘逸怎么如此不顾她的脸面!   整个王府都知道刘逸晚上要来了,现在又走了,她要怎么做!刘逸走了,余下的只有深深的屈辱和月华的无可奈何。   “今天都白忙活了。”月华摆着手,让水仙也走了,“王爷今晚大概是不会来了。”   水仙和夏荷对视一眼,两人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月华抚上眉间,那里刚刚用黛子螺画上,手一碰,就是一团黑。   反正刘逸也不会来了,月华对着镜子,用帕子一点点将脸上的粉抹去,就着梳头的水洗了一把。   镜子中的女人,美则美矣,却不怎么像一个女人。   不知道哪位娘娘说的,眼泪是女人最大的武器。   月华不以为然。   哭有什么用?哭也没人看,干脆就不哭了,久而久之,也就忘了眼泪是什么味道的了。   看南苑那几个,哭起来可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月华也有些羡慕。   这么多年,也只剩下这一头白发了,连那一把辛酸泪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月华:都怪九十九,把我写的一点都不萌,一点都不惹人喜欢,一个收藏都没有! 长琴&刘逸:没关系啊,我们喜欢你! ☆、西窗烛   “要不要奴婢去探寻一番?”水仙低声问。掌管南苑的金桂是月华的人,水仙找她打听一番,立刻知道刘逸因为什么离开。   “不用,王爷知道不好。”月华回答,“他要是想说,他自然会说。”现在急急地打听,反而犯了忌讳。就像这府里的一切都逃不过月华的眼睛,这府里的一切,也逃不过刘逸的眼睛。毕竟这个宅邸,名叫靖南王府。月华要是私下打听刘逸的事,刘逸必然知道,若他不愿提起,月华这么做肯定会惹人烦。   水仙心中有些不高兴,要是王爷一来这边,南苑的女人们就可劲的闹,那府里的规矩何在!可月华的话她还是要听的,她也只能私下和金桂说一说。   月华拿过放下的书,点了灯,继续读起来,连晚饭都没有叫。这书写的很有意思,像是个小话本,写的是前朝旧事。前朝的末代之主是个有名的暴君,好大喜功,酷刑重税,民不聊生。这书里却将他歌颂一番,说他是最英雄的君王,战无不胜,将先人留给他的疆土扩大了整整三倍,平定周边的叛乱,安定了边疆。最后写到当今的天子要推翻暴君,攻占了他的皇宫,用了极为惋惜的语调。   这本书一看就是□□,也只有靖南王府这样的地方才会有。毕竟,刘逸是不可能造自己祖宗的反。   月华心有戚戚然。   小厨房的人过来问是不是要上膳,水仙只说热着,不想吃,按下不叫。一会儿,水仙看着实在迟了,就让人送了上来,本来是准备两个人用的,七八个碟子,现在王爷不过来了,水仙憋着口气,硬是全部都上了,摆了一桌。   月华看着满满的桌子,有些失笑:“水仙,咱们可不像南苑,吃的都是王爷的,这些都是自己的银子。”   “都是自己的银子,为什么要看着别人的脸色用?”水仙说。   月华说不过她,只能指着几道菜:“你领着她们去用吧,总比倒掉强。”几个小丫头挺高兴,眼睛立刻亮了,水仙深觉自己调,教不够,失了面子。   月华对小丫头们说:“你们随意,不用顾忌。”却是说给水仙听的,让她不要自责。   刘逸晚上回牡丹阁,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水仙领着小丫头们在院子里就摆了一桌,看到他急忙起身,准备去叫月华,被刘逸制止了。   刘逸进了屋,月华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晚膳一口没动,安静地放在桌上,氤氲着诱人的香气。烛光照着月华雪白的头发,有一种别致的美丽,就像是一个新鲜玩意似的,别人都没有,只有她有的那种独特。   刘逸捻了两根头发,月华就醒了。她等完全清醒之后,猛然睁开眼,好像刚才只是装睡似的:“谁?”   “看你的头发很好看,特别得很。”刘逸继续玩着她的头发。   “你不是说把头发染了?也好,看上去精神点。”月华坐起身。   “你黑发的时候也很好看。”刘逸摸着鼻子,补救他刚才的失言。   “水仙——”月华扬声说,“把准备好的何首乌拿过来。”   水仙立刻诺了一声,从外面拿了东西进来。刘逸说:“你出去。”月华说:“你让她出去什么,让她来帮我。”   水仙对着月华一笑,出去了,还体贴地把门带上。   “水仙你……”月华不相信她居然无视自己出去了。   “别让她来,我来。”刘逸又大声说:“没你什么事。”   “水仙——”月华扬声,复又小声说,“大晚上的别闹。”   水仙立在门口,给两个人守着门,也是怕里面闹过了头,犹豫了下,决定还是不要进去好了。   月华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刘逸又不断玩她头发,骂道:“怎么还不来!”   “她这是很有眼色呢。”刘逸倒是很兴致勃勃:“我来我来,本王从来没有给人染过头发。”   “没染过?”月华瞪眼,“那我哪敢交给你!”   “有一就有二,你就当为本王练练手。”刘逸伸出一双魔爪,惊的月华直叫唤。   屋子里盆儿碗儿碟儿乒乓作响,很是热闹,水仙终于松了一口气,这王牡丹阁可算多了一丝活气。   她又怔怔的,好像缺了些什么。   屋里,月华懒得和刘逸说那些没营养的话,话题转到朝堂之上。   “文王夫人交给你的那事,你刚回来,恐怕没什么称手的人。”刘逸给她洗头,“我让卫慎带几个人跟着你。”   他的指腹按着月华很舒服,月华眯着眼:“我借着人了。袁勋说羽林军可是开心得不得了。”   “外面的人,用着不方便。”刘逸说,“到底不是一条心。”   “家里人也未必是一条心吧。”月华意有所指。   “你是什么意思?”刘逸瞪着她,有些生气。   “说到这个——我回来的时候,你可没告诉我还有个太子刘瑜!”月华假意责怪他,“这么重要的事,早朝我才知道,差点手足无措。”太子只有一个,那就是长琴!绝对没有第二个人!   “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刘逸满不在乎地说。   “太子只有长琴,刘瑜最多是太孙!”月华强调说。   “长琴长琴!你就知道长琴!”刘逸有些生气了,“你怎么不陪着你的长琴去死啊!”   月华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有点让人发毛,过了半晌,她说:“长琴没有死,我会证明给你看!”   “长琴的眼中可不会有你!”刘逸口不择言。   “我知道啊。”月华说。   我一直都知道啊。   长琴的眼中,是整个天下,我在他的眼中,渺小到什么也不是。只是月华一直有个念想,要是,我再努力一点,努力到可以支撑起整个江山社稷,他的眼中会不会有我的存在?   月华安静下来,屋子里一片死寂,刘逸有些后悔这么说她。长琴是个特别的存在,不仅仅对月华,对刘逸自己也是,不应该就这样说的。   月华染了头发,刘逸帮的忙。水仙来换水的时候,看出两个人之间有点尴尬。不过她不怎么在意,他两人每次都是这么冷场,现在不也好好的么?   最后刘逸也没走,留宿了牡丹阁。   第二天,两个人同时起床,然后乘一辆车去上朝了。牡丹阁也开始忙碌起来,屋子也要收拾,早膳也要准备。刘逸昨晚留在这儿,早膳一般也就在这里了,水仙让一个叫白菀的丫头去大厨房领。   白菀带着四个丫头去了,回来的时候,偷偷跟水仙说:“姐姐,昨晚出大事了。”   “什么事?”这丫头也算水仙心腹了,她也是实心的人,她说出大事,一定不小。   “蕊儿姑娘死了。”白菀说。   “蕊儿是谁?”水仙问,这名字挺耳熟,不过也没重要到让她记着。   “就是前两天王爷宠信的那个丫头,死了!”   水仙心里突突直跳:“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好像就是王爷回咱们牡丹阁不久,怎么死的就不知道了,说什么的都有。”   水仙让小丫头们下去,严厉地问:“你私下打听的?”   “哪能,姐姐没有让打听的事,我们是从来不敢多说一句的。”白菀回答,“大厨房的人说的,估计整个王府都知道了。”   显然,这里的“整个王府”,是不包括月华和刘逸的。   这事可大可小,在王爷说定结论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死的虽然是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丫头,却好歹也是条人命,还是王爷最近新看上的,就这样没有了。即使见惯了生死,水仙还是有些迷茫。不知道谁下的手,不知道活下来的人应该怎么做。   随即,她就镇定下来,她是整个王府所有丫头女官的典范,她是整个牡丹阁丫头的主心骨:“你让夏荷到门口去,让她务必第一个把这事告诉王爷。”她特地在“第一个”上加了重音。   谁知道话到了别人嘴里会怎么说?说不得就栽赃到牡丹阁这边。   夏荷到了门口,发现总管崔之浊也在那儿等着。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立刻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夏荷稍稍安心,崔之浊也算是公允,他一直站在嫡长这边。   早朝很快,没什么事,诸位大人都急着回家吃饭,天全亮的时候,王府的马车就回来了。   崔之浊立刻将车拦下,将府里死了个侍妾的事告诉刘逸。   刘逸听了他的话,只是淡淡回了一声,答应一下,表示知道了这件事。   月华有些担心。   “不管你的事。”刘逸安慰她,“我可以为你作证。”   听了这话,月华更担心,难道这个女人还有来头不成?明明是王府私事,刘逸的口气,却像是他做不了主似的。   刘逸的下一句话随即打消了她的顾虑:“此事到此为止,若有再传着,小心你们的舌头!”   昨晚发生了什么,月华不知道,不过她也不用知道,反正到此为止了。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件事会慢慢水落石出,或许会永远淹没。但是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与现在无关。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最近错字有点多……欢迎大家捉虫…… 也希望大家可以打个分什么,发个评论什么的……九十九很欢迎别人斧正的…… ☆、投石问路   早上的事只是个小插曲,月华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她要顾的事实在太多了,哪里管得上一个丫头的死活?这样无声无息消失的人,实在太多了,要管也管不过来。   用过早膳,月华就去了东营。值周的是袁勋,月华已经打听过了。   长明宫中,御膳房,太医院,侍从们三三两两聊天,管理十分宽松。宫女们坐在树下绣花,悄悄拿到宫外去卖,好补贴几个用度,就连御花园也有不少宫人。   想当年,御花园不是随便谁就可以进的,得要品级很高的妃子才有资格。前朝的妃子们,还拿进御花园的次数当做攀比的资本。如今,随便一个小宫女就能进来了。   当然,如今的御花园和当年也是完全不能比的。种的全是耐活的树,那些娇贵的草啊花什么的,早被移到有人的宫室里去了,如今的御花园,虽然不是鬼影重重、一片荒芜,也和一般大户人家的园子不能比了。   皇后娘娘从来没入住凤鸣宫,而是住在位于皇宫一角的香丘宫,太后娘娘住在太极宫,大长秋住在雎鸠宫,三个有份位的主子都很少出门,更不会到御花园来,御花园的门禁就被解除了。   皇宫里没有其他主子,大家都乐得轻松。每日只需维护宫殿的完整,应付一下每月大长秋的检查,就没什么事了。大长秋那么忙,也不可能每个地方都检查到,她能看得见的地方,做得不差就行。   尽管如此,侍从——特别是宫女的人数还是越来越少。不断压缩的俸禄,让很多人从这座宫殿逃走了。   大长秋本是皇后身边的首席女官,负责管理皇后居住的凤鸣宫以及协助皇后管理整个后宫。现在却变成了新的官职,成为大内第一总管,皇后并没有实权,所有事都是大长秋处理。   大长秋对逃走的人不予追究,日子过得清苦,想走也是正常,剩下的,大概就是无家可归的。但是胆敢从皇宫里偷东西的,一律严惩不贷。   月华看着眼前荒芜的御花园想,这里比长琴在世的时候要荒芜太多了。那时候虽然只有长琴一个正经主子,但长琴将整个太子从属都搬入宫中,宫中到处都不缺人。长琴不喜欢那些浮华的东西,御花园总是种满各种药草。那些草药开出的花,也很美丽。   太子长琴是说道做到的那种人,月华挺像他。她联络袁勋纠结了一帮子禁卫军,浩浩荡荡闯进了宫中。那群纨绔子弟听说要抄了皇宫,各个摩拳擦掌,兴奋地不得了。皇宫里是宝贝虽然落不到他们手中,可这辈子能抄一次皇宫也是值了。   月华染了头发,宫里的人到是没料到,远远也没认出她,一路上竟无人通报。   袁勋打头阵,带着几个士兵率先冲到内监所,里面噼里啪啦里面一阵响,桌椅打翻声,求饶声,杯子摔碎声,混合在一起,热闹的很。“你们是什么人!”大太监张越吼道。   “我们?”月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张越啊张越,这才几年,你连我都仍不出来了?”   张越一愣,他看到月华头就疼,她并不骄纵,也不严苛,相反,她很随和,很体贴人。只是,这个女人相当麻烦。当年长琴在的时候,她就没少惹事,现在长琴死了,没人能管住她的。“您到这儿,有何贵干?”张越弯腰行李,脸上露出一个如同面具一般的笑。   “本宫奉命,清查国库所有账目。”月华说,“还请大人多多配合。”话语间哪有商量的语气。   张越知道,今天是不能善了了。月华是想从这后宫捞钱来的,只是这后宫今昔非比,用度是一减再减,就连像他这样的大常侍,在宫外也没有宅子的。依着月华的性子,没钱也能让她刮走三寸地皮出去。他立刻摆出一副哭脸,看向月华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人正是卫慎,靖南王的心腹。月华带他来,不过是让他看着,让靖南王看着,让他们放心而已。卫慎自己也识趣,不发一言,任凭张越怎么看着他,都装作不知道。   “谁不知道你们有钱?”月华说,“当年太子长琴待你们可不薄啊,你的俸禄可是比本宫还高呢。”   “这宫里,俸禄高的可就我一个。”张越说,“总不能看着别人饿死吧。”   月华微笑,不答他。这话,她是从心底不信的。后宫再苦能苦到哪里去?能和前线比么?那四散的流民,荒年可是连两脚羊都吃的。   “跟他废什么话,”袁勋对月华说着,捧起一本册子,对着张越相当大爷地说,“把所有人都叫进来!”   底下一群人脸上都带着惊恐。长琴缺银子,内宫也缺。没有正经主子,节庆生辰首饰细作的费用一概全无,食料也大大减少。大长秋批的俸禄也是一减再减,很多宫女都偷偷做绣品,托了内侍拿出去卖。还有在花坛草地里种菜的,养兔子养鸡的,禁宫内院同外面市井差不了多少,连靖南王府都不如。   上面这些都是大不敬的重罪,不过大长秋睁只眼闭只眼,补贴自己的生活,只要不过分,也就算了。   这时,一个小内侍站了出来,对着月华行了一个大礼。   “这宫中自然有各种污秽,各人也各有生财之道。我们也都是各凭本事吃饭的。”来人说,“您也看见了,大长秋可是越来越吝啬了。每年宫中所用银钱,不过一百万两,这包括了修缮,还有俸禄。说句不敬的话,逼死了各位大人,银子也不过这么点。”   卫慎小声在月华耳边说:“他说的不错,大长秋核实,库里一年就播放这么多银子。”   “接着说。”月华找了个坐,翘起腿,斜着眼看着那小内侍。   “就算这些银子全部充作军饷,也不过只能支持两个月。”来人说,“奴才张明远不才,却也知道,夫人的注意用错了地方。”   “哦?”月华挑眉,“你可是有备而来,那你知道本宫想要的,能从哪里要到?”   “如今离秋收还有一段时节。现在确实收不上什么粮草。”张明远说,“就算到了秋收,那些人也没什么银钱。”   “说下去。”   “来钱快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抄家。”张明远偷偷看了月华一眼,见月华没有什么不悦之色,继续说,“这逼死人的法子是下下策。”他算是看出来了,月华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她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那上策呢?”   “自然是问有钱的人要钱了。”张明远说,“我听说您刚从玉阳关回来,就夸东市繁华。可您不知,有比东市还要繁华百倍的地方。”   月华一听,动了心:“那就听你的吧。”逼死人究竟是下下策,授人把柄,坏了名声,日后做别的事也都效果甚微。   谁有钱?答案再明显不过了。建业城位于陈国的正中央,南北交通枢纽上,那里的粮商是最有钱不过的了。除了这些粮店,还有绸缎铺子和瓷器铺子,都是顶顶挣钱的行当。   月华立刻明白了,这意思,是要向建业城加征税目,只要运用得当,这些挣钱的行当官办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这些地方的肥肉,不是那么好吃下去的。月华冷哼一声,既然有人提醒了她,她就一定会把这事儿办下去,哪怕面前血肉横飞也在所不惜。   “你可愿为本宫效劳?”月华眯着眼问。眼前此人既然敢站出来,那必然有所觉悟。如果他敢拒绝……如此危险的人物一定留不得!   “奴才求之不得!”张明远说。   月华大声叫好,吩咐羽林军收兵回去。   羽林军一看,闹起来。这群纨绔子弟向来是不嫌事大的,再说这么多的人,追究也只会追究到月华头上。他们本来就是准备不见到皇宫的宝贝不撒手的,日后也好有个吹牛的资本。这下倒好,威风还没摆够,就要鸣金收兵了,这帮子人当然不干。   月华知道这群人的小心思,她扯着文王夫人这张虎皮做大旗,也不怕有什么事,大不了重新被关回玉阳谷,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耗死了赵襄子,她照样能出来。于是她让张越带着,让张明远跟着,去内库看看,接着吩咐袁勋,好好看好内库。袁勋虽然有些担心,却不会忤逆月华,他也和他弟兄们一样,对抄皇宫这事,肖想很久了。   内库是一个名叫多宝阁的地方。是一个三进的小院子,中间一座三层小楼。整个院子从院墙开始都是铜铸,里面的古玩字画数不胜数,还有各种工艺珠宝,琳琅满目。传闻多宝阁底下被挖成了一个金库,里面全是黄金白银。   月华对这种传闻不屑一顾,有那么多黄金也没用,这么一下子用出去,非天下大乱不可。   大长秋在长琴死后,核对完库存,亲自落了锁,又加了禁制,这么多年来任谁说也没打开过一次。每年跟少府核对完当年钱款之后,大长秋直接批条子,从内务府直接把银钱发下去,没有结余,也就完全不经过内库。   内库的锁都已经锈了,张越捅了半天,也没弄开,脑门上汗直冒。   袁勋有些不耐烦:“干脆一斧头劈开算了。”   “胡闹……”月华还未说完,张越扑到袁勋的脚下,以头抢地:“使不得啊,这是内库啊,这要是让人劈了,我怎么见陛下下……”   众人默然,有些像狂风来临前的沉默。张越这么做,无异于打了这些少爷们的耳光,能忍就怪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收藏的小天使们,九十九动力满满…… ☆、重拿轻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羽林禁卫都是少爷兵,各个凶悍如土匪一般,偏偏还都动不得,伤透了京兆的脑筋。   张明远上前,取出那插在锁上的钥匙:“我来试试。”   张越还在哀嚎,袁勋踢了他一脚,他就势滚到一边,企图把自己隐藏起来。   张明远对着锁芯看了看,取了头上簪发的两根铁针,手一点,啪地一声,锁弹开了。他取下锁,门吱呀一声,无风自开了。   众人一脸惊奇地看着他。   袁勋还未推门——   “靖南王妃这是要干什么呢?”远远一个声音就响起来,明媚却又豪爽,让人一听就无比喜欢。   月华抬眼一看,那人衣着鲜艳华美,落落大方,体态丰满,步履稳健,强过宫外那些官家小姐好几分。   月华并不认识这个人。卫慎在她耳边说:“这是太后娘娘新近最得用的宫女,名叫婉儿,极其擅长诗画,颇有文名。”他很是赞赏这个女子。   袁勋略略皱眉,卫慎这么说,有些比较的意思。月华不擅诗文,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对卫慎的印象本就一般,如今更糟。   等那女子走近了,月华道:“这不是婉儿姑娘吗?太后叫你来的?”   “哪儿呀,太后还不知道这个事,我先听说了,就过来看看。”婉儿靠近在她耳边低声说,“太后看不上文王夫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这事给太后知道了,那还有完?”   说罢,后退两步,大声说:“我也就是过来看看。外面都说,靖南王妃要做事,决不会半途而废。我怕是也拦着,你该怎么就怎么,我就是看看。”   既然她表明了不插手,这就是给了月华莫大的面子。月华也领她的情,这毕竟是她的地头。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后宫水深着呢。月华示意袁勋让这帮太子爷们都安静下来了。这群太子爷都争着在婉儿面前表现一番,一个个乖得不得了。   几个人进了院子,张越开了小楼的门,这锁到是不难开。空气中有一股窒息的味道,月华踏进去,地上立刻落了一个脚印。   架子上是一个个盒子,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稍稍挪动一下,灰直蹦,几个人发出咳嗽声。   婉儿掩住鼻子退到一边。   月华皱着眉头,随手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盒拇指大的东珠,颜色略略泛黄。东西是好东西,就是有些年头了。   月华吩咐人打开所有盒子,要逐一检查。   “随便抽几个查查得了。”一个士兵不耐烦地说,“这么多东西要检查到什么时候?”环境这么差,谁乐意来干活?   “你们这群小崽子,嚷着要来的也是你们!”月华骂道,“现在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怎么,不想要了?”   袁勋踢了那人一下:“怎么就养成你们这些坏毛病!真是太丢脸了!”   “至少要找两个人打扫干净再……”   婉儿立刻接话:“你们是不知道,宫里现在哪都人手不够,前两天皇后娘娘还来找太后娘娘,说是要拆几所宫殿好节约人手呢……”这是表明态度:内宫虽然可以容忍你们点阅内库,但是绝对不会帮你们的。   也没人抱怨了,张越端着名册,月华一一点数,几个世家子弟开始还有点意思,后来渐渐不耐烦起来,四散开来,抱着手三三两两闲聊。也没人动这里的东西,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东西坏了名声。   这也难怪,内库第一层都是些寻常的东西,虽然珍贵,但费点心思,也不是不能弄到,这些子弟家里或多或少都有那么几个。比如那拇指大的东珠,虽然珍贵,却是宫中最常打赏人的东西,靖南王府就有一座二尺高的神龛,就是用东珠串成,点缀玛瑙蜜蜡,再用银填上缝隙,里面不过供奉了一条据说是女娲娘娘的素面绶带,神龛却珠光璀璨异常。   第二层还有点意思,是一些精巧无比的珍玩,月华发现了一个和靖南王府一模一样的神龛,看来靖南王府的那个,就是宫里赏下去的。   第三层的东西不多贵重,却是举世无双的,大多是前朝字画之类,总之是后无来者了。几个世家子弟传阅欣赏了前人的遗作,也是啧啧称奇。   月华点阅之后,上三楼的东西都完好无缺,于是挨个楼层贴了封条。   禁卫军中有那喜欢字画的崔行,抱着卷轴,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我听说,内库的东西都要用来换银子,我愿意用半数家财来换着几幅画。”崔家虽不算高门,却是十足的富户,靖南王府总管崔之浊就是出自崔家。   月华听了这话,笑着说:“要是哪天真变卖这内库至宝,我一定第一个就叫你。只怕你家还由不得你做主。”   “王妃这是说什么哪!”婉儿有些不悦。这等话也是乱说的?   “说说而已,婉姑娘何必当真。”月华笑着说。   “那我也说笑一句。”婉儿说,“我也瞧中了点东西,也不是多贵重,就是那五瓣睡莲白瓷碗。”   婉儿眼光可真好,那一只碗看着质朴,倒扣过来,五个花瓣尖能稳稳立在台面上,无论盛放过什么东西,都是那种米白色,丝毫没有变色的样子,算不上价值连城,也是皇家祭祀用的贡品了。   “既然得不到,那再让我看一眼吧。”崔行说着,又打开了卷轴,突然,眼前闪了一下,卷轴里的画不见了!   他定睛一看,不是眼花,是确实不见了!他立刻叫起来:“画不见了!”   周围人立刻聚过去。另有人立刻检查其他盒子。   “夫人!盒子是空的!”又一个人大叫。   其他人也纷纷查看,一时间披哩扑咙,打翻声不绝于耳。这一看不得了,竟有大半的盒子都是空的。   月华心漏了一拍,却是依旧镇定,随手拿起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确实什么也没有。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静的连呼吸声都没有了,针调到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有人开始后悔今天来了。   这麻烦,大极了。   这么多的宝贝不见,决不是小偷小摸,而是有人蓄谋,将整个内库搬空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太后、皇后、大长秋、文王夫人。无论是谁,这件事都不能善了了只怕今天来的人都讨不了好,跟着倒霉!   月华的处境立刻尴尬起来,她的脊梁依旧挺得很直,好像不论什么,都压不垮一样。   “我到是听说过。”婉儿突然开口,“为了防止有人盗宝,在这些盒子上都施了伪装,让人以为这盒子是空的。”   几个羽林还是将信将疑,可突然间,他们眼前空的盒子突然又装满了东西。几个人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伸出手去摸,发现真的可以碰到。   盒子到底是不是空的,月华手一探便知道了。盒子中空空如也,可不是什么法术做出来的。   有了婉儿那句话,月华现在再镇定不过了。   “叫什么叫!”月华说,“不过一个障眼法,你们都看不出来!袁勋,这就是你带出来的人!你放纵他们到什么样子!”   袁勋立刻单膝跪下,连声请罪。   “算了算了。”婉儿站出来做好人,“连我都吓了一跳呢。”   两人虽然各自脸上带笑,却在众人不注意时交换了一个眼神。   月华后来的“无中生有”才是障眼法。月华在眼皮上抹了明目露,看见了盒子里,真的是什么也没有。   可是她不能声张。   内库一直是大长秋在管,若是少了东西,第一个被追究的就是她。月华相信,作为长公主的大长秋是不会去打内库的注意。不知是谁要去针对她。大长秋可是将月华视作亲侄女,是她在宫中最大的后台,月华可不能让她倒下去。   以婉儿的手段本事,自然也能看出盒子里都是空的,可是她也不能声张,她是太后的心腹,负责监视整个内宫的动向。这内库都空了,她还一无所知,简直不能用失职二字形容!   太后知道了会怎么想?恐怕会怀疑她和外人沆瀣一气,内外勾结来蒙蔽她。不仅她太极宫总管的位置不保,估计连命都保不住!   反正现在月华和婉儿两人相互牵制,谁也打内库的注意,在这事上做文章。   张明远暗道可惜。本来,他带月华来内库,就是想在这上面做文章。   可是现在月华把自己也套了进去。   “婉儿姑娘,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月华说。   婉儿心情很糟糕,可是仍摆出笑脸说:“王妃客气什么,请讲。”   “要知道,本宫身边还是缺几个得心应手的人,我看宫内调,教就很不错,想要几个人。”   “这有何难?”婉儿大方地说,“你要谁吧。”   月华手一指:“就他了。”今天以后,张明远就明目张胆算是靖南王妃的嫡系,怕是再也不能在后宫里过日子了。   婉儿瞥了张明远一样:“还不快谢谢夫人?”   张明远立刻伏倒:“谢夫人。”   “我还有事,王妃,这就告辞了。”婉儿急着脱身,手一扬,“你们也快散了吧,这皇宫内院,男人总该避避嫌。” 作者有话要说:  呆毛鸡月华指着九十九:给我狠狠鞭挞她!就是这个家伙,把本宫写的一点都不萌!给本宫在评论里狠狠骂她! 九十九(安心地放下锅盖):反正小天使们都很善良啦,舍不得骂我的…… 小龙长琴:是根本没有读者愿意浪费时间给你写评论吧…… (不得不说长琴你真相了……) ☆、生财有道   “纸究竟是包不住火的。”婉儿走过月华身边,在她耳边轻轻说,声音几不可闻。   这几声,对月华来说,不亚于雷鸣。月华清楚,这一查,往后要是再出了什么事,可就是自己的责任了。婉儿一定会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这残局一定是要收拾的。   这么多东西,月华一时半会也拿不出来。还是要和人商量一下才好。月华下意识看向卫慎,卫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月华当着众人处理事情,他从来不反驳、不插手,这有关于靖南王府的体统问题。一个下臣,怎可忤逆主母?   只是,并不代表卫慎赞同她这么做。月华很清楚,卫慎不高兴。他是完完全全站在靖南王这一边的,宫里的大长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不是他要回护的人。   “您要是有什么,可以与我商量。”袁勋悄悄对月华说。   月华点点头,算是领了他的好意。可这事要是真捅出来,一百个袁勋也不够看的,何必把他拖进来。   袁勋带人都出了皇宫,就在靖南王府前散了。这帮子纨绔都没了来时的嚣张,个个有些丧气,他们好歹都是世家出身,都感到了危机。   张明远驾车,和卫慎并排坐在外面,三个人回了靖南王府。月华带着张明远直接回了牡丹阁,没告诉崔之浊,而是要水仙给张明远指个当差的地方。   水仙想了想,让他先管院内的花草。   “不要以为我这儿的花草容易养,想当年,就是王宫内院也不能和这比的。”水仙训道,“这牡丹开的,万紫千红。”   张明远连连点头,一副狗腿子的样子。   水仙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月华是万万看不上一个唯唯诺诺的人的,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她只是又吩咐了几句,立刻回到主楼。   “夫人,您怎么可以相信一个外人!”水仙皱着眉头劝道。宫里人是不多,可是盘根错杂,谁知道这张明远是谁的人?万一信错了人,后悔药可是没地方买的。   “我看他到是像我以前的一个故人。”月华说,“反正我已无人可用了,姑且信他一次。”当年跟随月华的人,大多已经随风四散开来,活着的,也不多了吧。   水仙没得说的,于是另找了个话头:“内库怎么?收获颇丰吧。”   说到这,月华立刻皱起眉头,把内库的事情说了:“今天是婉儿和我联手,才把这事瞒了下去,只怕整个内库都空了。”   这事严重了。水仙有些埋怨:“您怎能把这责任都担下来?万一有人告密可怎么是好?现在您要是查出来,罪过推到谁身上都不能推到您身上,怎么就……”   “水仙,事已至此,现在要想想该怎么办。”月华打断她。   “您告诉王爷了吗?”水仙问。   “还没有。不过卫慎大概会告诉王爷。”   水仙抿着嘴,好半天才说:“不论如何,要和王爷说一声。从卫慎嘴里说出来,和从您嘴里说出来,可是两回事。”水仙说。往大了说,这就是整个靖南王府的事,往小了说,靖南王是月华的丈夫。   “我也是这样想的。”月华说,“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您要是知道不好意思,也就不会把这事揽下来。”水仙说,“我这就打发小丫头去请王爷。”   此刻,刘逸还没见着卫慎,他正领着一帮小妾读书,看着话本就要排演,接到自己王妃的请,可是意外得很。   “我瞅着,天上也没下雨啊。”花红故意伸出头去看。   “除非天上下红雨,月华可不会主动来找我!”这是刘逸亲口对花红的原话。   刘逸脸不红心不跳,劈头骂了小丫头一句,背着双手,施施然走了。   花红看着他背影,知道他心里很高兴。见王妃就这么高兴,也够花红生气了,她又在南苑发了好大一通火,让金桂善后了好久。   花红再急,也没有任何办法。   南苑的大宫女是十二花之一的金桂,名义上只是个服侍人的丫头,可实际上整个南苑就在她的鼓掌之间。她可是王妃的人,王妃想处置南苑的这些女人易如反掌。更何况,虽说金桂只是个丫头,可是王府的大宫女都是有封号的女官,怎么都能压没有名分的花红一头。   想要和王妃对抗,首先就要将十二花弄走。十二花就是月华的手眼,控制整座王府。   可是,现下十二花掌管着各个重要的位置,也不是花红能够轻而易举插手的。   她不禁想到了白露台的那个女人。这女人好歹是个侧妃,却如此不堪用,生下个贱丫头没两三年就被人斗倒了,还是永世不得翻身的那种倒台。   还以为王妃也是这样的角色,没想到刘逸居然如此看重自己的正妃。   本来嘛,各王府的正妃都是用来摆着看的。外放的吴江王据说已经几年没见过自己的大老婆了。月华回来,刘逸亲近以示好也是理所当然的。刘逸也几乎没有在牡丹阁留夜。花红也就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一回事,王爷看中月华超出所有人想象。靖南王满心欢喜,走到半路,遇见了卫慎。卫慎略略说了今天的事,刘逸微笑着,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其实心里也恼火得很。只是他修为比卫慎高上许多,卫慎没看出来,只觉得王爷太惯着王妃你了。   刘逸到了月华的房里,月华料得卫慎已经把事都说了,细细打量刘逸,让月华诧异的是,刘逸居然不是很生气。   如果是月华,必然会丢下刘逸,摘干净自己。   刘逸还真如他所言,站到了月华身后,两个人结成了一个更加诡异的同盟。月华居然有些感动。   刘逸也不是个俱难的人,他很懂因难而上。   夫妇两个,让水仙端上了算盘笔纸,埋头计算了整个下午,得出了结论,内库的亏空,抵押封地人口、赔上近百年积攒的银钱,靖南王府也填不了。要是有其他人帮忙的话,到是勉强可以填上。   这个其他人,就包括了赵太后、赵皇后、刘逸的两个弟弟,还有大长秋。   不过不能强求,还是多做几个准备得好。刘逸的两个弟弟或多或少会出点力气,大长秋肯定是力挺月华,太后那撒撒娇,也能筹得些银两。唯有皇后,把身家看的比什么都紧。也是,她没有孩子,丈夫也不知哪去了,宫里的事情不归她管,唯一剩下的,也只有她手边的银子了。   内库算是勉勉强强掩盖过去,只剩下——“粮饷的事,怕是要另想法子了。”月华叹气。   “你不早想出来了?”刘逸不客气地说,“这两天看了那么多李悝的书。”李悝是变法能臣,现在很多法令依旧是他当年定下来的。   “他写的是过去的事,又不是现在的事。”月华说。   刘逸看着她笑。   月华也不好继续装下去。   既然内库不行,那只能另生财路。当然就如同张明远说的,先从建业城下手,那边富户多,就是抄家,也能抄得不少银子。当然,能不抄是最好的,反正先派个人过去看看。   两个人商量该谁去。月华的意思是自己想去,可又走不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水仙去也不合适,一来她是个有品阶的女官,这么出门可不行,二来,谁都知道,水仙就代表了月华,难免让人心生警惕。   刘逸想要卫慎去,以往这事都是由卫慎做的,只是这两天陈楚之间的小国蔡国派人前来朝拜,专门拜见了靖南王府,刘逸只能要卫慎去跟着。于是两个人只能物色别的人选。   刘逸说干脆谁出的主意就谁去,月华想想也是,干脆打发张明远去建业城。只是现在,张明远这个人还不能用,得先看看才行。   “这事,你还是告诉大长秋一声,通个气才好。”刘逸临走前又吩咐道。   不用刘逸说,月华也要通知大长秋的。   就算陪上靖南王府,也要让大长秋脱身。   大长秋可是宫里的长青不老树呢。有她在,月华迟早有天能够东山再起。   这通气的差事就交给了水仙的妹妹夏荷。水仙在这府里,也就放心自己的妹妹。   夏荷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她可是一路小跑来回,额头上全是汗,进了屋,先喝了几大口水。   水仙正要呵斥她,被月华拦住了。   “大长秋说不必担心。”夏荷放下杯子说。   有了她这句话,月华立刻安心了。   虽然大长秋什么都没说。但莫名地,月华就是觉得心安。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涨了好多分,幸福来得太突然…… 于是今天果然掉了,做人不能太嘚瑟…… ☆、小恩小惠   头天月华带着人浩浩荡荡搜查内库的事,不用第二天,当天晚饭前,皇宫内外,就已经无人不知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等着,月华查内库,就算没查出什么,也够让人议论一阵了。   第二天上朝,大家都等着文王夫人问这事呢。特别是赵襄子,简直迫不及待要扇月华一个耳光。   可是,文王夫人一个字也没提,让其他人都起不来头。   不但没提昨天查库的事,反而把月华提的另一件事给提了。   文王夫人问刘逸:“靖南王的小女儿也有总角了吧。”   刘逸懒懒地回答是。   “那也该有个正式的封号了。”文王夫人说。   一个名叫韩越的大臣站出来:“按照礼法,宗室女子只有等到大婚之时才能请封,您这么做可不合规矩。”最主要的是,现在封了,大婚时候岂不是要更进一步,朝廷拿来这么多银子养这些宗室?   文王夫人微微不悦。不过封一个可有可无的姑娘,例银也不过和宫里的一个掌宫宫女差不多,就有人迫不及待跳出来她,一个个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多谢夫人好意。”刘逸皱着眉头说,“就如同这位韩大人所言,按规矩,要封也该是大婚之前再封,现在可实在是太早了。”刘逸也知道,有了封号就要有封邑,对朝廷来说又是一笔开支,所以若非必要,是不会同意请封的,干脆做个推据的样子,反倒是落下个贤名。   何况,这么多人看着,靖南王府这把火,烧的太高可是不好。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文王夫人说,“我知道,她姐姐平儿在这个年岁的时候,已经是郡主了。靖南王恭谨我是知道的,不过这次就不要推辞了。”平儿是月华的长女,现在住在宫里,也由大长秋抚养。   月华很想问,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恭谨了?   “既然这样,我到是有个不情之请。”刘逸看了眼四周说,“我弟弟刘速,长女已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不如您把她封号也提一提吧,我这个做哥哥的才好安心接受您的恩赐。”   平西王刘速的这个女儿也是庶女,为人甚是低调,毫无存在感,封号只是个县主。可是县主这种级别,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作为一个王爷的长女,也确实低了些。   但显然文王夫人不知道这事,或者说,她从未留意过这事。   她眼中,只有靖南王。靖南王是整个朝堂唯一的一等王,平西王只是个二等王而已。   她不知道刘速的女儿叫什么,封号又是什么。于是只能支吾说:“那就封个郡主吧。”   这一下子就提了两级,朝堂上的众臣又开始侧目起来,有人的眼中充满了不屑。   月华立刻站出来打圆场:“平西王,你大女儿刘婵可是连升两级啊,真是恭喜了。”   文王夫人立刻领会到了月华的意图:“刘逸,我给你弟弟的女儿升了两级,给你女儿升一级不过分吧。”   刘逸只能拜谢。做人还是要识点时务的。虽然他从不把文王夫人放在眼里,这女人也没什么可让人放在眼里的地方。刘婵是县主的事,整个京城的诰命都知道,这是她们的功课,连赵太后也知道,虽然她很不喜欢这个孙女。文王夫人该知道的都不知道,也别怪人看不上她。   赵襄子一眼就明白了,文王夫人是想讨好刘逸。她只当刘逸想要请封自己的女儿却又不好开口,于是让月华提出来。   万万想不到,刘逸很不喜欢自己的这个么女。   文王夫人这招白出了,没能讨好刘逸,说不定也把月华给得罪了。   谁知道月华是不是像看上去一样大度呢?   刘过没有女儿,要是有,也再请封一个好了。刘逸想,难得碰到文王夫人这样故作大方的。   要是月华坐在她的位置上,一定会更大方一点,做人情的话就做到底。刘逸绝对不会怀疑。如果月华是文王夫人,想要拉拢一个又谋害自己丈夫嫌疑的人,首先一定是想方设法赦免嫌疑者。这才是天大的恩情,解除了悬在对付头上的尖刀,对方一定会肝脑涂地发誓忠心的。   月华很懂得用人不疑,若是她要用一个人,不论之前那人犯过什么罪行,她都会赦免。   文王夫人果然是小户出身,既想利用月华,又害怕月华不受她的控制。不敢直接赦免月华,而是从她的女儿身上下手,给点谁也看不上的甜头。这份气度,差了宫中女人不知几百个点。   文王夫人到是很高兴,以为连续讨好了两位王爷。   刘速越发嫌弃文王夫人这个女人了。要不是她儿子还有点用……当年就不该把这个女人找来。   那时候刘过还小,刘速也不大,刘逸自己还没形成气候。不论兄弟谁成了太子,都只是一个傀儡而已。刘逸是不想做一个傀儡太子的,刘速自己也不想,于是找来了长琴的儿子刘瑜。缓兵之计而已,没想到会变得这么麻烦。   结果依旧是太后临朝、大权旁落、外戚干政,刘氏亲族还是游离在外。   如今月华回来了,局势在变化。刘速看出这是个机会。   平心而论,其实刘速也不喜欢月华。月华不过是宫女出生,母亲是歌姬,父不详,不过受了太子长琴和大长秋几年教养,比不上宗族尊贵。刘逸结婚的时候,刘速失望透顶,自己那么风流无双的哥哥,怎么会娶一个如此低微之人。   不过现在可以联手的,也只有月华了,刘速也没得挑。刘逸的身份实在太复杂了,一举一动全京城的人都盯着呢;而清河王刘过,则完全不过问正事。   下了朝,刘速就窜到刘逸的车子上:“嫂嫂回来可是大喜事,哥哥却什么都没表态,现在可要好好给弟弟们陪个不是,日子我也选好了,我看今天就不错……”   没等他说完,刘逸就两个字:“不去。”   “谁要请你啊,我请嫂子去。”刘速撇撇嘴说。   刘逸拍案而起:“你少来。”   刘速目视:也就你能看得上她。   “她是你嫂子。” 刘逸无奈地说,对这个弟弟,他是一点办法没有。从来不讲理,天天还净捉摸不三不四的事情,成事不足,败事却有余。完全没有办法。   只不过,偶尔也能看到,他眼中闪过的精明。   也是,皇家哪里有傻的呢?   “我和嫂子单独见面也不合适。”刘速发乎嘿嘿的笑,样子说多萎缩就多萎缩。   刘逸很想把他踢下车。这时候,月华正好上来了,看到刘速,愣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呢?”刘逸好笑,“还是下次,让弟妹过来,让你嫂子招待一下,她们妯娌两个说话方便一些。”   提到自己夫人,刘速不禁黯淡一下。   刘速的平西王妃名叫花容,是甘平候花进的长房嫡长女,也是长房唯一的孩子。身份没得说,只是双亲早逝,空有个尊贵的名头而已。这桩婚事是赵襄子给刘速做的媒,刘速早就觉得赵襄子不顺眼,成亲之后尤其嫌弃赵相。   宗亲们的正妃,大多是有考量的,多为一种变相的结盟。可刘速的婚事却没能带来任何好处。花容带来的,只有一笔巨大的嫁妆——刑律上明明白白写着,这嫁妆是夫人们私有财务,夫家是不能动分毫的;花家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攀上皇亲的理由了,他们家的封地,已经被楚军攻占了,失去封地的世家就是无水之萍。   花家眼看着就要败了,这个时候,出个王妃,真是再好不过了。花家出了一个王妃,自然是特别高兴;甘平候府对赵家那是非常感激的,刘速有多讨厌赵相,甘平候府就有多感激赵相。   刘速不高兴地说:“妇人懂得什么?!”他指的是花容。   月华说:“我也是妇人,韩凌笑也是妇人,大长秋也是妇人。”   刘速无法反驳,月华说的后面两个人,岂止不是女人,简直不是人!强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今天左右无事。”月华说,“有人非掐定今天,争着要做东,我也无所谓,反正有人的女儿今天连进二级,夫妇两个一起,叫上刘过一家子,上醉仙楼去!”醉仙楼是长京最贵的酒楼,菜品也将将凑合,只是地方够隐秘清幽,几个歌姬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商量事的爱去那。   月华单纯不喜欢刘速对女人的态度,故意气气他。   刘速想:要你请我吃饭,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是我请你了?好男不和女斗,我还是走吧。于是他摆摆手,对着哥哥告辞。   车子里又只剩两个人。刘逸叹了口气:“他好歹是我弟弟。”别每次老欺负他。   “我还是你夫人呢!”月华说。   “好吧,夫人说的一切都是对的。”刘逸无话可说,心里默默一把辛酸泪。他怎么觉得,自己被降服的日子,好像不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呆毛鸡月华:今天讨论的主题是为什么九十九的文章没有人收…… 长琴说:这种事还要拿出来讨论么…… 刘逸说:直接把九十九拎出来抽一顿算了!天天晚上这么迟才发文,小天使们都睡了好么…… 九十九:我还是快点跑吧…… ☆、大长秋   平西王刘速终于还是应了那天月华的话,递了请帖,兄弟几人准备好好聚一聚。不过不是在醉香楼,而是在刘速自己的王府里。   刘速的频频动作让月华心里颇不宁静。月华没什么具体的差事,也不敢随意在各府间走动。这些天她细细看了属于她自己的私账,越看越揪心,可是刚回京城,一时间也没办法有什么动作,只能找了些农政要术,在府中仔细研读,偶尔也和刘逸谈论一下现今局势。   她的心里有些急,可面上却不能显出来。年纪大了,就该要沉住气。和那些有冲劲的年轻人一个样,像什么话。   也是天刚亮,王府就来了人,从角门进的,很是隐秘,没惊动府里的人,就到了牡丹阁,想来以前也是常来的。   不过,这府中再隐秘的事,刘逸都是知道的。   来人到了牡丹阁,月华还没有起来,水仙不知怎么,也睡得很死。来人叫了几遍门,才有一个小丫头出来应。听说是找王妃的,那小丫头把门一关,就去找水仙姑姑去了。   水仙急急忙忙收拾好,让小丫头把人领进门,自己去服侍月华。等到月华收拾妥当之后,天已经亮了。   在正厅里,月华见了来人,是个内侍,宫里的人,陌生面孔,急忙行礼。那内侍急忙还礼:“哪轮到夫人与我行礼。”   月华以为是文王夫人在叫她,于是急忙要去换衣服,这内侍说:“夫人不用忙,是大长秋在叫你。”   原来是大长秋。   月华了然,收拾妥当之后,跟着内侍出了门。以月华现在的身份进宫,当然不能乘软轿,只能是一袭素衣,脚上穿着布鞋,头发仅用一根簪子挽了一下,跟在内侍后面走。   这路可真长。月华想。她在想大长秋,好久不见了。   这位大长秋也是个精彩之人。   她是已驾崩的文帝和赵太后的庶女,皇帝刘充的同母妹妹安乐公主。刘充初即位,陈国正被四方围困。刘充将自己的三个姐妹安平、安乐、安阳公主,分别送到北边的三个小国中和亲,好稳定后方以专心对付南边的楚国。   等到刘充击败楚国,又顺便灭了北边的三个小国之后,三姐妹中,只有安乐公主还活着。安乐公主回到长京之后,脾气骤变,古怪异常,没有一点当公主时的温婉。天帝觉得自己妹妹孤零零也不是个事,准备再招驸马,可安乐公主拒绝嫁给任何人,宁可留在宫中,成为女官。刘充无奈,封她为大长秋。   大长秋本是皇后长乐宫里的一个官职,相当于皇后的贴身总管。刘充当然不可能让自己的亲妹妹去伺候自己的老婆,于是就将大长秋的品级提升到了正一品,可以管理整个后宫的一切事物、甚至与皇后分庭抗礼。   刘充用自己的妹妹,架空了自己的皇后,后来才有太子长琴的册封。月华对这位大长秋非常感激。因为长琴将她托付给大长秋,大长秋多年来也是对她多有照顾,甚至后来还收养她做自己的女儿。   不过月华还是习惯称呼她为姑姑。   这一次,月华不是从正门朱雀门进宫,而是走了东南角门长宁门,后宫杂役大多是通过这个门来运送东西的。   后宫不是每个地方都有鲜亮的瓦片、朱红的漆,有些屋子前朝一样,青砖黑瓦,间或点缀着些铁锈红色的神兽,肃杀中透着些狰狞,好像用鲜血浇灌成的,比如,这位大长秋的住处。   大长秋自然不和皇后住一块儿,她住在小时候住的关雎宫宝华殿里。宝华殿是关雎宫的主殿,关雎宫是所有公主们的住处,花团锦簇,大长秋小时候,这里很热闹,几个姐妹们都在一起,关雎宫都显得有些小。   此一时彼一时。昔日的公主们如同花朵,纷纷凋零,这关雎宫也就安静下来了,肃杀之气遍染。   宝华殿筑于一个人造小山山腰。此山名叫大明山,两面环水,这水,便叫大明湖。   宝华殿分东西两殿,依山势而建,中间以回廊相接。两座小楼高度不同,却因为地形落差,反而在一个水平面上。   月华进屋便款款而拜:“拜见大长秋。”   “你好大的胆!”大长秋凛声道,猛然拍在面前的小几上。   月华俯身在地,心里一拎,自己抄了内库的事,终究还是得罪了大长秋:“殿下恕罪……”   “你这孩子,何罪之有?这内宫本就是你家,查点自家的东西,有什么奇怪的。”大长秋的声音略带笑意说,“许久不见,胆子也是越来越小了。”   月华抬起头,娇声道:“姑姑。”   大长秋笑的很是和蔼:“看看你,你一回来就该来我这。这许久不见,不要生分了。”   “无招不得随便入宫。”月华认真地说,“我现在又是待罪之身,怕是冲撞了姑姑。”   逗得大长秋又是一阵笑。她对左右说:“你们都下去。”   几个宫女答应之后,   月华要和月华好好聊一聊体己话。   两个人走着,到了鹿台之上。鹿台有五十丈高,建在水中央,和宝华殿有一座浮桥相连。是除了常明殿之外,整个皇宫最高的地方。太子长琴当年,很喜欢从这里往下看,好像整个长京都尽握手中。   这里,除了飞鸟,不会有人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里如何?”大长秋问,“长琴死后,我让人修的。”   “会当凌绝顶。” 月华回答。   大长秋笑着说:“你说的那些风雅的东西我不懂,可你看下面。”   “姑姑哪里是不懂,分明我才疏学浅,又爱卖弄,叫姑姑看不上罢了。”月华说着,看向水面。   水面波光粼粼,好像无数珍宝沉在其中,又似有鱼在游动,瑰丽无比,又带着祥瑞之气。   月华说:“如同一座宝库。”意有所指。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一点就通。”大长秋颇为欣慰,“内库的宝贝,我都用箱子封好,沉到这湖里去了。”   月华心说,真是只有这位才能做出来。那种常年面对危险的人,才能时刻做出准备,一旦大难临头,随时都准备弃家而逃。   “时隔多年,怎样?”大长秋又问起月华的近况。   “我这次回来,见到的都是生面孔。”月华理解错了,以为大长秋问的是她对长京现在局势的看法,说,“也不知道以前那些人怎么样了。”   大长秋垂下眼,掩盖住眼中的忧伤。这个姑娘,比她还要可怜,一心只有前朝,连自己都快忘了。大长秋摆摆手:“别提了,如同春雨中的花,都散了。”   月华有些忧伤,大长秋接着说:“你还记得张问吗?”   张问是太子长琴的先生,当年他可是长琴最重要的幕僚,为长琴出了不少主意。   “张先生还好吗?”月华也曾被他指点过一二句,也算是他的半个徒弟。   “你走了没多久,张问就被流放了,流放到了晋阳。”   “啊——”月华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在陈国的西南部,有一个小峡谷,背山面水,是兵家要地。从前那里一片荒芜,太子长琴决定建一座关塞,作为对抗楚军的第二道防线,于是从各地调集工匠和士兵,建了一座城塞。这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晋阳城。这次楚军进攻天界,就止步于晋阳城之下。   城建好之后,很多人都看出来,这地方险要无比,想要这块地方。太子长琴让大长秋出面,将月华收作养女,封为晋阳郡主,这座新城就顺势封给了月华,被称作晋阳城。   晋阳城墙,坚固无比,水浸不湿,火烧不烂,刀刃更是无法扎进分毫。当年修筑晋阳城的,正是张问。晋阳能在熊熊的战火中屹立不倒,全是靠了张问。   按说,晋阳城百姓应该无比感激张问,其实正好相反,晋阳人恨透了张问,只因这张问修筑城墙极为卖命。张问曾下了一个命令:每隔一仗,就要监军中力气最大的人用剑狠刺墙砖,如果刺入三厘,就将修筑这段城墙的所有几百人工匠全部杀掉。   城建成时,筑城工匠死了上万人,累死的,被杀的,晋阳城墙就是用血浇筑的。剩下的人,也没能再回到自己的故乡,就留在了晋阳城。张问又借用太子长琴的名义,从宫中调集几乎所有宫女,加上收买来的女孩子将近一万人,与那些工匠结成对子,永远留守在了晋阳城。   “张问还没到晋阳,就给人杀了,这都将近五年了,也没查出凶手是谁。”大长秋说。   月华低下双眼,这是注定的,张问到晋阳,那就只有死路一条的:“谁定的罪?”   “高源。”大长秋说。月华听过这个名字,赵襄子的得意门生。   “那他家里人呢?”月华又问。   “人走茶凉,一家子都被治了罪。他孙子也不知所踪,不过,他儿子还活着呢,就在这宫里,变成了内侍。”大长秋说。   月华见过他儿子,和太子长琴同年。她急忙问:“他儿子现在叫什么?”   “不知道。”大长秋说,“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韩凌笑好容易才把你弄出来,你还想捞个结党营私罪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加班到十点依旧悲催更文……来个收藏吧…… ☆、宫墙上的飞鸟   月华闭了嘴,却又心有不甘。大长秋一定知道的,她在宫里可不止一双眼睛。大长秋只是不想说而已,她有她的理由。   “不过你可以问问刘逸,他或许知道。”大长秋缓和了脸色说。   问刘逸?月华不想问。她没有那么相信刘逸。即使刘逸也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或许是因为,当年她被带走的时候,刘逸却是袖手旁观。   刘逸背后站着赵太后、赵皇后、赵司徒,月华是知道的。刘逸不可能为了她去和整个赵家对抗。他们只是盟友——这还是基于太子长琴还活着的基础之上。   月华都知道,可是,她还是小小期待了一下。   毕竟嫁给他十年。   毕竟两人之间还有过两个孩子。   刘逸没有消息。长京到前线路途遥远,说不定耽搁了。月华想。可是,在玉阳关里等了整整一年,月华知道,刘逸是不会来了。   那一瞬间,月华心静如水。不是那种古井里的再无波澜的死水,而是海啸之前的海面,慢慢退却,随时准备排山倒海而来。   “王爷对两个孩子很好。”大长秋低声说,似有暗示,“你要看看平儿和元让吗?他们这个时候,应该是放课了。”   平儿是长女,月华走的时候已经通晓人事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对月华大概也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子。元让是抱在手里就被带走的,对这个母亲,却是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月华这个娘亲,更像是一个符号,留给两个孩子一个念想,但对于两个孩子来说,恐怕是可有可无的。   月华自己深知这一点。幼年时的某个深夜,月华还记得,那天很热,是个夏天,不知为什么,蝉都不叫了。月华半夜醒来,看到一个女人站在窗子外面对着她招手。那影子影影绰绰的,一身白衣,好似女鬼。年幼的月华并无惊慌,很镇定地走过去,那是一个无比苍白的女人。   那影子说:“我是你娘。”   月华自然是不信的。完全没有传说中母子连心的感觉,只是没有感觉,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比她整个人更加苍白的笑,她抬起手,想要摸月华的脸。   门外有动静,月华回头去看,再回头时,那女人已经不见了。   这事她谁都没有告诉,连大长秋都没有告诉。   那个笑,却深深印刻在月华的脑海中。如同午夜的梦魇一般,月华一想起来,心就发慌。   月华不去看大长秋,自嘲道:“也不知道我能在长京待多久,见什么,徒增伤悲罢了。”万一他们记不起来我,岂不是更加伤悲?   大长秋说:“不见也好。平儿在我这儿还好一点,元让养在太后那儿,你这一接近,不知道太后会怎么想。”   月华像是想起什么,问:“平儿是和元让一起上课吗?”刚才大长秋好像是这么说的……一个女孩家,和男孩子一起上课,也不知道外面要怎么说呢。月华是不在乎,可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月华。   “还有几个宗室的孩子,都不是外人。”大长秋说,“没人会说闲话的。”   “可有别的女孩?”月华又问。   “没有,就她一个。”大长秋说。   月华想,平儿是特别的,这就够要人命了。很多人都不甘平庸,月华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刘瑜那小子要挑伴读,把几个王爷的孩子都挑中了——刘过家的两个儿子也在,我就顺便把平儿也送去了。”大长秋继续说,“平儿那孩子,真像你啊。”   平儿很像我?月华努力回想,记忆中那个抱在怀中的小姑娘早已面目模糊,她已经不太记得平儿的样子了。   “从小就要强得不得了。”大长秋语带欣慰,很是喜欢这两个孩子的性格,一点不输于男孩,又不像韩凌笑那么清冷,“当年元让去尚书房的时候,她还跑过来质问我。”   “有这样的事?”月华漫不经心地想起小时候,她也背着大长秋,偷偷看些论语之类的书。   大长秋回忆起当时,依旧啧啧称奇:   “都说长幼有序,为什么弟弟都去了尚书苑,我只是留在这里?”年幼的平儿质问大长秋。   “因为你是女孩子啊。”大长秋摸着她的脑袋说,“男孩子和女孩子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女孩子就不可以去尚书苑?”平儿继续问。   “因为我的平儿只要乖乖的,等着嫁人就好啦。”大长秋说,“世事艰难,这个天下,究竟是由那些男人们支撑的。”   “如果这天下是由男人支撑的,女人就永远低人一头。”平儿说,“再说,韩国夫人不也是女人么?”   大长秋愣住了。   平儿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大长秋想了几十年都不明白的事情,一个黄毛小儿,居然就这样轻易地说出了口。   如果,她早年的时候,就这样想,也许,就不会这样轻易地被和亲到异国他乡。   说不定,就是另一种结局了呢。   “你想像韩国夫人一样吗?”大长秋回神,极其细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别看她面上风光,也是苦的很呢,浑身上下都是伤。”   平儿点点头:“将军自当马革裹尸——我愿像她一样,手执利刃,镇守疆土。”   大长秋大笑,平儿从来没有看到她笑的那么开心放肆过。好久,她才停下:“本宫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你要是绝对能抓住,就去抓吧。”   平儿不知道大长秋说的抓住,是抓住什么,只是任由大长秋领着去了尚书苑,还特别将几个孩子的习武师傅换成了韩凌笑。   太后知道平儿念书的事,连连摇头,回头就把大长秋斥责了一顿,还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什么“果然谁养的孩子就像谁”、“一点教养都没有”。   大长秋全当没听到,反正现如今,赵太后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了。她想骂两句就随她高兴,反正不痛不痒。   月华很欣慰,更多的,却是自己的孩子担忧。一个有着如此大志的女孩子,日后怕是很艰难。   不论是韩凌笑,还是月华自己,这世间对她们,都不宽容。   月华在日暮时分才回去,顺着未央宫的宫墙,有好长的路要走。昏黄的暮光照在玄黑色的宫墙上,人影被拉得长的夸张。   院子里,花丛总好像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她在外面,迎着夕阳,看不真切。   女孩子好像抬头看了她一眼。   月华低着头,匆匆走过。   “姐姐,你在看什么?”元让抬头问。   “没什么。”平儿回答。   只是一位夫人走过去罢了。   宫里女人千千万万,加上行走的命妇,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了。她们就这样行走在这高高的宫墙之间,目之所及,也只有这些任人堆彻的湖光山色,碌碌终生,直到自己也变成这宫中的一处景色。   即使如大长秋这般运筹帷幄,最终也只是攥在别人的手中的一把利刃罢了。   最可怕的是,大长秋知道自己只是一把利刃,却毫无怨言地充当这把利刃,即使随时会被牺牲掉,也会一往直前。   这宫中的每一个人,都扮演这这样或那样的角色,有的只是道具,有的是角儿,配合出一出完美的没有彩排的大戏,任何跳脱的事物,都将受到灭顶的惩罚。   平儿不要,她要为自己而活。像鸟一样,从这深宫之中、从靖南王府、或者是任何一个牢笼里飞出去,就像那些偶尔飞过的鸟一样,自由地去往想去的地方。   “姐姐不是想出宫吗?”元让说,“我听说娘回家了,我去和太后求求,她一定会放我们出去两天的。”   平儿看着天真的弟弟,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元让还小,他还无法像姐姐一样思考;就算他能知道姐姐在想什么,也无法去理解。他生来就拥有靖南王府的一切,他的父亲刘逸只有他一个儿子。如果月华不会来,靖南王府将永远只有一个男孩子。   如果将来靖南王刘逸真的能问鼎天下,他就是太子。这个担子太重了,他受不了。平儿知道,她了解这个弟弟;父亲刘逸也了解这个弟弟,所以刘逸早断了那颗心。   “太后她不会同意的。”平儿说,“你不要打扰她老人家了,她会生气的。”太后和月华不和,共内外都是知道的,太后肯定是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月华见她的孩子。   元让还是不信,平儿想了想说:“你可以去求文王夫人,让她去求太后。”到时候直接面对太后怒火的,就是文王夫人了。   但文王夫人肯定喜欢干这事。   元让挺开心。他一直觉得文王夫人挺好。   平儿想,如果哪一天我真的走了,唯一放不下的,大概就是我的这个弟弟了。他要是能一夜长大,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又有一个小天使收藏了,简直喜极而泣了……虽然还存在很多不足,九十九会加油的…… ☆、两小无猜   月华从平儿姐弟面前经过,却没能认出来,于是如此错过了。从皇宫里出来,月华就回了王府,精神一下子就懈怠下来,感觉有些饿了。   下午的饭点已经过了,桌子上的几块点心漂亮到是漂亮,可根本不够看。   他们做,都是挑最常见的食材,方便随吃随有的,根本不会挖空心思去找新鲜的东西。   也是,万一用了什么举世罕见的东西,下一次主子再点,这帮下人找不着东西,做不出来,也就只有以死谢罪了。   所以味道还不如月华自己做的。   当年的月华,也是一手好手艺,把长琴的胃征服得服服帖帖的,连战场上都带着。   好久都没有动手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做出当年的味道。月华不在,牡丹阁的小厨房已经很久都不用了,现下所有东西都是新置的,没有锅香味,也就几个小丫头嘴馋时用用,月华的膳食还是大厨房准备。月华看看,小厨房实在没有东西可用,转而去了大厨房。大厨房的管事是大宫女春桃的娘亲,也算是月华一派的,月华行走很方便。   大厨房门口,远远地,月华见到了浮红,小姑娘眼巴巴看着门里。月华心一动,想到好几天没见这孩子了,准备上前问问。   里面跑出个男孩子,手里拿着两块饼,给了浮红。   浮红立刻塞到嘴巴里,男孩子又跑进门,一会儿,又端着碗水,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浮红咕噜噜全喝下去,一点也不像个王府小姐,倒像是经年吃不饱饭的乞儿。   “娘给你的,要小心收着吃。”男孩子用一个小布兜抱着一点东西,给了浮红。   “王妃。”一个妇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诚惶诚恐。   月华转头,这女人她并不认识,也没有印象,大概是南苑的人。“你忙你的。”月华随口说,“我就是来看看,这儿有什么可以果腹的。”   “王妃哪能您来,您要什么直接吩咐下人来就好了。”妇人说,“大厨房还温着些东西,本来都是给南苑准备的,王妃要就先紧着王妃……”   月华打断她:“那就烦劳你了。”眼前的这个妇人一出声,那两个孩子都是正襟,齐齐向这边看来。   真是败了兴致,月华还想偷看一会儿,现在只能仪态万方地走过去。   浮红低着头,嫡母和娘亲不和,她也是能看出来的,虽然月华对她来说还算不错,可她还是有点怕这个嫡母。   那男孩子好像看出了她的害怕,不动声色地挡到她的身前。   月华自然是能看出来的,她心底一笑,拨开男孩,走到浮红面前,摸着她的头发说:“娘给你请了封,你年后就是郡君了,可要拿出郡君的样子出来,做事要抬头挺胸,若是有哪个奴才不长眼,直接打走就是。”按照浮红的条件,非长又非嫡,能封个县主就不错了,现在提拔了一级,小姑娘懂事的话,应该会很欢喜。   男孩子立刻明白了她是谁,跪下请安:“参见王妃娘娘。”   浮红呆呆的,好像没反应过来,男孩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她才说:“多谢娘。”   这声娘,听得月华很欢喜。宫里的孩子无法叫一声娘,宫外的孩子给补上了。人生际遇有时候就是这么微妙,月华该讨厌这个庶女浮红的,却讨厌不起来。   她让人包了一堆点心,给浮红送过去,特别嘱咐春桃的娘亲,对浮红照拂一二,别让孩子短了饭食。送走了孩子,她也歇了自己动手的心,随便点了两样东西,吩咐厨房的人,做好送到牡丹阁,自己就先回去了。   月华回到牡丹阁,跟水仙说了这个事,感叹了两声,末了问:“那是谁家的孩子?”   水仙想了一下:“那应该是春桃的弟弟,名叫姚越。”   春桃是靖南王府的十二大宫女之一,她本姓姚,和桃字差不多,于是改名春桃。   “姚夫人是老蚌生珠啊。”月华开笑了一句。   姚夫人是春桃的娘,掌管大厨房。她并不姓姚,姓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年幼的时候,给一个姓姚的小姐当贴身丫头,就跟了主子姓。后来跟常到姚府的佃户好上了,换做别人家,这种损害小姐名誉的丫头早给打死了,可那姚小姐心善,就偷偷摸摸把她放了。   也是她命不好,生了个女儿,丈夫死了,跌跌撞撞又碰到已嫁他人妇的小姐,那姚小姐的丈夫和月华有几分熟识,月华正好缺人,就让姚夫人进了府,跟在别人身后做事。   她能爬上总厨房的位置也是靠自己的本事。加上还有几分姿色,王府也有人不嫌弃她女儿,想和她结亲的,想是月华不在府中的年岁里,她又嫁了人。   水仙的脸色有点古怪:“这孩子不是姚夫人生的,姚夫人有天采买回来,说是看到菜市口扔了个孩子,瞧着可怜,就给捡回来了。”   “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月华说。   “可不是,就是王妃走了没几天的事,那些天,朝廷乱的不得了。”水仙说,“抄家的、罢免的、流放的,不计其数,整个京城都惶恐得不得了,老是出事,京兆府忙得一团麻。”   所谓“王妃走了没几天”,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月华想,那这名叫姚越的孩子,大概就是在她流放后不久进的府。   这孩子,不好说。   “我看他对浮红挺好,也算是两小无猜。”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月华好像抓住了什么,“要是以后有出息,真还不错。”   “这才多大啊,王妃想的可真远。”水仙说,“不过您还别说,他真比他姐姐有出息。”   这话说的。春桃要是听到不得伤心死。   春桃能做到有品级的大宫女,也是有两把刷子的。王府美女多,有才的美女也多,说难听的,她娘不过是一个烧火奴才,怎么也轮不到她做大丫头。   “你都这样说了,我看他今后一定可堪大用。”月华喝了口水,“成为王府的女婿,也算是王府的一大助力。”   “到底不是自己女儿。”月华叹气,“要是平儿的话……不说了,浮红要是真能有一个喜欢的人也不错。”平儿的话,月华决计不会让她嫁个身份如此尴尬的人,这到底不是自己亲生女儿,还是隔了一层肚皮。   平儿的话,月华会细细谋划,恨不得将最好的,都捧给她。   “只是怕外头有人说夫人刻薄。”水仙细细分析,“把庶出的女儿嫁给府里的奴才,多少不是个事。”   “这有什么。” 月华说,“王爷能娶回个丫头,公主就能嫁个奴才。”   “这话您也就在我面前说说罢。”水仙立刻警觉地说。她立刻听出来了,公主,月华说的是公主。   月华也就随口一说,未必有什么深意。可是,其他人听起来,就不是一回事了。   谁是公主?只有陛下的女儿才能称为公主,亲王、公主的女儿,都不能称之为公主。月华当年被称公主,是因为太子长琴认她为妹妹,就这样,还是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月华也知道自己失言了,重新起了个话:“平儿那边,虽说是个郡主,可怜封号都没有。眼看着自己妹妹都成郡君了,不知道会怎么想。”平儿的郡主是太后随口封的,根本没想起个封号。   “这事,要王爷提才好。”水仙说,“再说,由您和王爷来拟个封号岂不是更好?”   月华捂着嘴笑了起来。   “王妃您要的东西来了。”门外传来一个小丫头的声音。   水仙去开了门:“放着吧。”转身端进来一个托盘,上面一盅莲子粥,用五色彩凤碗装着,更衬得那粥细糯,带着如玉的光泽,边上是一小碟四块的酥糖,也是五色彩凤的碟子,配上奶黄色的四小块,特别让人有食欲。   月华稍稍用了点东西,顺口问了水仙一句:“王爷今天来吗?”   水仙一愣。月华刚回来这些日子,刘逸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坐一下,牡丹阁众人几乎把这都当做了常态。   今天也是,水仙眼看日暮,刘逸却没有来,于是打发了小丫头去问金桂,小丫头传话过来了,王爷今晚留在南苑,要好好安抚小妾花红一番。   “王爷他今晚不会来……”水仙吞吞吐吐地说。   月华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若无其事地说:“既然他今晚不来了,那就传晚膳吧。”又吃了一半的莲子粥放到桌上:“晚膳之前就不要多吃东西了。”   水仙收走了托盘:“您要是心里不舒服……”她有些为主子鸣不平。月华这么劳心费力,为了王府,为了刘逸和别的女人所生的孩子请封,刘逸却不在她的身边。那是要多宽广的胸襟和气量!   “我没有不舒服。”月华擦擦唇,淡然地说,仿佛王爷来与不来,不会影响到她的任何事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月华的庶女叫浮红,刘逸的小妾叫花红,虽然名字很像,可是不是一个人……orz九十九承认自己很污…… ☆、开源节流   晚膳是月华和水仙两个人用的,可算是把食不言寝不语发挥到了极致。水仙知道月华心里难受,越发不自在。   用过晚膳,水仙和她提了提张明远。   月华问:“他现在每天都在干些什么?”   水仙答道:“我这些日子,打发张明远去后院栽花。看那张明远的样子,应当是不会这些的——我也没一定要他把花养起来,就是想磨磨他的锐气,让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是什么都能做的。结果,新挪来的几株花居然都活了。”   “张明远此人,举止进退有度,颇有学识,不似内侍,应当有些能耐。”月华下了个总结说:“正因此,我才不信他。”   “此人应是有大智慧。”水仙说。   “如他那样的人,一定具有特别的耐心,我们再等等。”月华说。   月华可以等,可国库却是等不了的。虽然张明远提出了一个长久之计,远水可是解不了近渴的。朝廷越发捉襟见肘,月华下了死命令,彻查账目,核算清楚还能够支持多少天,如果有一点糊弄,就提头来见。   “这帮人是惯会糊弄人的,你只是说说可不行。”刘逸说,“我让卫慎帮你,看管那些账目。”   “账目我会看。”月华说,“当年我也是帮长琴做过不少帐。抹平账目并不难,我只是要知道,抹了多少,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你还是让卫慎帮我查查,这朝廷的银子都花到哪去了,是不是有人从中贪污了去。”   不过几日,就核算完毕,刚刚派人来报,米粮大概就够用到今年年末。这和卫慎算的差不多。月华仔细对比了每一项,田亩人口,这是最基础的基础;盐铁官营,这可是重中之重;这些都没有错,七拼八凑起来,按说已经不少了,维持朝廷的开支绰绰有余。   可是朝廷花钱花的更快。这些年,有些地方的俸禄都快发布下去了,朝廷新推了一个项目,由内务府播银子,叫养廉银。顾名思义,由朝廷借钱粮给那些大小官吏,等到他们手头宽裕了,再把银子还回来。   月华一看到这个提案,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要糟。果不然,翻到账册的最后,这养廉银就渐渐还不上了。有几家欠银子的还是公侯,有封地的,占着便宜,就是不还银子,内务府也不敢向他们讨要,最后只能一拖再拖。   月华一面派人追回欠款,把人得罪了个遍;一面又留意张明远说的开源一事,看看大粮商们手头还有多少可以征收。   张明远在府中待了小半月,水仙终于点了头,拍着胸脯说能把他派出去建业城做事了。   放眼整个天下,建业城都算得上繁华了。只是建业到底是什么样,月华并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去过。不过刘逸知道,他的封国就在建业城边,国都为建康。建业城太守段颖当年嫁女,十里红妆,举城不夜,竟然比京城上元夜还要热闹上许多。商贾往来,中间不少他国人,甚至有蓝眼睛或是黑皮肤的人也杂居在其中,有的异族人还形成了小的部落。   靖南王私下的守备军,就爱用这些异族人,他们能征善战,只要能正常补给,就能冲锋上阵,是最好的职业雇佣兵。   张明远这次,名义上是为靖南王打点家务,也就是要去建康。不过既然建业如此繁华,也就顺道去看一看,有什么好东西,也好为王爷王妃带回来。   临行之前,张明远特地到月华那里,候在牡丹阁外,等着她的吩咐。   “这张明远到是上道。”水仙对月华笑着说,“现在就在外面,等着您的吩咐。”   月华点头。张明远现在还没有完全得她信任,有些话,月华不打算和他说,只是还需敲打敲打他。   这些事,不用王妃出面,水仙就能代为转达。   水仙诺了声,自己琢磨了一下,挑帘子出去了,差小丫头把张明远叫到西耳房,然后施施然走了进去。   张明远已经候着了,水仙挑了张椅子,坐下去,小丫头急忙奉上茶,水仙端着茶水,就是不说话。   张明远恭敬地站着,等着她开金口。   水仙喝了一肚子茶,只见张明远依旧好脾气地站着,顿时噎了个半死,急忙吩咐了几句:“那摇光太守向来不是什么好人。他那不义之财多得是要是。要是看到什么好东西,不要客气,全部收着;要是给咱王府,你也好好收着,若是少了,我定扒了你的皮。”   张明远诺。真不知道是水仙的想法还是王妃自己的想法。不过料想水仙自己也不敢假传月华的意思。那这位王妃的意思可就多了去了。   想当年太子长琴,可是真仙风道骨,他身边怎么会有如此贪财之人?再说,就算他真是那贪婪之人,这可是他第一次办事儿,可没那个胆,第一次就捞钱。   他想不透,可他也是个聪明人,转身去找了卫慎,让他出出主意,王妃这次到底想要干什么。   卫慎眼珠一转:“她要你干什么你就去干,管那么多!你得了银子,可别忘了我一份。”   张明远更不懂了。不过既然卫慎也找他要银子,他就放开手去要。   卫慎转身就把这事报告给了刘逸。   “张明远这次,估计能要来个数万两‘敬意’。”刘逸哈哈大笑,“告诉张明远,不用带回长安京,直接送到瑶池就好。” 月华心头焦虑什么,他大概能猜得到。   月华的手头从来没有宽裕过。   还要从月华的封地说起。月华的封地有两处,最重要的便是晋阳城,这可是当年一群人争着抢着要的地方。不仅仅是因为晋阳地势险要,还因为一种玉石。   晋阳城附近的山上,产一种异玉,颜色有几种,都是极为纯正的颜色,红的如同凤凰的羽毛,绿的如同湖心那一点,所以被称为翡翠。这种玉只有晋阳才有,京城更是黄金难求。月华得到晋阳封地,也就意味着,所有的翡翠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太子长琴在的时候,晋阳的进项大多被用来修筑晋阳城了。实际到月华手中的银子,几乎没有。太子长琴又将晋阳城边的浔阳城播给了月华,两城税负加起来,也只能勉强维持月华的体面。宫里的规制是很严格的,公主所住的雎鸠宫配备有三十二个宫人,因为里面只有月华一个主子,也就是说,月华身边应该有大小三十二宫人。而月华这个晋阳公主,最窘迫的时候,身边只有十个人。   这十个人全都陪嫁进了靖南王府,后来又添了两个,凑成了十二花。   后来,长琴死了,月华被羁押,浔阳城北宫里收回,晋阳城变成了最前线,自然不可能派人去附近的山上开采翡翠。晋阳的进项断了,可是军费却在年年涨。   赵襄子把持朝政,自然是不愿为已成为他人封地的晋阳出钱出力的。他巴不得晋阳和楚军斗得两败俱伤。   这银子,只能靖南王府认。这些年,靖南王府贴进去的银子,就和海水似的,一眼望不到头。   月华一向捉襟见肘,从长琴在的时候就左支右绌,为给长琴挪出军费,年年在和银子较劲。   不光是月华,那个时候太子府的所有人都在为银子的事绞尽脑汁。太子长琴预见会有战事,一直想要修筑工事、充实国库,可是上天留给他的时间实在是不算多。   刘逸还知道,月华想要属于自己的军队,就像韩凌笑那样,不是属于靖南王府的,而是只属于月华一个人的军队。军饷粮草,就够让月华头痛的了。   月华和刘逸之间总是有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她依赖着靖南王府,却有想保持距离。刘逸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他隐隐有些骄傲,眼前这个女人,将他也当做了自己的对手,正好说明了,他在她心中,还是很厉害的。   刘逸也算是月华的知心人了。他知道月华在想什么,可其他人未必知道,这个“其他人”中,就包括了张明远。   张明远只是按照月华的吩咐,先去建业城,再去刘逸的封地靖南国。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月华月华,今天又一个收藏…… 月华:乃是在高兴什么?如果没有本宫拼命在小剧场卖萌给你拉收藏,乃还有人关注么! ☆、南国美人   张明远花了十几日的时间,才到了建业城。前脚刚进城门,后脚建业城太守段颖就知道来了这么一个人,他立刻让人把张明远带到他的段府,张明远也不推辞,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进了段府。   段府虽不像王府那么华丽,却也小巧精致。张明远来时,月华还特地让他在珍宝阁逛上两圈,他现在眼睛可毒着呢。别看这段府不张扬,可是一路走来,那些个屏风彩灯门板,无一不是好东西。就连砌墙的砖,都是实打实的青砖,一块就是一钱银子!   段颖开始还有些诧异,这次来的怎么不是卫慎。不过转念一想,能让靖南王府外派出来做事的,想必不是一般人。再看这来人,目光所及,全是段府的精心之处,态度中也是多了几分敬意。   “王妃刚回来,王爷一高兴,就打发我到这来置办点东西。”张明远故意尖着嗓子说。他说话只是较常人更为低沉,并不难听,反而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感染力,此时也是故意做成这样。   段颖了然,不过是个公公。 王府里少有阉人,想必这个人是从宫里出来的。 这就值得玩味了。   段颖说:“王妃从极寒之地回归,也算是靖南王府的一桩喜事。下官有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笑纳。”说罢,两个下人抬了一个箱子进来 ,打开一看,一层白花花的虽银子,再讲隔层揭开,又是黄澄澄一片金光。   张明远蹭地站起来,眼睛都值了。段颖在一旁笑而不语,抚了抚自己的胡子,有些得意。放在二百年前,这些也不算什么,靖南王府白银就跟水淌似的。不过今昔非比,宫中拮据,余下的朝臣都不敢太过张扬。他是知道的,这公公怕是许久没有见到过银子了。   张明远收回眼珠子,拍案而起,大骂道:“好你个段颖,我说怎么后宫前朝拮据成这样,前方军饷依旧吃紧呢,原来都叫你这种人给贪了!”   段颖一下子被问蒙了,这公公满眼都是金子,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咽了口水:“前方的军饷我们正在筹措,这些只是辛劳。”说完,递上一卷儿银票。   张明远冷笑着看着那卷银票,也不过去接:“银票什么,不过是张纸。你的敬意,不过是些金银,算个什么稀罕物!你当我们王妃没见识吗?!”张口闭口只说王妃,一个字都不提王爷。稍微听一下便知,这张明远是月华的人。   段颖瞬间明白了 ,看来这下是要放大血了:“这些都是给公公的敬意,给王妃的礼物,请公公宽延两天。”   张明远得到月华的授意,银子是越多越好,还有卫慎也说要银子,哪里能这样放过段颖:“那我们王爷的呢?”   段颖在心里叫苦,这公公可是狮子大开口,早知道就装作不认识他好了,只好硬着头皮说:“天下十分姿色,七分在建业。建业的美人可是出了名的的,先皇有好几位嫔妃就是建业人。在下听说,王爷当年可是个风流人物。”   张明远想,我若带了美女回去,岂不是得罪了王妃?不如在路上卖了,换成银子。   这个时候,他开始佩服起月华来,果然有远见,知道这会自己能带回去不少银子。   “你一个下臣居然敢打听王府的阴私,咱家看你是不想要命了!”张明远继续狐假虎威地装腔作势。   段颖又说:“公公恕罪,这是众所周知的美谈,风雅之事。我有个侄女,也是个如花美人。希望公公能带着她一起上京。”   张明远心中突的一声,总不能把人家太守的侄女也卖了……得了,干脆就留这么一个,其他都给卖了。   本来以为这趟活能捞点什么回去,谁想到是个烫手山芋。张明远直觉得晦气,心里有些不快活。可他也知道,要是银子这么好拿,这差事哪能轮得到他。那人钱财也要□□,算了。   张明远一脸色相:“哦,那让她出来,我瞧瞧。”   不要说是官宦人家,就是一般百姓,听到一个内侍用这样的口气谈论自家的女儿,也一定要生气的。   段颖脸色丝毫未变,可见他的气量不同凡响。   反正也不是他自己的女儿。   张明远看了段颖的侄女,果然是个美女,段太守的侄女上京,自然随从是不能少的,光是丫鬟就带了十多个,大有超过王妃的架势。   按照制度,王妃的侍女规定是三十人,但是,这三十人中还要监管整个王府的各项事务,实际上,能在王妃身边的,整个牡丹阁上上下下也不过就是十来个人。   张明远也不知道眼前这太守是给他装糊涂还是别的什么。   “小女就有劳公公照顾了。”段颖说。   张明远其实最讨厌别人叫他公公,他皱了皱眉,假装考虑:“这建业城中果然都是绝色,连王府的丫头都那么漂亮,我都不经心动,这些人当中,要是有人被王爷看上……”   “无妨无妨,这都是小女的福气。她也会高兴,身边有人帮衬着。”段颖嘴上这样说,心里有些不高兴,堂堂太守的侄女,给人家上赶着做妾,已经够不体面了,这公公,在人还没进府的时候,就商量怎么把陪嫁纳为通房,这是直接打了女方的脸!   段颖心说,等我侄女在王府立稳脚跟,一定好好收拾你这个死太监!   “那我就放心了。”张明远笑着说。虽然不知道段太守心里在想什么,在骂自己总是没错的。张明远心里也在冷笑,老虎不发威,你就当是病猫,咱家坐等着看月华王妃怎么一个个收拾你们这群人!   和远在千里之外的段太守有同样心思、琢磨着怎么往靖南王府塞人的,京城就有一个。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靖南王刘逸的嫡亲祖母,赵太后。   前朝的事,赵太后向来不太管。但是,有关她宝贝孙子刘逸的事,她是一定要插手的。   比如说,月华回来这个事,赵襄子第一时间就报告给了赵太后,老太后瞬间觉得希望破灭了。   赵太后是很不喜欢月华的,她到是很想让赵襄子的女儿嫁到靖南王府,但架不住是自己孙子提出来要娶月华,又不好叫侄孙女儿做侧妃,只好作罢。月华前脚被羁押,赵太后后脚就塞了无数美人进到靖南王府,刘逸一律来者不拒。赵太后一开始觉得挺高兴,一度以为自己的侄孙女还有机会,时间一长,也渐渐觉得不对劲。也没见刘逸特别喜欢哪个,新鲜劲一过,就不再搭理她们了,也从来没提过换个王妃什么的。   最可气的是,这些她千挑万选出来的女人,居然没有一个生下个一男半女来!想当初,月华可是接连生了两个。   平心而论,总的来说,赵太后也算是个和蔼的老太太,对待刘逸也很不错,对刘逸的一双儿女,除了觉得是月华生的这一点不好以外,也没哪儿觉得不好。就是,老太太实在是太偏颇了,月的身份摆在那儿,歌姬所生,父不详。当年刘逸向老太太请旨赐婚的时候,老太太差点没气的撅过去。   可能也有天生婆媳对立的关系,可赵太后坚决不承认这一点,想当初,她对刘逸的娘亲,先代靖南王妃那可真是一个好,就和对带亲女儿似的。   老太太从来没想过,那是因为先代靖南王妃是她侄女儿的关系。   赵太后的脑海中,月华这次回来,首先是要回到宫里向她请安的,她连怎么甩脸色都想好了,一定要乘这个机会给靖南王府塞上二三十个美人,好让刘逸一天轮一个,整月不重样!   诶,要不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可月华偏偏没来,连宫都没进,大长秋那儿都是主动召人才去的。赵太后这一拳可算是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没什么意思,还把自己呕得半死。   赵太后这一辈子顺风顺水,可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让她暗伤的事。   她虽然生活在后宫,又是个小家出身,可这一辈子,还真是活的顺风顺水。   这要从赵太后的婆婆董太后说起。董太后是一个非常强悍的女人,出身高贵,将软弱的丈夫顺帝拿捏在手中,把持朝政将近一辈子。偏偏董太后的儿子文帝随了母亲,这一山哪能容下二虎,文帝控制朝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董太后选给自己的大家闺秀皇后给废了,又恐外戚专权,于是立毫无根基的赵氏为皇后,赵氏的哥哥靠着裙带关系,封了个毫无实权的承恩侯,赵家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崛起的。   亏得董太后识时务,急流勇退,才保全了董家一门老小。   文帝英年早逝,只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就是现如今失踪了的皇帝刘充,次子就是赵太后所生的先代靖南王。太子长琴时期,外有赵襄子总览朝政,内有赵皇后统帅六宫。谁敢忤赵太后的意?   也只有月华,能让她不舒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月华月华,快来看看,今天我多了两个收……咦?月华呢? 刘逸:她嫌你丢人,先洗洗睡了。 ☆、相见应不识   太后娘娘终于忍不住,开始召见月华入宫,还避开午后,选择特别特别刁钻的时候。   年纪大的人喜欢早起,月上中天的时候,太后宫里的典仪就到靖南王府传话,让靖南王妃进宫听旨。   这突然的到访,震得靖南王府北院立刻骚动起来,点蜡烛拿灯,繁忙却没有慌乱。水仙刚碰到月华,月华就张开了眼,眼中一片清明,完全不像是刚醒的样子。   “太后召您这时候进宫。”水仙小声说,“典仪还在外面。”   月华坐起来:“你去接待一下,我马上就好。”   水仙应了声,招了几个小丫头伺候,又去了正厅,吩咐小丫头上茶。   南苑还是一片黑暗,静悄悄的,还在沉睡之中。   这典仪头天晚上就出了宫,将就着在亲戚家住了半宿,条件差不说,后半宿还没得睡的。这个时候心情正不好。在王府便发作起来:“人家请贵人,就我接了个苦差事,真是晦气!”   水仙在心底把人骂的狗血淋头,面上却依旧带笑,送上一个小荷包:“姑姑辛苦了。”   典仪掂掂,分量不轻,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奴家一大早就过来了,可是滴水未进。”   水仙立刻要人上点心,月华却在这时候走了出来,只是简单收拾一下,穿着素净,却将这一屋子的女人都比了下去。   本来这帮女官出行,都是要坐软轿的,可是月华是戴罪之身,进宫不能坐软轿。太后怕落了王府的面子,就让自己的女官也步行接人。虽说靖南王府离长明宫不远,可是典仪就是不高兴。到了宫门口,宫门还没开,她更加不高兴,发作起来,一连说了三个“晦气”。   “是挺晦气的,说不定后面还有更晦气的。”月华淡淡地说。   噎的典仪说不出话,此时宫门正好开锁,典仪径直走进去,也不理月华。   月华用自己的腰牌进去,却看不到那典仪了。   天还没有亮,月华只能自己捉摸着,去太后的太极宫。   宫门紧锁,不像有人的样子。月华心知太后娘娘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看,也只能等着。等了半天,一个往外倒夜香的小太监看到她一愣,告诉她太后已经去了香丘宫。   月华只能孤身一人转去香丘宫。香丘宫是赵皇后住的地方,离皇宫其他主要建筑都远得很,是个小院子。   香丘宫前黑压压一大群人,先前那个典仪也在,一脸得意看着月华。月华笑笑,并不生气,反倒那个典仪,脸黑了下来。   “等王妃半天了。”香丘宫门口,大宫女婉儿笑着迎了上来。   月华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了,这个人对谁都很和气,月华也同她招呼了声,两个人一同进去。   到了正殿门口,婉儿抿嘴:“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多谢婉儿姑娘的好意。”月华说。太后怕是很不高兴,连如此当红的宫女都避之不及。   果然,开了殿门,月华迎面就感到一阵肃杀之气。月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臣月华,拜见太后娘娘。”月华对着上面那个老妇,匍匐到了地上。   赵太后看也不看她一眼,只顾对着赵皇后说话。   月华伏在地上,好在她已经跪习惯了,这样也算不得什么。   屋子里很静,太后说话总是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说完,要歇上好一阵子。月华仿佛听到了香炉内噼啪的焚炭声。   赵皇后在一旁是一句话也不敢搭的,只能嗯嗯地附和太后。   “你是命妇,回来怎么不来看皇后?!”赵太后终于腻味了只会嗯嗯的皇后,转向月华质问起来。   赵皇后听了这话,却不是滋味。刘充不喜欢她,几欲废后。因此,她连个一男半女都没有,太后又把后宫看的跟个铁桶似的,后宫无所出,最后才便宜了长琴那小子,以一个远支,继承太子之位。   太后说她是皇后,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一个没有恩宠与手段的皇后!   “臣是外臣,不宜见皇后。”月华回答。   “放肆!”太后气的一拍桌子,“你是外臣?你将靖南王置于何处?!”   “臣以为,臣是和靖南王比肩之人。”月华说,“反倒是臣在外面奔波多一点呢。”   “逸儿怎会娶你这悍妇!”太后怒道,“你就配长琴!”   月华瞳眸一缩,太后这话太过分了。她可以怎么说自己,但是不可以说长琴。   长琴,是上古的神祗,是天下的光辉。   是月华心中最坚硬的一角。想到他,月华觉得,她可以面对一切困苦。   太后还想继续骂,门外小黄门唱道:“靖南王世子到!”   话音未落,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传来,一个粉妆玉琢的小男孩摇摇晃晃跑了进来,让人捏了一把汗,生怕他跌倒。   “世子。”赵皇后说。   “□□母娘娘~”元让撒着娇,伸出手要太后来抱。   赵太后当然抱不动他,只是将他搂在怀里。赵太后太疼这个重孙了,即使他是月华生的。这是她最爱的孙子刘逸唯一的儿子,从小太后就把他养在身边。这孩子长的又可爱,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所有优点,一点也不像他的娘。   “怎么来了?”太后和蔼地问。   “小世子醒过来不见太后,就吵起来,只能带他过来。”一旁宫人说。   “以后要乖,”太后刮着元让的鼻子说。   月华跪在底下,眼观鼻鼻观心。太后对她的儿子好,那就足够了,她也很开心。   元让和赵太后好一阵亲,才发现下面跪着一个人,低着头,只能看见她头上的白玉簪子,于是问:“这个娘娘是谁?”   “她是靖南王妃。”赵太后说。   月华双手死死握成拳,咬紧牙关。   “哦。”元让一时间还没理顺他们的关系,只是绕着月华走了一圈。   月华抬起头,正好看到了。   眉眼有些像自己,可跟小时候一点也不像。那个时候抱在手中的婴孩,现在已经满屋子跑了,还会叫“□□母娘娘”。   不知道他会不会叫娘?   月华想恨,可恨有什么用呢?她这样的人,迟早是要死的,还不如从小就远离他们,到时候反倒不会这么伤感。   元让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娘娘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看着挺顺眼,于是他说:“这位娘娘我们是不是见过?我年纪小,记不清了,娘娘不要怪我。”口吃清晰伶俐,让人越发喜欢。   月华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闭上眼,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你小的时候,我们经常能见上一眼。”   “好了,元让。”太后终于发了慈悲说,“那是你娘。”   元让觉得,自己的娘亲和太后口中的娘亲,可能不是一个人。   太后没说过娘亲什么样,可是一提到她,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元让渐渐也就不提了。他觉得,娘亲是一个不好的东西。要不然为什么那么好的□□母娘娘总是很不喜欢娘呢。   不过现在看到这个娘娘,感觉好像挺好的。不是说她的漂亮,也不是慈眉善目,而是从内心骨子里透出一种可亲。   元让还在滴溜溜地看,那边太后却误以为他不欢喜月华,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元让,到奶奶这来。”   元让很听话,走到太后身边,问了句:“□□母娘娘,为什么我娘要跪着?”宫里主子少,规矩也少,跪着的大多都是奴才们。   “你娘犯了错,当然要受罚。”赵太后和蔼地对着小孙子说。   宫里的“犯错”,有无数个意思,这个元让知道。比如说,他打碎个白玉瓷碗,□□母娘娘就说“岁岁平安”,要是个宫女打碎了,就得顶着碎片跪倒大太阳底下半天还不给饭吃。   元让不吭声了,他记得姐姐,是很尊敬娘亲的,要是知道娘亲在这儿罚跪,一定不高兴。   赵皇后大概是想做个人情,终于说了一句话:“不看僧面……”   话音为落,“禀太后、皇后,文王夫人求见。”一个小内侍弓着腰进来。   皇后一句话也没的说,太后立刻叫道:“不见!”   她对这个新太子,可是一万个不喜欢,连同文王夫人一起不待见。本来太子长琴可算是死了,没有儿子,这太子之位可不就轮到刘逸身上了吗?结果不知道刘速从哪儿寻来了已故太子长琴的儿子。太后可是一点都不承认这是皇族血脉的,可偏偏他那个侄儿赵襄子非说这是长琴的儿子,要立他为太子。   太后不高兴了好一阵子,赵襄子的妹妹赵皇后那段时间也不受太后待见。   太后虽然不喜欢月华,但对刘逸那是没的说的,十万分的疼爱。对刘逸的儿子,哪怕他是月华生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月华常常想,要是我有一个□□母奶奶,会不会也像这样。   只可惜,月华孤身一人,没有父母,更别说祖母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月华:九十九你给我过来!我们来讨论一下为什么赵老太太的命就那么好,我就要又被抓又爹不疼娘不爱…… 九十九:正是因为她命好,所以才被你完败啊……(刘逸你不要打偶啊~) ☆、小惩大诫   小太监弓着腰出去回话,就听见外面一阵鸡飞蛋打的喧闹声。赵皇后劝道:“母后,这么也不是个事,还是让人进来吧。”   在香丘宫外闹起来,终究是落了皇后的脸,这皇后是赵太后的侄女,最后丢的还是太后自己的脸。太后一抬手,就让人放文王夫人进来。   文王夫人急冲冲跑进来,就如同一架小战车似的。走过月华,还拉了她一把,想要把她拽起来。月华一让,化解了她的力道,依旧老实跪着。文王夫人敢这样胡闹,她可不敢,赵太后可是她丈夫的祖母,她顶着一个孝字,就还得忍着。   “臣妾参见太后。”文王夫人胡乱行了个礼。宫里人都看在小太子的份子上,没人敢苛求她,自然也没人想要教她规矩。可太后身边这一圈子大宫女可都在心里偷偷发笑,可是八百年见不上这么一个无礼的女人。   “免礼吧。”太后懒洋洋地说,“文王夫人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免不了讥讽一句。   “太后,这可是您的孙媳妇,您就这么让她跪在这里?”文王夫人指着月华,故作惊讶得儿问。   “你也说是我孙媳妇!我爱怎么样怎么样!”太后勃然大怒,给她几分面子还是看在侄儿的份子上,“关你什么事!等你坐上太后再说吧!”说罢,叫两个人,把月华赶到院子里,继续跪着。   月华心里好笑:这文王夫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火上浇油的事,后宫没少出过,只是大家做的不露痕迹。经过先帝、今上、太子长琴的三重打压,留下来的全是人精。像文王夫人这样的,后宫至此一个。只怕她是大智若愚,那可就不好办了。   文王夫人被驳了面子,她也知道,太后是一万个看不上她,言下之意她只是临时太子之母,不过现在好看,日后还两说。本来还想卖两边一个人情,现在一个也没讨好,愤愤然拂袖而去。   眼见文王夫人就这么摔着袖子走了,眼中更本没有自己,太后更是气的要命,直接把这一切算在月华头上。   这天天气不好,不多会儿,天就阴了,几个站在外面的宫女急忙跑到屋檐下,只余月华一个人,孤零零在院子里跪着,像一口老钟。   外面的雨吓得哗啦啦的,年幼的元让在一边,却不发一言,可能是被吓得有点过了。赵皇后急忙让贴身宫女珠儿把他抱到后殿休息。   元让很安静地趴在珠儿的怀中,像一个人偶。却让珠儿不寒而栗。这不像一个正常孩子应该有的表现,只怕这孩子比他那个姐姐还要可怕。   雨倾泻而下,全都浇在了香丘宫这一方小小的院子的上头。月华的头发衣服紧紧贴在她的身上,狼狈万分。一群小宫女在屋檐地下,指指点点是不敢的,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生怕连累到自己,也跟跪着的那个人一样。   王妃又怎么样?太后让她在这雨里跪着还不就得跪着!   婉儿望着这瓢泼大雨,全都浇在院子中间那个笔纸跪着的人的身上,动了心思。   作为太后的心腹,婉儿自然是向着太后这一边的。   只是,眼看赵太后已经老了,她能活多久,谁也说不准。赵家这棵大树的根基,眼看就要烂了,婉儿得另作准备。   文王夫人也不过是个浮萍,水波一走,便无隐无踪。最可靠的,也只有靖南王府了。   这个时候,帮月华一把,向靖南王府伸一条橄榄枝,也未尝不是一条退路。   心思已定,婉儿打发小宫女,去御膳房取太后要的莲子百香茶和荷叶虾仁糕。   这个时候,御膳房定是有很多人的,只要小宫女随口提上一两句,就一定能传入大长秋的耳中。   余下,就看大长秋怎么做了。   果然,就在太后用点心的时候,刘逸急匆匆地赶来了。   婉儿向里面通报:“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靖南王求见。”   “不见!”太后拍案。   婉儿低声说:“太后娘娘,靖南王就在屋外的院子里候着,这外面下着雨,可别淋坏了才好。”   赵皇后急忙打圆场:“那就让他进来吧,淋坏身子太后又该心疼了。”   刘逸进来,向他儿子一样,开始和老祖母撒娇。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赵太后生气地说,“平时也不见你来看我这个老婆子,现在我一来罚你女人,立刻就过来啦。”   “我只是听闻,今天下了一场邪雨,担心皇祖母的身体,于是就来了。”刘逸笑着说,“过来才知道,原来这一年的雨水,都赶上今天一天下了。”   “你这个小兔崽子。”赵太后笑骂道,“别拐着弯子给你夫人求情,没用!”   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偏执,刘逸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只是,中间还有一个赵家横在那里,这些年来,刘逸看着自己祖母的眼神也渐渐有些微妙。说到底,刘逸是和月华绑在一起,特别是在太子长琴死后。虽然太子一脉早已七零八落,可余者渐渐聚拢在大长秋身边,大长秋与月华之间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样看来,长琴余留下的人马迟早要归附到月华手下。   看长琴当年的风光,就知道这些人可不能小视。他能有今天,赵家出了力不假。可根本原因,还是他姓刘,还是他的父亲用命挣来了一个王爵。与赵太后的关系究竟远了一层。   至于赵家怎样,已经和刘逸无关了。甚至于对于刘逸来说,赵家变成了一种累赘。   赵襄子企图控制刘逸,却害怕正处于壮年的王爷,又利用他弟弟来扶植另一个小太子。 现在看来,这个小太子的娘,并没有那么听话。   危矣。   一瞬间,刘逸的脑子中闪过千百种念头,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月华怎样,我可不在乎。男人怎么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呢?若是能找到更漂亮的,我也想再立十个八个妃子……”   “那就婉儿,你娶婉儿怎么样?”赵太后试探地说。   婉儿瞟了刘逸一眼,刘逸的脸色一成不变。婉儿心知这下子不好,立刻大惊失色:“求太后高抬贵手。”   “给你指个王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赵太后问。   婉儿可怜兮兮地说:“太后,奴婢早闻,靖南王府内宅的美女,比皇宫里的还要多!奴婢这要是进了王府,三两天就能被丢到角落里去。”   这话赵太后爱听,奉承了她孙子,也暗指了月华的处境,面对美女如云的后宅,只怕这位靖南王妃并不好过。   心里平衡了的赵太后高抬贵手,对靖南王刘逸说:“我也不落你面子了,也别让外人说我老婆子刻薄,你就把你夫人领回去,禁足一个月,小惩大诫。”   刘逸急忙跪下,又是谢恩,又是逗趣,乐得皇后直笑。   “你儿子正好在后面,你这个爹当得,这都多久没见孩子了?”赵太后假意问。   “儿臣公务繁忙,这多亏了皇祖母,要不然,这孩子大概就能长成野人了!”刘逸急忙退却。   皇后吩咐珠儿把元让抱出来。珠儿对元让告了罪,元让任由她把自己抱出去。   “这小子最近是胖了。”刘逸捏了捏自己儿子的脸,“不愧是祖母,养的孩子就是好。”   赵太后非常得意,留他用点心,他顺势抱着孩子,坐到了皇后下首。谁也看不出,表面上谈笑风生的靖南王刘逸此刻心急如焚,月华正在外面跪着,他却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很在乎。   终于,用了午膳,太后收了雨,带着元让,摆驾回了太极宫,临行前还殷殷拉着刘逸的手,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她一走,刘逸立刻向皇后娘娘告罪:“恕侄子今天还有要事,先带月华回府了。”   赵皇后到是没有过多为难:“你快回去吧。月华也在雨了跪了一个多时辰了,别病了。”   未等刘逸回答,外面传来一小声惊呼,戛然而止。   刘逸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只见月华,倒在地上,双颊通红。他一把抱起夫人。   婉儿对着小宫女叫到:“看什么看,快宣太医!”几个小宫女立刻跑开来。   刘逸没有理他们,抱着月华就往宫外走。这宫中的眼线太多,稍有不慎,整个皇宫内外就知道了,今天在太后面前的这出戏,就白演了。   婉儿跺跺脚,亲自去吩咐太医赶往靖南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   月华:诸位小天使都是晚上几点睡觉的?太晚睡可不太好啊…… ☆、病   水仙一直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在屋里团团转,几个小宫女也被指使打扫得打扫,烧热水的烧热水,煮茶的煮茶。   没一会儿,刘逸一脚踢开门,从外面跑进来。   水仙正想呵斥,一看到刘逸怀里的那个人,立马扑过去:“怎么回事?!”   刘逸让开她,将月华抱到屋里:“替她换衣服,淋了些雨,叫府里的大夫过来。”   说罢,将月华放到床上,便退了出去。   “夫人!”水仙泪珠子立刻就落下来了,一面指挥众人烧热水请大夫煮姜汤。   牡丹阁一群人忙而不乱,有条有序。   一个端水的小宫女绊倒了,跌坐在地上,水盆叮铃哐啷,水洒了一地。后面的人立刻收拾好,又一盆水端上来。   月华的头烫的惊人,湿毛巾放上去不一会儿就能变得温热。府里的大夫急匆匆地赶过来,诊治一番后,说是风寒。   “风寒怎么会如此严重!”水仙分明是不信的,大声斥责他,“今天早上还好好的!”   那大夫也说不清楚,正在这时候,白菀匆匆而来:“外面一个大夫,说是宫里来的。”   “快让他进来!”   这后面一个大夫姓宋,进来行了个礼:“臣宋世听从婉儿姑娘的命令,前来诊治王妃。”水仙急忙免礼,给宋太医看座。这宋太医看完,和府里的大夫一样,说是风寒,又嘱咐了两句:“寒气入体,如不细心诊治,烧成肺痨,可就难医了。”   宫里太医的话,总是要打个八分的折扣。他们总是把病人说的特别严重,万一治不好,就有推脱的理由。   水仙急在心中,面上却十分客气,让那太医开了方子,照着方子抓了药。   “太医辛苦,这病的是王妃,自然不能留太医了。”水仙客客气气地用荷包封了五十两银子,“这些是太医的辛苦钱。”   “这些都是臣应该的。”太医说,“只是王妃这病……”   “总归只是风寒,没什么大不了的。”水仙满不在乎地说,“由我们这些人照顾就行了,太医明天再来瞧一瞧吧。”   这宋世也不是不通晓世事的人,看着水仙如此撵他,心知可能其中有什么问题,于是拿了银子告退了。   水仙将药方子给府里的大夫看,那大夫说:“用药谨慎了些,方子是好方子。”   水仙松了口气,幸亏府中的大夫说了一句,要不然她就直接把那锅药倒掉了,   太极宫内,赵太后逗弄着架子上的黄雀,小鸟蹦跶几下,特别讨人欢喜。   婉儿进来了,接过小宫女手中端的托盘,立在一边。   “刘逸抱着她回去的?”赵太后拿起托盘上的小碟子,拨弄着里面的鸟食。   “是。”婉儿低头顺目地说。这事大家都看见了,她可不敢胡乱说。   “儿大不由人了。”赵太后悠悠地说。   “奴婢以为,王爷做的对。”婉儿说。   “哼!”赵太后重重哼了一声,将盘子掼到桌子上。   “王爷回府之后,立刻回了南苑。”婉儿接着说,“牡丹阁乱成一团。”   赵太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王爷若是无情,太后娘娘未必喜欢他。”婉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赵太后依旧闷闷地生着气。婉儿娓娓地说:“太后,御膳房新做成了一样点心,迫不及待想要敬献给太后尝尝。我做了主,让他们上一份,估计现下是做好了。”   赵太后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那快端来给本宫尝尝。”   太极宫内一片其乐融融。   靖南王府,牡丹阁。   整个牡丹阁都笼罩在一种不安的情绪中。大小宫人,连说话都是静悄悄的,生怕触了水仙的逆鳞,叫她打一顿领出去。   本来院子里是很轻松的,月华没吩咐下去,他们就可以一直玩下去。现下,可没谁敢在主子生死未卜的时候重新押宝,   “王妃殿下已经昏睡三天了。”一个小宫女对白菀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王妃的事,也是你们议论的?”白菀瞪了她一眼。   屋里突然传来一阵贺喜声,白菀急忙跟在水仙后面跑了进去,果然,看见月华,长着眼睛,虽然不是很有神,但很清明。   “水……”毫无血色的嘴唇布满细小的裂痕,月华低声说,声音堵在了嘴里。水仙立刻用布巾沾了水,给她润了润唇,又用小瓷勺喂了她两口:“我让小厨房准备一些蜂蜜水,夫人先喝一点吧。”   月华无力地动了动脑袋,随后问:“他呢?”   水仙知道,她问的是刘逸。靖南王刘逸,在水仙病的快死的这三天里,没有来看过她一眼。水仙舔了舔嘴唇:“王爷在忙,我现在就打发人叫他去。”   “不用了,本王来了。”水仙话音刚落,刘逸就走了进来,“本王听说你醒了,立刻就过来了。”   “让王爷费心了。”水仙说,“王妃现下还不怎么能说话,就由水仙代她说。”   刘逸被她的话刺得有些一愣,继而无奈地看着她。他其实很想来的,只是,他的一举一动,宫里很快就会知晓。如果太后知道了,恐怕会是更加严厉的责难吧。   “你们先下去,我有话单独对王妃说。”   水仙不愿走,她不放心留这么一个虚弱的月华来面对刘逸。   “你出去。”月华说。   水仙不甘心,也只能屏退左右,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你怎么知道……”月华沙哑地问,我在宫里罚跪的?   话未说完,刘逸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大长秋派人来告诉我的。我差点魂都给你散了,直接策马进宫。” 月华身体一直很好,从认识刘逸开始,一直没病没灾的。这十来年年的病痛,在这一次都发了出来。   月华一直烧着,烧的都迷糊了,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连水都灌不进,好像嘴一张,就会说话,多说一个字,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似的。   刘逸坐在她身边,托着她爪子似的手。一直以为,这个女人是野火烧不尽的草、是任尔东西南北风的竹、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树,却忘了,她也曾是千娇百媚的花。刘逸不习惯。   有些人,不起眼,不上心,是因为一直知道,她在那,他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她和他一样,并肩站在朝堂之上。只要她在那,他就很安心。   她不在了,他也就渐渐不去上朝了。   刘逸从没想过,有一天,月华会真正不在了。眼下,这种无妄的猜测突然就出现在了眼前。   就算长琴死的时候,月华还在战场上,刘逸都没想过。长琴一定会把月华完整带回来,否则,大长秋就第一个饶不了她,更别说还有其他人了。   这一次,要她命的,并不是金戈铁马,并不是狼烟烽火,正是自己最亲近的祖母,还有祖母身后的赵家。   刘逸知道赵太后不喜欢天帝、不喜欢天帝立的太子、也不喜欢月华。她喜欢的,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孙子。她对刘逸好,刘逸到死都不会忘记。   没有太后,就没有赵家,没有他刘逸今天;可没了赵家,太后依旧是太后,刘逸更是实实在在的靖南王。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水仙端着一碗药进来了:“王爷,药来了。”   刘逸站起身:“你来喂她吧,本王回南苑去了。”   水仙一下子跪在他的身前,高高举起药碗,低着头,一言不发。刘逸看着那黑褐色的汤药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晃了两晃,拎起勺子,搅了一下,复又放下:“本王还有事。”   水仙依旧跪着,犹不肯起来。   “你可真不知好歹!”刘逸说,“谁给你的胆子?!”口气很严厉,声音却不重,生怕吵醒了那个睡着的人。   水仙说:“您连一眼都不肯看,外面的人,不知道怎么看我们主子。”   刘逸看了她一眼说:“我要在这里,才会出事!”   水仙抬起眼盯着他,眼中是满满的不信。   “你知道这王府为什么有南北之分吗?”刘逸似乎在自言自语,“因为我和月华,是平等的。月华从来不是隶属于我的,她是独立的一个人,不要看我的脸色过活。”这府中不仅仅有一位王爷,月华当年封的可是公主呢,不比刘逸低。   他看向水仙:“要是连她都依附于我,那简直太可笑了。”   水仙依旧跪着院子里,她在自责,所以是在惩罚自己。不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奴仆,水仙觉得自己简直不称职极了。她对月华的了解,甚至没有刘逸多。   月华要的,并不是刘逸的宠爱,她更为贪婪,想要的东西更多。   靖南王府,不过是两个人,正好一起住的地方罢了。   白菀去拉她,被她挥开手。水仙对着房门,笔直地跪着,只有这样,她才能好过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弃文率好高……干脆天马行空一下好了…… 月华:乃不要自暴自弃啊……那个读者君留个言拯救一下暴走的作者啊…… ☆、上窜下跳   也不知是不是水仙那一跪起了作用,自从月华醒了,刘逸就经常在牡丹阁走动,不论屋里到底如何,反正外人看来,两个人是恩爱无比。   这一头,花红已经是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了。   虽然外人看不出,可是花红可以隐隐感到,自从月华回来,刘逸就已经开始渐渐疏远她了;为了上次奶妈被赶出府的事,花红又是彻底得罪了靖南王妃月华;加上花红平时就飞扬跋扈,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她从云端跌落,好去踩上一脚。   花红一向是巴不得月华死了才好。好容易这些天眼看着月华就要不行了,越发不恭敬起来,每日里上蹿下跳。正巧刘逸心烦,懒得管她,她便认定,只要王妃一死,她可能就能封上个夫人了。   现在明显王妃这是要好了,她赶忙补救一下,急急忙忙去探望月华。   白菀正好在牡丹阁的院子外面见到了花红,不得不对这位夫人行礼;花红要进院子的时候,她把人拦了下来:“王妃正在养病,这时候谁也不能惊扰。”   花红说:“我知道王妃身子不爽,特地来探望。”   白菀面上有些为难,她可不是水仙,水仙是有品级的女官,她不是,她只能说:“那我先去通报一声。”   她进了门,去找水仙,水仙正好在服侍月华,不便和她答话。等水仙退下来之后,她才说:“花红夫人正在外面,想来见见王妃。”   水仙劈头就说:“什么夫人!不过是个通房!让她在外面站着,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还真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了。”   白菀晾了花红半个时辰,才要一个小丫头去把花红迎进来。   花红一进门,就看到水仙站在院子中央,对着她笑。   花红身上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   “王妃娘娘已经睡了。”水仙说,“花红姑娘请回吧。”   花红当下就不依不饶开来了,她前前后后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可不是让水仙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打发走的。   “你不过是个姑姑,你就是叫奶奶也就是个丫头!”花红大声嚷嚷,“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几个小丫头围了上来,不着痕迹地挡在水仙之前。   水仙冷漠地看着她,这表情颇得月华真传。   花红嚷嚷完,也有点累了,正换气呢,水仙说:“闹完了就赶紧走吧,王妃正在休息呢。”   花红气结。   一个小丫头匆匆跑进来,对水仙说:“王妃醒了,让花红姑娘进去。”   水仙狠狠瞪了小丫头一眼。肯定是王妃问起来的时候,说了实话,一点眼力都没有。   月华因为这病,消瘦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难得流出出一丝弱意。刘逸这一来看她,让她越发脆弱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月华反思,人都有依耐性,刘逸对她越好,她就越离不开他。   可这世上,没有谁是不会离开的。   就像长琴一样。   这一生病,过往的回忆全都一件件浮现出来。想的最多的,便是长琴了。   在靖南王府,想着太子。   不知道刘逸知道会作何感想。   大概也就一笑置之吧。   花红的大嗓门拉回了月华的胡思乱想,她叫小丫头,把花红叫进来。   花红胡乱行了个不知道什么的礼。月华看了都好笑,宫里最低等的丫头,行的礼都比她好。   “姐姐这一病,可把妹妹担心死了。”花红夸张地说,“老是在想,万一这姐姐有个三长两短,妹妹日后可怎么办?王爷日后可怎么办?这靖南王府可又要乱作一团……”   月华只看到她涂得艳艳的嘴唇一张一合,完全不知道她在讲什么。   和这个女人实在没有什么好讲的。   等花红终于口干停下来之后,月华立刻说:“我头晕,想要休息。”   花红闭上张开的嘴,心里愤愤,又胡乱行了个礼,出去了。   南苑现在传什么的都有,花红已经不想去听了,反正只会把她传的更糟。听了那些话,只会更生气。   有一就有二,花红这是跑上了瘾,三天两头就往牡丹阁跑。   最主要的原因是,刘逸现在住到了书房里,根本不在后院流连。花红根本别想在南苑看到王爷,只能在月华这儿碰碰运气。   花红又颠颠过来,带了一方亲手锈的手巾,包着两块糕点。   ——水仙后来对张明远说:“瞧着那个小气劲,就送个帕子,连三岁小孩锈的都不如,还好意思拿出来。”那糕点放在那,也没谁吃,最后全倒到荷花塘里去了。   水仙还留意了好几天,没鱼浮起来。要是有鱼因为吃了糕点,白着肚子浮起来,水仙绝对没完,扣她一顶妄图给王妃下毒的帽子,够她杖毙了!   月华身子骨已经好了不少,也有力气下地走上两步。听到外面说,花红来了,月华靠在贵妃榻上,听着架子上两只八哥逗趣,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花红的身份在那,不过是个歌姬出身的通房丫头,怎么着也轮不到月华起身去迎她。   花红又是咬牙,可这么多年下来,她也知道,自己再怎么牙痒痒,身份摆在那里,就算扳倒月华,也不能当上王妃的,她所图的,不过是刘逸的宠爱和一个夫人的位置罢了。   何况月华虽然看不起她,两个人第一天就对上了,却也没给她找什么麻烦,也不妨碍她得宠,换一个主母,未必就比月华好。   水仙端着两杯茶,一小碟点心走了进来,给月华奉上茶,又将点心放在小几上。   花红眉开眼笑,以为这是给她的,正要去拿另一杯茶,水仙一闪身,刘逸进来了,这点心,正是给刘逸准备的。   花红只得起身。   刘逸坐到小几边,拿起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全不见平日里的斯文样。   月华笑着说:“看你急的。”话语间,竟是慢慢包容。   原来王妃和王爷相处竟是这样。花红想,却有些不屑,王妃再好又怎样?男人都喜欢看小鸟依人的,如王妃这般,到像是长辈做派,谁愿意娶个妈回家?   虽然知道王妃正病着,两人什么也没做,可是花红心里依旧不好受。如果月华重新多的刘逸的宠爱,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刘逸放下杯子,花红正想说话,刘逸却没理她,对月华说:“今天可是忙死我了!”   “王爷今天都忙了什么了?”花红软语问。   刘逸没说话,月华知道他不高兴。本来,两个人说话,没你一个丫头插嘴的余地,她非要插一嘴,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前朝的事,你们不懂。”刘逸说。   “可是前方的事?”月华立刻直起身。   “你就想着前方。”刘逸说,“不是,是蔡国国王前来朝见。”   “可有带什么有趣的东西?”花红立刻又刷存在感,问道,“让我们姐妹见识见识。”   月华不说话了,端起茶来吹了一口,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打着花儿,沉下去一点又浮了上来。刘逸有些尴尬,问花红:“你来干什么?”   花红也知道刘逸不高兴了,委委屈屈地说:“姐姐一向是闲不住的,我怕姐姐这两天闷得慌,特地前来看看姐姐。”   刘逸也不好斥责她,可这话听着怎么都觉得怪异。   “谁是你姐姐,都知道我娘就我一个,我可没有妹妹。”月华淡淡地说,碰地一下把茶杯放到小几上。水花溅到她的手上,她顺手就在花红的衣服上抹了抹。   要多失礼有多失礼。   花红气的要哭,月华却不会为她的眼泪动容,她抬眼看着刘逸,用眼神说:“你不哄哄她?”   刘逸看懂了,他更愿意自己没看懂。月华是真的生气了,他知道。“王妃正病着,要哭回去哭!”   花红立刻止住了。收放自如,让人自愧不如。   “你下去,本王要和王妃说几句话。”刘逸说。   花红的眼泪又刷地下来了,她呜咽着跑了出去。   “弄得好像我欺负了她似的。”月华看着她的背影说。   刘逸立刻说:“我明天就把她赶出去。”   “别。”月华又拿起杯子,仔细端详着说,“都说,一个物件永久了,也更顺手些。”又看了刘逸一眼:“王爷也是个长情的人,多少有些念旧。这东西虽然不值什么,到底有了感情,也就不一样了。”   刘逸听了她那些指桑骂槐的酸话,有些高兴:“花红只是用来迷惑赵家的一个道具,这个道具一定要有,不是花红,也可能是草红、树红,还不如就是花红,她挺好控制的。你别生气了。”   “你何时看到我生气了?”月华反问。她没生气,没有,真的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月华:九十九,说好的修文呢……乃还说要把我写的萌萌的呢…… 九十九:正好下榜了,开始修文! ☆、楚国来使   “好好,你没生气——别钻了牛角尖。”刘逸只当哄小孩子说,“和那种女人计较什么,反正我还没有换个王妃的想法。”   “那是以后有了?”月华反问。   “以后也不会有!”刘逸斩钉截铁地说,很自觉地躺到了月华边上。虽然贵妃榻很大,两个人躺在上面还是觉得挺挤的,刘逸都快缩到她怀里了,压得月华胸闷。   “边上让让。”月华推推他。   刘逸随她晃,岿然不动,月华那点劲,就和挠痒痒似的。刘逸太累了,就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最好哦永远不要起来。   月华也不想动,可也太挤了,她难受。干脆爬起来,躺倒床上去。   “你看你,大半天的,就躺在床上,像什么话!”刘逸眯着眼睛说。   “你靖南王管得是真宽。”月华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刘逸强撑着爬起来,躺倒月华边上。   月华只觉得身边一沉,回过身,正对上刘逸那张脸,他闭着双眼,眉头紧紧皱着,眉眼间充满了疲惫。   月华不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   当年,两个人刚成婚的时候,月华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前路漫漫,一片迷茫,整夜整夜睡不着,也是这样,侧着身子看着他。   那个时候,刘逸熟睡的脸,格外平和,让人莫名就安心下来。   月华不自觉地笑了,抚上刘逸的眉头。   刘逸动了一下,没醒。月华也睡着了。   刘逸醒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没上灯,屋子里有点黑。月华睡在他身边,已经看不清她的五官。   刘逸一动,月华就醒了,那双大眼睛好像盛满水的古潭,在黑暗中闪着光。   “我要起来了。”刘逸握着月华的手说,“今天还有一堆事没做。”   “有什么事你想说就直接说。”月华推推他。   “楚国的使臣到了。” 刘逸翻了个身,看着帐子顶上的花纹,黑漆漆的,那花纹都糊成一团。他慢悠悠地说。月华看着他,有说不出的惆怅。   楚王去世时去年春天,楚国便准备同陈国议和。陈国前线的几位将领却紧压消息不放,反而假装攻势更加猛烈,迫使赵丞相释放月华。经过几个月的商议,月华被释放,是今年的夏天的事了,现在人已经在王府住了几个月。这些天算算,楚国的人也该到了。   如果楚国的人不来,反而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是新楚王派来的?”月华问。   刘逸的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这才是值得探究的地方。虽然他极力装作是楚王派来的使臣,但我让崔之浊查过了,楚王之争,现在尚未分出胜负;那使臣背后不是新楚王,是前楚王的三王子。”   这样说来,这位三王子还不是楚王。月华想,说不定这位三王子还处于劣势,希望将陈国引入楚国搅乱一滩水。“他提出什么要求?”月华问。   虽然楚国现在一团乱麻,但以陈国的力量,现在吃下他们还是有些困难的--这是最委婉的说法了。陈国虽然是个大国,依旧不是楚国的对手。   “态度倨傲得很。”刘逸说,“一开口就是一亿两白银,一次性全部付清。”   这可是一个非常骇人的数字了,朝廷二十年的税收了。月华眨眼,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这也许说明了,这位三王子大概是要败了。他急需这笔银子大周转,大概拿了钱就会出逃吧。从长远来看,楚国要奴役陈国,定然不会做出这种竭泽而渔的事情,而是慢慢图之,签个百年盟誓之类的。   “朝堂什么态度?”月华又问。   “看赵相的意思,先答应再说。”刘逸说。   “这种条件都要答应?”月华吃惊, “现在从哪里要钱?”   “那使臣的意思是,从此百年不再对陈国用兵。”刘逸说,“赵相的私下里透露出的意思是,既然不再打仗,每年也就不要花那么多军饷了……”   “一点底线都没有了吗?”月华勃然大怒,忽的坐起来。这么多年来,她脸上露出这种表情根本没几次,“把自己供到人家的案板上?!”   “他也只是想想。”刘逸安慰她,“那些豪门大族就能把他撕了。”   这些豪族,都是手中握有重兵的。不说明的封疆大吏,就是私底下,几百年的积累,家中早就养了不少私兵死士。现在要免了他们的军饷,撤了他们的人,他们一定不会同意的。   月华喘了一下,靠在了靠垫上。刘逸伸手,够着桌台上的托盘,递给她一杯水,给她顺顺气:“你刚好,我就跟你说这种事情。”   月华润了润唇,刚才是太激动了,有些失态:“既然跟我说,你一定想好怎么办了吧。”   “先拖着再说,把三王子派人的事情传回楚国。”刘逸说,“肯定还有人比我们还急。”   月华叹了口气:“这样也不是办法。借力打力什么的,要维持这个平衡可是不容易呢。”   刘逸也不说话了,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月华有时候真看不懂他。   不过,她要烦的,还有其他事。   新的麻烦很快就要来了。   眼下,刘逸起床,点了灯,又唤水仙进来服侍。水仙早早准备好晚膳,摆了一桌,全都是刘逸喜欢的。   就和做客似的。刘逸举着筷子想。月华坐在他身边,微笑着将一道水晶虾仁拨了一半到刘逸的碗中。   “幸好你没端宫中的规矩。”刘逸自嘲着说,“要不然真不用吃了。”   “饭都堵不住你嘴。”月华说。宫中的规矩,任何一道菜最多只能三筷子,为的是不让厨子摸出主子的喜好。像月华这样,直接拨了半碟子,肯定会连累陪膳的宫人一起挨骂的。   刘逸喜欢什么,月华早就摸得是一清二楚。这么多年夫妻,也没必要死守着规矩。   两人了一下午,晚上肯定是不想睡了。刘逸让水仙找卫慎,把今天要处理的公文一起拿来,正好熬夜看完。   桌上一把烛台,两人面对面坐着。月华虽然被禁足,可奏报依旧会看的。   这种写在奏报上的东西,一般都不是什么大事,琐碎得很。天下那么大,皇族那么多,三两天发生个什么事不稀奇。   比如,刘逸就看到一封请封的文书,是武安城太守写的。武安是长沙王的封地,武安太守写的,自然和长沙王有关。长沙王最新的那个小妾,日前生了个儿子,武安太守为这个妾请封来着。   刘逸看着这种东西,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那个长沙王,封了四个还是五个夫人了?名额硬生生被占完了,现在还要封夫人,也是这帮子小妾,肚子也太争气了些。   反观自己这边,天帝的直系,子嗣未免单薄了些。只有元让一个嫡子,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万一元让出什么事呢?   万一元让无法承担靖南王的重担呢?   月华感到一阵恶寒,她抬眼看了刘逸一眼:“你不会在心里说我的坏话吧?”   “绝对没有!”刘逸指天发誓,心里默默希望老天能够宽恕他这一回。   月华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不信,但也不计较。   刘逸看着面前的纸,上面的字都变成了抽象的图案。一旦有了那个念想,思绪就完全停不下来。   “刘逸!”月华冷不丁突然发声,诈他一下。   果然,刘逸顺口就把脑子里想的东西说了出来:“……生个儿子吧……”   月华的脸,已经黑的和外面的夜色一样了:“本宫还在禁足中!你这是想和谁生个儿子!”   刘逸急忙赔笑:“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是觉得,元让一个人实在是太单薄了些,咱们给他生个弟弟玩儿吧。”   月华突然庆幸,她的一双儿女被抱养在宫中,至少。   这要是给刘逸带,不知道会被“玩”成什么样!“我儿子可不是小猫小狗。”月华说,“想什么时候生下来就生下来。”   刘逸正色道:“正是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我们还需要一个孩子,来证明,我们的关系一如既往。”   “这事我想过了,来年再说把。”月华说。外面的流言她不是不知道。很多人都说,靖南王刘逸想要废掉月华,另立他人。毕竟,太子长琴已经死去,太子东宫也已经七零八落,月华已经失去了她的价值。   不过在刘逸看起来,两个人还是有合作的可能的——月华这样想。 作者有话要说:   刘逸笑眯眯地说:我刚撸了一边,九十九你把我写的略渣啊。 九十九:没事,渣的程度是靠对比体现的——你没发现长琴和你半斤对八两么? ☆、中元节   时间划过得不留痕迹,天上的月亮渐渐圆了起来。   夜凉如水。   牡丹阁很安静。小宫女们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招了忌讳。   月华依旧静静地坐在那儿看奏报,外面的热闹仿佛与她无关。   水仙进来,端着一碗桂圆莲子红枣羹:“夫人,用些点心吧,别伤了神。”   月华头也不抬:“王爷不在,南苑那边怎么样了?”   “今儿是中元节,南苑那边放的有些开。若打扰到了夫人,我去那边让他们收敛一点。”水仙说。   月华终于抬起头,看着窗外,天上的星子一个也无,那一轮明月,孤独地挂在天上。   “不用了。”月华说,“今天是个喜庆日子,我们就不去扫兴了。你去让小厨房摆一席,让咱们院里的人也都高兴高兴。”   水仙诺了一声,走了出去,屋外很快听到一声欢呼声,随后被水仙喝住。   外面,万家灯火,应该是很热闹的罢。   月华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   按照惯例,中元节宫里要摆宴。月华还在禁足,太后没有赦令,去不了。   月华到是没有多大在执着。宫里摆宴,多是打个花架子,图个喜庆。赵家正得势,看着那些人的脸,月华是肯定吃不下饭的。   更何况,吃的东西光好看,从膳房一路端过来,什么东西都凉了。月华以往去的时候,只是略略动几筷子,免得吃多了寒凉的东西胃痛。   唯一让月华不能忍的是,浮红的娘居然要去参加宫宴。这就是明晃晃打月华耳光。月华表面不动声色,可心里早就记上重重一笔。   刘逸是肯定要去的,今年太后还特别下旨,恩准如夫人和刘逸一同参加这个中元宴。   水仙立刻让妹妹夏荷跟着服侍,盯紧了如夫人,不能离开一步。   进宫前,刘逸还不放心,生怕月华心里不舒服,上牡丹阁转了一圈。 “你好好的。”刘逸说,“我提前溜回来看你。”   月华替他整理好衣服:“你要是提前回来,说不定太后那又要怎么想,我就不止被禁足了。”   虽然带了如夫人走,刘逸却把庶女浮红留在府里。   水仙把孩子领过来,月华要看书,就把她丢到侧厢房,和一群小丫鬟一块儿玩。   一会儿,水仙又带着个箩筐进来了:“都安排好了。”   “浮红呢?”月华翻了一页书。   “小姑娘也挺开心的。”水仙说。   “你怎么不过去?”月华问。   “我一天到晚板个脸,那帮小丫头看到我,都害怕得不得了。”水仙找了个凳子坐下来,打开箩筐,拿出绣布说,“我还是不去了,在这陪着夫人吧。”   月华恩了一声,不再去管她。   两个人就安静地对着蜡烛,各干各的事。   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得烛花的噼啪声,水仙拿剪刀剪一下,咔擦一声。   一会儿,外面有人敲门。牡丹阁门锁死了,连门房都和小丫头们一起乐呵去了,根本没人听见。   直到浮红想要去更衣,才发现门外有人。   门外是个小丫头,并不认识浮红,埋怨着说:“我都敲半天门了,怎么才来?崔大总管传话,王爷回府了。”   浮红呆呆地看着她,这丫头看着她的呆样,一跺脚出去了。   浮红关上门,跑到月华的屋里,敲了两下门。   水仙开了门,见是她,问:“什么事?”   “外面有个姐姐说,王爷回来了。”浮红抬头,望着水仙说。   水仙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说:“以后不要随便称呼人为姐姐,她们哪能担得起殿下这一生姐姐!殿下的姐姐只有一个,现在养在宫里的平儿姑娘。”   浮红答应了。   “怎么你在去开的门?”水仙问,“白菀她们人呢?”   “她们在那边玩儿呢。”浮红说。   水仙笑眯眯地说:“浮红,夫人正好要找你。”不由分说,拉着浮红的手,进了房间。   月华听见有人到了内室:“谁来了?”   “是浮红姑娘。”水仙说,“王爷回来了,我让下面准备一下。”   月华扫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水仙要教训那帮小丫头,不好要外人看着,于是把浮红推到月华面前。   水仙又收拾了一下,然后才出去。   月华看着低着头的浮红,问:“你可读过什么书?”   “只是略略读过一些女训之类,认识几个字罢了。”浮红答。   月华皱眉,这孩子,没事做读那些书做什么?一点用都没有!若是生在小户,那读些女训,还说是为了以后嫁个好人家;生在靖南王府,嫁到谁家谁就得受着,浮红要学的,怎么维系夫家和娘家的平衡。   月华转身,从枕头边上摸出一本《左传》:“你先看看,年前我要抽你背诵的。”   浮红接过书,默默背诵起来。   夏荷送了如夫人,一直回到白露台。她回来之后,牡丹阁的小宴还没散。水仙不在,几个小丫头没人管,特别开心,闹得可欢了。   一个小丫头白玫见到她就问:“夏荷姐姐,宫里怎么样啊?”   夏荷笑着说:“今年弄得格外热闹,在水面上搭了台子。咱们靖南王府可算是大大出了一把风头。”夏荷看着桌子上的月饼,顺手抓了一块,“味儿不错,我可是饿死了。”   “这还有,夏荷姐姐,多吃点。”白玫把整个盘子都递给她。   夏荷努力咽下去,水仙打着帘子进来了。   一众小丫头看到她板着个脸,立刻不出声了。夏荷背对着房门,没看见她姐姐,还在嬉笑着:“今天太后对如夫人,真真热切啊……”   白菀拼命对她使眼色,夏荷反倒是莫名其妙地说:“白菀你怎么了?抽筋了吗?”   “是抽筋了,我看抽筋的不只是她!”水仙冷冷地说,“今天崔之浊让人来传话,你们居然让浮红去开门?!能耐了啊,指使起主子了啊!”   夏荷果断闭嘴,躲到一边。她姐姐生起气来,是真真可怕。   “我们没有……”白玫小声嘀咕,“是她自己……”   话没说完,白菀一个眼神瞪过去,立刻消了音。   “门房呢?”水仙又问。   一个小丫鬟哆哆嗦嗦站了出来。   “居然擅离职守!”水仙骂道,“幸好今天是崔之浊叫人来,要是换了王爷呢?够你吃一壶的了!明儿自动上暗房,领十板子!”   小丫鬟扑通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小绿该死!求姐姐放过小绿吧……”那暗房是专门处置犯了错的下人的,任进去了都要脱一层皮!   水仙说:“十板子是免不了的,要不明日就在院子里打?”   叫小绿的丫头立刻不支声了。在院子里打?那多丢人,以后还要不要在院子里待了?   水仙也不看他们:“夏荷,跟我到夫人这来。”说完,留下一室静寂。一屋子的人在她走后,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夏荷到了月华屋子里,浮红正好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下。水仙不着痕迹地站到两个人中间,笑眯眯地对浮红说:“天也不早了,我送姑娘回去罢。”   浮红站起来,她知道,虽然水仙很客气,但这里没她说话的份。她乖乖和水仙退了出去。   屋里就剩下月华和夏荷,月华问:“她……见了什么人没有?”这个“她”,自然就是指如夫人。   夏荷说:“我一直跟在她身边,她没有和别人单独相处,说话也是别人问一句答一句。”   月华皱起眉头:“你在仔细想想,她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没有?”   “我们有必要看得那么紧?”夏荷不解地问,“她一个人被关在那个地方,完全没有办法知道王府的事,外面想要打听府里,随便买通个小厮就好了。”如夫人本就是赵相那边的人,到王府为妾,不过是为了更好监视王府罢了。月华和刘逸都知道,所以才能如此讨厌她。   只是可怜了她女儿浮红了。   月华冷笑:“可不能小看呢。本宫当年被关在玉阳谷,也照样和外面通气呢。”   夏荷嘴上说是,心里却不以为然。   月华说:“不过你也要给本宫仔细瞧瞧——你在外面行走,做这种事也方便些。若府里有吃里扒外的,定饶不了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居然掉了一个收……不开心……要抱抱…… 月华:所以说坚持到现在的都是真爱…… 九十九:所以,小天使们,能收藏一下作者么? ☆、南北之争   夏荷退下去了,在门口正好遇见了刘逸,她给刘逸行了个礼,刘逸没注意到她。   “饿死了。”刘逸坐到桌子边,拿起桌子上的点心,快速而优雅地吃着,“宫里的东西都不敢吃。”   “太后是你祖母,有什么不敢吃的?”月华问。   刘逸说:“就是因为她是我祖母,所以才不敢吃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婉儿还在哪儿呢。”   月华笑笑。她毫不怀疑赵太后会在食物里下点儿东西,然后把婉儿和刘逸送作堆。   “今天不回去陪你那帮小夫人?”月华问。   “你最近是越来越大方了啊。”刘逸站起来,拍拍手,弄干净糕点屑,“今天看到平儿和元让了,过得都不错。元让吃的有点多,怕是有点积食了。”   “小孩子,没办法。”月华也不担心,宫里太医都在。积食也好,给他一个教训,不是所有吃下去的东西都是好的。   “那我先回去了。”刘逸说。   月华恩了一声,也没去送他。   刘逸没直接回南苑,而是先绕道去了白露台。去白露台的浮桥让他给拆了,现在去白露台只能撑船,特别麻烦。   刘逸屏退左右,独自呆了一个时辰,然后回到了南苑,一个人睡在了书房。   没人知道刘逸和如夫人说了什么,总之,如夫人要重新掌管王府后院的传言,如同春风中的柳絮一般传开了。不光在府内,还有府外,都传的沸沸扬扬。   牡丹阁众人丝毫不为所动,固守牡丹阁。月华是毫不在意,水仙也没多着急,反正如夫人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牡丹阁其余小丫头更管不了。   王府北边一片太平。南苑那边到是一片鸡飞狗跳。   花红着急了。如夫人在回来了,那可是前有狼后有虎了。那她可不是岌岌可危了吗?   除了花红,南苑还有几个姑娘,都没花红这么激动。   花红目前是最得王爷眼缘的。   “姑娘今天去王妃那儿吗?” 花红的丫头泉儿喏喏地问。自中秋之后,花红的心情就不好。   “去,怎么不去!”花红恨恨地说,“我倒要看看,王妃是不是真能坐得住!”   说罢,她走了出去,泉儿连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花园里拽了几根草几朵花,就去了牡丹阁。   水仙看着院子门口的两个人,泉儿手中的花明显是花园里摘的,露水还没干呢。   水仙不想让人进去。   花红一把掌把她推开:“我有急事,耽误了你负责?”   水仙给她一巴掌推到地上,眼睁睁看着她进去了。   月华正在屋后的牡丹园里浇花呢。不在屋里,花红推开屋子,里面没有人,就要冲到里面去,被水仙连同白菀两个赶了出来。   “王妃的屋子,也是你可以不宣而入的?!”水仙狠狠地说。周围的大小丫头们都聚了过来。   花红一看,这么多人,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只好先忍一忍:“水仙姑娘可否告知,王妃在哪?”   “王妃正忙着呢。”水仙没好气地说,“王爷不在这,你也别老往这里跑。”   “我们姑娘是真的有事……”泉儿插了一嘴,现下花红要是见不到王妃,回去可不得把火撒在她身上?倒不如现在拼着说一说。   “是什么事?” 水仙反问。   “是关于如夫人的。”泉儿回答。   水仙被这一句话勾起了兴趣,她再追问,泉儿却不再说一个字。   水仙只能说:“王妃在后院呢。”   花红直接跑到后面去,水仙和泉儿都没赶上她。   月华带着一顶斗笠,立在草木之中。如同草木之灵。花红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花红也知道,以前牡丹阁后院种的都是牡丹,后来全拔了,现在又刚种上去。过了花期,也不知道种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能不能开花。   月华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花红。除了她,这院子里没人走路风风火火的。   花红不开口,她也不开口。月华舀了水,轻轻点在枝叶上。   “王妃真是好性子。”终于,花红气呼呼地说。   “任谁的性子,磨磨就好了。”月华不紧不慢地说,“姑娘今天来是为何事?”   “还不是如夫人的事?”花红说,“她可是太不像话了,这明摆着不把王妃放在眼里嘛。”   “她眼中有本宫,本宫是王妃;她眼中无本宫,本宫照样还是王妃。”月华说,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活。   花红没话说了,她没想到月华会是这反映。   “天也不早了,姑娘留本宫这吃饭?”月华懒得和她废话,开始赶人。   “我就不打扰王妃了。”花红说。   花红没了,回到南苑,先是去找刘逸,刘逸不在自己的房里,也不在书房,于是逮着个小丫头问:“王爷呢?”   “王爷去北边找王妃一块儿吃饭去了。”小丫头回答。   花红的脸立刻阴了下来。泉儿说:“要不,我们现在再回去?”   “回去什么!还嫌不够丢人么!”花红说。   泉儿给她出了个主意,小声在她耳边说:“您可以去找王爷啊,就说,有流言,为了王妃着想,是不是要掩盖过去?”   花红觉得她说的有理,于是一路小跑折回去。刘逸刚走没多久,她要在刘逸进牡丹阁院子之前赶上,水仙决不会把她们放进去的。   果然如她所愿,在牡丹阁前遇见了刘逸。更巧的是,大厨房的人正好捧着捧盒,远远走了过来。   刘逸便招呼了她一声,邀她一起进去。   月华正换衣服呢,斗笠都要脱下来,只听见水仙说:“王爷来了,花红姑娘也来了。”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立刻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花红找刘逸,找到牡丹阁来了。反正依照刘逸的性子,是绝对不会主动带花红过来的。他天生风流,知道月华和花红见到彼此都不开心,绝对不会找不痛快的。   “花红今天找本王所谓何事?”小丫鬟们在布菜,刘逸乘着这个空档问。   “关于如夫人的事。”花红说,“最近传的这些流言,想必王爷也是知道的,王府里也是人心惶惶,颇有点不安静。只是不知道,王爷打算怎么做?”   “随它去。”没想到刘逸的反应却和月华一样,“传个几天自然也就消了。”   “王爷不查查是谁传出来的吗?”花红装作特别忠心的样子,“说不定就是如夫人自己捏造出来的,用来试探王爷的——这胆子也太大了!一定要给个教训才是!”   她的这些小伎俩,在月华眼中根本不够看。月华也不做声,她倒要看看,刘逸准备怎么办。   “如夫人我记得好像是三品吧。”刘逸轻描淡写一句,花红立刻噎的说不出话。王爷的言下之意是:你花红有几品啊?   花红没有品,甚至连妾都算不上。   月华暗笑。   话说的虽重,刘逸未必不高兴。   虽说环肥燕瘦,但刘逸更加喜欢清逸的人,月华知道。比起花红这样的,如夫人那一类型更讨刘逸喜欢。   花红硬着头皮继续说:“可是有这传言……说不定就走味了。”   “流言不去理会,自然会消散的。这么大的京城天天有事儿发生,过两天人家就忘了。再说,要堵住悠悠众人之口,哪有那么容易。”月华微笑,危险地眯起眼睛,“除非有心人故意散播。”   花红被这话说的头皮一麻。   “我知道,花红是不会随便说的。”刘逸说完,看着花红。   “王爷~”花红一唱三叹,异常温婉。   月华视而不见,专心自己面前的东西。   月华重重叹了口气。这事她第一次和刘逸在一起感到食不下咽。目测估计有一就有二,后面还有三、有四……   这顿饭吃的是格外快。月华不太高兴,完全照着宫里的规矩来,一道菜,加了三筷子,就立刻撤下去;刘逸好久没这么吃过饭了,叫的菜也不多,不一会儿,桌子上只剩白米了。他只能干吃白米。   花红是吃不下去的,随便用了几口就告退了。反正她回去还有点心吃,不纠结这一顿。   等她走了,月华才如释重负般放下了筷子。   “王爷这次瞧上的人也太丢分了!”月华悠悠地说,“我认识的风流少年可是自诩品味高的很,怎么就看上了花红这么一个货色?”   刘逸用扇子敲着自己的手腕:“我瞧着也是丢分。”   两个人三两句之间,花红的将来就已经被决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祝大家新年快乐…… 月华:祝九十九收藏多多…… ☆、元嘉之名   月华这次真是病去如抽丝,药是一天三顿地喝,身子却不见好。王府的大夫诊治之后,月华这身子骨,得长养着,不能劳神,才能略略好些。至少养上几年。   刘逸干脆帮她请了长假,几个月都不用上朝了。这让刘逸十分羡慕。刘逸就因为不想上朝,装病过好多次。   等于说,月华又开始在王府隐居起来。   加上之前,太后有月华被禁足的懿旨,京中很多人都在猜测,月华是不是被变相软禁了。   所以才有了如夫人重掌王府内政的谣言。   袁勋在禁卫军营,听到部下说这个传言,发出了一声嗤笑:“你们还没见风就是雨的,也太不经事了。我可是亲眼看见,太医日日从宫里出来,往靖南王府上走。若是太后和靖南王真的想让她死,何必多此一举?”   这话说的,有些牵强,袁勋自己都不太信。   “我记得头儿和那靖南王妃有些交情。”一个士兵说,“反正她正在病中,头儿干脆去看看好了,也能给我们带个准话。”   袁勋在几人的怂恿之下,递了拜帖,想见王妃一眼。   门房把拜帖交给崔之浊崔大总管,崔之浊扫了眼,给了水仙。   水仙问月华:“袁勋前来探病。”   月华正在看布阵图,懒得理她:“不见。”   “这不太好吧……”水仙说,“袁勋和咱们交好,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   “你忘了我还在禁足中?我见才是不好!”月华说,“你亲自去见他,就说我病的下不了床,男女大防,别让人传了闲话。”   水仙应是,然后就出去了。   袁勋一直在靖南王府的侧门前面等着,过了不久,就看到水仙出来了。   袁勋心知,今天是见不到月华了。   要是月华宣他,随便派个丫鬟来就行,不用特地让水仙过来。   水仙对他行了个礼:“袁大人好。”   袁勋急切地问:“王妃的病怎么样了?听说很严重。”   水仙笑着说:“是很严重,躺在床上,都起不来,成了药罐子了。”   袁勋立刻放心了,水仙说的严重无比,不过是夸大其词。月华病的不重,要不然水仙不可能还笑得出来。   袁勋回到军营里,怂恿他的几个人都围了过来:“怎么样了?”   “病得很重,床都下不来,不过也不是没救了。”袁勋说。   几个人唏嘘了几下,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不是什么大事,最多成为酒后的谈资罢了。   下了晚,刘逸又来到了牡丹阁,牡丹阁的众人已经习以为常了。水仙去大厨房领晚膳去了,白菀行了礼后说王妃在屋里。   刘逸进屋,月华正立在桌边。桌子上的东西都撤了下去,只有一张大大的图纸。刘逸一看,不是晋阳的地图么?   刘逸坐屋子里半天,月华愣是没看到。直到水仙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夫人,用晚膳了。”   月华一回头,猛然看见刘逸,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来和你一起吃顿饭。”   “跑那么远就为吃顿饭?”月华有点儿不可思议,她不信刘逸没有别的事。   刘逸只好说:“听说今天袁勋来探病来了。”   月华点头:“不过我没见他。”   刘逸挺满意这个答案。两个人到了外间,水仙已经把菜都布好了。刘逸没说今晚要来,东西准备不多,八菜一汤,挺简单的。   “昨晚那顿吃的胃疼,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好点。”刘逸假装自言自语地说。   月华哼了一声。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刘逸可是抓紧时间和自家王妃交流,反正靖南王府的规矩早就一点儿不剩了:“今天我听到一个好玩的事,听说你下不了床了?”   月华抹了嘴站起来:“恕我病的下不了床,水仙,扶我到床上躺着去。晚膳用不了了,你去端给下面人分了吧。”她晚膳本就吃的不多,多半是意思意思,刘逸要在这用膳,她才陪着的。   水仙偷笑,刘逸瞠目结舌。白菀过来撤盘子,刘逸急忙护住:“不给撤不给撤!本王还没吃完呢!”   月华没理他,径自回了里屋。小丫鬟们可不敢和刘逸抢饭食,等靖南王用完再收的盘子。   刘逸去了里屋,月华还是站在桌子前。   “你今天坐在家里看了一天布阵图?”刘逸难以置信,他沐休一定会出去,品酒赏花之类。   以前的月华一直很忙,好像从来没有时间停下来似的,现在一下子闲了下来,月华挺不习惯,还是在用脑子。   “我一步也没离开这个屋子。”月华不想理他,可又被烦的半死。   “干嘛不做一点很有意思的事?”   “我觉得这样就很有意思了。”月华很淡定地翻页,校对另一本文献。   “明天要去东市吗?”刘逸说,“我记得女人们都喜欢买东西。”   月华头也不抬,不为所动:“我现在正在禁足中。”   一句话,刘逸后面准备的所有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闷闷地说:“你病这么久,都没见的宫里的大长秋派人来看你。”   连袁勋都来看月华了,宫里的大长秋没道理不知道这事。   大长秋一时还拿不准到底怎么办。她是很想来看月华没错,可月华是戴罪之身,太后罚禁足,不知她这一探望一赏赐,太后那里又想着法儿惩治月华,于是这事一直拖到袁勋看过月华、又造谣出那么一大段为止。   “你少挑拨我和大长秋的关系。”月华说,“宫里那么多眼线,事情还没明朗前,大长秋不派人来才是对的。”   “禀告王妃,屋外花红姑娘求见。”白菀在外间高声说。   “还真是阴魂不散。”月华皱起眉头,“没什么事就让她回去吧。”说完瞪了刘逸一眼:要不是你跑过来,她才不会连着两天来呢!   “她说她来是因为浮红的事。”白菀说。   刘逸听到这句话,就想把人赶回南苑,省的在王妃面前丢脸。   浮红?月华心念一动,立刻让花红进啦。   “臣妾拜见靖南王,拜见王妃。”花红行了一个大礼。   “你起来吧。”月华问,也不和她计较称呼问题,“什么事?”   反倒是水仙不屑极了,就花红那个身份,只能称奴婢,还居然敢称起臣妾来了。   “臣妾最近发现,臣妾和浮红小姐的名字差不多。万一有下人说漏了嘴,喊错了人,臣妾不怕,只是怕冲撞了小姐。”花红一脸委屈地说。   “这有什么!”刘逸说,“哪有为了这么个小事就让你改名字的道理。”   “本宫也是觉得浮红这名字不好。”月华淡淡地和刘逸唱反调,“也不知是谁起的,听起来就听薄命的。”浮红夜奔,最后结局可不大好呢。   “还能有谁?”刘逸怒道,“不就是她那个娘!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个怒是真的,既有对如夫人的,又有对花红的,谁要花红到现在都没眼色,颠颠跑过来。   “要不,我给她改一改?”月华试探地问。   刘逸重重地哼了一声。   “元亨利贞,就单子一个贞好了。”月华说。   花红听到这话可不舒服了。   浮红这一辈是元字辈,但不是每个皇家子孙的名字里都能带个“元”字,能称“元”字的,只有公子们。比如平儿姐弟,弟弟叫元让,姐姐就不叫元平。女孩子,只能在封号里加个“元”字,至于那些命不好早死或是份位不高的,是一辈子也别想谋得这个“元”的。   月华的这个“贞”,就跟着“元”字后面来,可见分量之重。   更有刘逸的弟弟清河王刘过,两个儿子分别叫元亨和元利,这个“贞”,就是接在那兄弟两之后了。   “这么大的孩子,用这个字恐怕不太好。”刘逸说,“这个词上谥号用的。”   月华便重想。“敏而好学,不如就叫敏儿好了。”月华说。   “这个名字恐怕她承受不起,起个贱名好养活。”刘逸说。   月华不做声了。她要是敢起个贱名,明天整个外面就该说她欺负庶子了。   花红这个时候蹦了出来:“就叫寄奴吧。臣妾老家的孩子,都叫什么奴的,臣妾小时候就叫红奴呢。”   “这个名字好。”刘逸说。   月华重重叹了口气。刘逸都说好了,她难道还能说不好?   “寄奴这孩子,现在还养在如夫人的名下,如夫人现在又……”花红说,完全一副为孩子好的样子,“现在王妃回来了,应当由王妃代养才是,也好提升一个级别。”   一句话,骂了月华和如夫人两个人。如夫人固然不称职,可是,月华的孩子也是被抱走的。   说的好像月华和那如夫人一个等级似的。   王府上下,没人敢提两位小主子被抱走的事,也就花红敢挂在嘴边。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月华月华,昨天我又涨了两个收藏……好开心…… 月华: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要从大局着手。 九十九:什么意思? 月华:我的意思是你的文还是没什么人追! 九十九浑身插箭,倒地不起。 ☆、册封   中元节过去好几天,天也开始渐渐凉了。章山上的枫叶也渐渐变红了。几个厨房也开始忙着收集漂亮的叶子,好油炸做点心吃。   随着点心而来的,是宫里的一道懿旨。   刘逸和月华,领着浮红,在南苑接了懿旨,跪了一院子的人,独独没有如夫人。   太后宫中的内侍也不知注意没有,反正就开始念:   “王者敦睦九族,协和万邦。靖南王次女柔嘉居质,婉嫕有仪;动遵图史之规,步中珩璜之节。六珈备物,百两有期。爰稽妫汭之封。用锡鲁元之号。启疆析木,叶咏秾华。勉膺汤邑之封。用封浮红为元嘉郡君,赐之金册,谦以持盈,益笃兴门之枯,贵而能俭,永垂宜室之声,勿替令仪,尚缓厚禄,钦此。”   这份诏书里面,并没有元嘉的封地,也没有册封大典。   随着圣旨而来,还有内廷的赏赐。公家内府一份,包括:   潆影妙容簪一支、若仙似盈耳环一对 、惜泠韵尘古琴一把、梦语蝶溪扇一把、如意长命锁一把、丹凤衣裙一件;   攒金丝海兽葡萄纹缎盒一件、银白点朱流霞花戏一件、缠枝牡丹翠叶熏炉一件、青花底琉璃花樽一件、攒金丝弹花软枕一件;   各色彩心宝钻每样三块、茴音古玉金镶首饰一件;   水红色菱缎背心一件、玫瑰红滚金丝云锦小袄一件、衣品月缎绣玉兰飞蝶氅衣一件、碧霞梅花薄雾纱一匹;   嵌珍珠碧玉簪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髻一支、双排红珠花簪一支、鎏金穿花戏珠步摇赤金螭璎珞圈一副;牡丹簪、蝴蝶簪、珠花簪、压鬓簪、凤头簪若干。   太后那儿也象征性地送出了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一件、翡翠撒花洋绉裙一件、七宝珊瑚簪一支、烟纱碧霞罗一匹、薄烟翠绿纱一匹并、十匹鲛纱和十匹贡缎,再添了若干玉器摆件;皇后出了名的手头紧,景泰蓝红珊瑚耳环、红翡翠滴珠耳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各一件、翠烟衫一件、水雾绿草百褶裙一件。   水仙给了宣读圣旨的内侍一个小荷包:“多谢公公了。”   那内侍笑咪咪接过了荷包,掂了掂:“应该是恭喜郡君才是。”   水仙还要留他吃口茶,那内侍却匆匆忙忙就要往回走。   从今天开始,世上就没有浮红了,只有一个叫元嘉的郡君。   小元嘉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即使是月华,见到了也要感叹一下,宫里出手的大方——虽然连那时候赏赐平儿的一半都比不上。   只是平儿那时候还小,赏赐的多是金银活着玉器之类的东西,光如意长命锁就拿了五件。   虽说月华每月也有三五件首饰、七八件衣裳,可决没有如此耗费钱财的东西。   月华笑着说:“咱元嘉也有不少好东西了,可以开始慢慢攒嫁妆了。”   “急什么,才四岁,起码还有十年才出嫁呢。” 刘逸说。   “听听,你爹要给你不知道准备多大一份嫁妆呢。”月华笑着说。   正在此时,门外又有人来报,宫中又来人了。   这回,是替文王夫人送东西来了。   文王夫人到是给的挺大方的:   赤金盘螭巊珞圈一副、两金丝八宝攒珠髻一件、朝阳五凤挂珠钗一支、梅花白玉簪、碧玉玲珑簪、万事如意簪、梅英采胜簪、万年吉庆簪各一;   豆绿宫涤双鱼比目玫瑰配一件、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一件。   文王夫人这东西,差点就把太后给比下去。水仙又是一个荷包递过去,那内侍喝了两盏茶才离开。   “我说前一个怎么走的那么快。”月华说,“感情是在躲这后一个呢。这礼单,啧啧。”   刘逸问:“你这个母妃可有贺礼啊?”两人也就当着元嘉的面说,也不怕小孩能听懂。   “就烦劳王爷给我一起送了吧。”月华笑着说。   这两人说的,就像是元嘉的亲爹娘一样。   依礼,除了要拜谢宫里人,元嘉还要拜谢月华和刘逸。她给两个人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两人也没送一些虚的东西,直接封了五千两银子。   既然已经被封为郡君,那么,只有一个老妈子服侍显然就不够了。月华对刘逸说:“我看大厨房那个姚夫人,她女儿是我的大宫女春桃,人恨不错,调过去服侍元嘉吧。”   随便月华调拨什么人,刘逸不管这些东西。   元嘉的眼中却带着欣喜。春桃是姚越的姐姐,春桃来照顾她,她就可以经常见到姚越了。   月华也是这么打算的。既然元嘉喜欢姚越,干脆送作堆。反正月华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中午,一家三口在南苑用了顿膳。月华也不怎么来这边,撞到那些个小夫人们,可不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南苑依托章山而建,完全不似北边一片水色,刘逸的院子里,多是挺拔的杨柏,和牡丹阁截然不同,也多了几分凛然。   今天也没有拿过不长眼的过来,连花红都很安分。   用了膳,元嘉的奶娘白夫人领着元嘉会白汀苑午睡去了,月华也回到了牡丹阁。   刚到门口,就看见白菀在门前候着,见到月华,立刻迎上去:“夫人,宫里的水镜姑娘在里面等着呢。”   水镜是大长秋身边的大宫女之一,她话不多,做事却有条有理。虽然不易让人亲近,却很是值得信赖。   月华进了屋,水镜立在那。虽然白菀泡了茶,却放在桌上一口没动。   水镜行了个礼,拿出一份单子:“这是大长秋给元嘉郡君的贺礼,由王妃代为保管。”   月华扫了一眼单子,大长秋送的东西有些特别,难怪要月华代为保管:   熬制完毕,用小玉匣子密封好的有龙脉补胎补品、雪莲仙补品、鹿胎宝灵补品、南国刺猬滋品、音囝水枣炖品、北侍胶藻补品,其他药材如崂山水莲枣、党参等更是不计其数,各种名贵的药材,装了五梳妆盒。   这说是给元嘉的,不如说是给月华的。月华病的时候,大长秋没有表示,干脆借这个机会,送了东西。   月华自然是收下了:“真是有劳水镜姑娘了。”   水镜抿着嘴,就像河蚌似的,不说话。   水仙照例打赏,水镜也就是收着。   “这大长秋心里还是有夫人的。”水仙说。   月华垂眼,却不说话。纵然亲生母女,在这宫中也是面目全非。比如她和平儿,当年月华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抱走,说是无能为力无法抗命,也只是借口。   若是月华死命撒泼,平儿是可以留在她身边的。月华豁不出去。   大长秋也如是,连想光明正大赐些东西都不肯。   水仙看月华的表情好像不太对,于是轻声说:“夫人,郡君那的小丫头怎么办?”   月华说:“你看着点吧,面面俱到就行。”   水仙知道她的意思,元嘉身边不仅要有自己的亲信、有月华的人,南苑那边的人,也要有。这要费一番功夫。   水仙领着春桃,点了几个小丫头,就往白汀苑走。白汀苑也要重新修缮,这正好要和春桃交接,一行人到了白汀苑,却看见元嘉和她的奶娘白夫人在拉扯。她们压低了声,生怕给外面听到。   “我的姑娘诶,王妃对您那是够好的了。”白夫人死拉着元嘉,“你要是再娶找你娘亲,王妃会怎么想?”   “我想娘亲了。”元嘉哭着说,“我要见我娘!”这两天她的日子好过起来,人也变得娇气了。再怎么说,元嘉不过只有四岁。一个四岁的孩子,就算略通人事又能知道多少?   白夫人很想抽她,若是以往,她早就抽上去了。她是真把元嘉当自己孩子来看,有时候元嘉不乖真想打一顿的。   只可惜今昔非比了。   “过几日在去罢……”白夫人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门口的水仙,吓得手一缩。   元嘉也不闹了。   “春桃,你先带着郡君到屋里去。”水仙吩咐说。   春桃称诺,牵起元嘉的手向屋里走。元嘉还是挺怕这个一天到晚板着脸的水仙姑姑的。   元嘉一走,水仙就上下打量着白夫人,白夫人脸上充满了不安。   “你对你主子到是忠心啊。”水仙悠悠地说。   “不敢当不敢当。”白夫人的鼻尖上都冒汗了。   “王妃喜欢忠心的人。”水仙说,“记着,你的主子只有元嘉郡君一个,要是旁人敢来攀关系什么,你不必理会。”   话说的不重,可白夫人觉得她话里有话。   她立刻就想到了,住在白露台上的如夫人。按理说,白夫人是如夫人请来照顾元嘉的,在元嘉长大之前,都应该听命于如夫人。   可现在王妃却是另一种态度。   而且,白夫人在这王府生活,也有几年了,风言风语也都听过一些。如夫人是赵家的细作之类的,她也知道一点。   白夫人眼一闭,心一横,把宝压在了王妃身上。   反正王妃也只是要她忠心于郡君,应该没有别的什么吧。   “郡君想念娘亲,也是人之常情。”水仙说,“这事,我禀报了王妃,再来给你答复。”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昨晚写到两点,居然忘记发了……QAQ…… 月华:你是蠢呢还是蠢呢? ☆、二次斗法   “不过是个孩子,要见自己的娘。让她去,本宫还能怕了不成。”月华说,“你给本宫盯着,本宫就不信那如夫人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月华既然同意,水仙带着一众丫头让元嘉看看自己的亲娘。白夫人也跟在他们身后。   白露台,如夫人在洗衣服,她好像已经完全进入了只有她自己的世界。水仙领着孩子站在她身后,她头也不回一个。   “娘亲。”元嘉从她身后抱住她。   如夫人连顿都没顿,继续手中的活。   水仙说:“元嘉已经被封为郡君,王妃说了,如夫人是她的母亲,生了个女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于是就叫我送点儿东西过来。”   几个小丫头端着些玉器瓷器漆器,站到如夫人的面前。   “这些摆件,放在屋子里,也都很好看。”水仙检查了所有的东西,保证没有任何问题。   如夫人站起来,手都没擦,把元嘉推到一边,抄起个瓷瓶子就往地上砸!   碎瓷器蹦的到处都是。水仙急忙把元嘉拉过来,防止她被碎片蹦着。   “她要是真想送东西过来,就不会送这些东西。”如夫人冷冷地说。   她的手已经开始变粗糙了。哪怕一小瓶子猪油,都比这一大堆只能看却没什么用的摆件强。   水仙把一切都看在眼里:“那哪敢赏赐啊,万一夫人您用了王妃给的东西,再想不跳个湖什么的,我们王妃就是跳到护城河里也洗不清了。”   “也不全是没用。”如夫人说,“不高兴还可以用来砸。”   “那夫人您砸,砸到您高兴为止。”水仙做了个请的姿势。   如夫人反倒是住了手。   水仙叹气,若是月华,早一通全部砸光了。   “夫人要是怕手疼呢,要水仙代劳吗?”水仙笑着,眼中寒光点点,拿起一个瓶子,“夫人觉得这玉器砸下去的感觉,与瓷器比如何?”   如夫人并不说话,扭头。   水仙也只是做个样子,真让她砸,她也是不敢的,于是顺势把瓶子放了回去。   “你来干什么?”如夫人问元嘉。   “娘亲,我……”元嘉小声说,如夫人瞪人的目光可真可怕。   “元嘉。”水仙蹲下来对元嘉说,“白夫人是怎么交你行礼的?”   元嘉看着自己的娘亲,又看看自己的奶娘,犹豫再三,脆生生说了一句:“姨娘好。” 奶娘白夫人教元嘉,王府了除了王妃,剩下的人全部都是姨娘。   如夫人一愣,随即接了上去:“你来找姨娘什么事?”   “就是想看看姨娘。”元嘉小声说。   “以后没事别来。”如夫人冷冷地说。   元嘉低下头。   水仙带着元嘉对到白汀苑。   这孩子也是可怜,空有一个郡君的名号又有什么用呢?谁也不在乎她。   她是如夫人的筏子,是月华的筏子,是靖南王府的筏子,甚至于,日后还可能是整个陈国的筏子。   她的命,由不得自己,还不如一个丫头呢。   元嘉被封之后,过了大约半个月,靖南王府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太后娘娘要移驾靖南王府。靖南王府原本叫做章台行宫,从前从夏天开始的时候,宫里的人会到这里来消暑。   自从章台宫被赏赐给靖南王变成靖南王府以后,太后娘娘就没出过宫门一步。消暑更不知从何提起。   今年她突然来这么一手,也不知道所谓何事。   宣读懿旨的是婉儿。 刘逸接了旨,头发都快愁白了。今年以来,这事就尤为多啊。   宫里来旨,按说一家大小都该来接旨的,该在的自然就在,靖南王刘逸在,王妃月华在,元嘉也在。   婉儿扫了一眼,如夫人果然不在。   “还有什么事?”刘逸看婉儿就在这儿微微踌躇,料得她有难以开口之事。   “太后娘娘说,王妃不能留在这里。”婉儿很为难地说。   刘逸看向月华。 一众下人低着头,谁也不敢答话。   “没关系,我可以住到别的地方。”月华摸着元嘉的头发说。   水仙的脸气到铁青。   月华转头问刘逸:“你附近可有什么空的宅子?”   “靖南王府一个就花了我不少银子了。哪里还有别的?”刘逸说。   “我就不信你没置外宅?”月华说。   “真没有——你都不在府里,我置外宅干什么?”刘逸顶了一句。   “是哦。连外宅都没必要了是吧。”月华说。   刘逸哼了一声。   婉儿看着这两个人:“你们别吵了。”   “没房子住是吧,我有个地方。”月华说,“我到韩凌笑那儿去借住几天。”   “你敢!” 刘逸说。   月华斜着眼不说话。   婉儿极有眼色地撤了。水仙带着元嘉去送她。   “你搬到别人家,到底是不方便。”刘逸说,“韩凌笑不该跟怎么有过多的牵扯。”   “宫里我是住不了的,难不成要我去你弟弟家?”月华反问。   “想都别想。”刘逸斩钉截铁地说,最后咬牙:“去城外的拢雪庵住一段时间吧。”   拢雪庵在长京南边的毓秀山上,是一个可怕的地方,至少在宫里人的眼中,它是一个可怕的地方。老去的嫔妃、犯了错的宫人,都会被送到拢雪庵去。去了那的人,鲜少有再回来的。   但在外人眼中,拢雪庵是个好地方,而且颇为神秘。皇家寺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那也只能到那儿去了。”月华也很是无可奈何。   经过这个事,靖南王府把买别庄这事提上了议事日程,总不能老让王妃住在庵里啊。   很多亲贵在城外都有别庄,或设猎场、或设果园,相比较城里四四方方的宅子,别有一番情,趣。   太后娘娘三天后就要移驾,时间非常之紧,月华最迟明日就要搬走,水仙领着一大群小丫头收拾东西。   这次要去庵里,虽说是皇家寺庙,可那边什么都没有。佛门重地,也不好多带丫头,水仙也就点了四个人,留下一个白菀,在牡丹阁看院子。   “我都不生气,你生气什么?”月华看水仙气呼呼在她身边转悠说。   “我只是替夫人不值。”水仙说。   “没什么值不值的。”月华平静地说,“从结了这门亲开始,我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当初夫人就不该为了长琴……”水仙埋怨道。   “够了!”月华说,“有舍便有得,长琴当年,是真心为本宫打算的。”   白菀走过来:“夫人,东西已经全都收拾完毕。”   水仙行了个礼:“奴婢去检查一下。”   月华知道,她是生气了。水仙对自己好,所有人都能看得见。这也未必就是好事,水仙想。   月华第二天早上很早就起来了,她吩咐不要惊动任何人,上了马车,就悄悄走。   走到大门前,却看到刘逸带着崔之浊等在那儿。   刘逸塞给她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的都是小银叶子,五钱银子一片,专门用来打赏人的:“你肯定用的上。”   月华不肯见他,只是坐在车里。水仙探出头收下这个荷包,揣在袖子里:“多谢王爷。”   刘逸后退两步,看前后两辆马车从他眼皮底下出去。   “王府那边传信,说有个人求见。”水仙进来,“他拿了这个。”   月华一看,这个荷包好像是自己的东西。不过她的荷包很多,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东西是什么时候送出去的。   “确实有这么个人。”月华真想起来这么个人,“下次直接把他带过来。”   水仙诺了一声。   这边,月华走的第二天,靖南王府久违地,第一次开了王府正门。上一次还是靖南王刘逸大婚的时候,王妃月华从正门走过去。   太后娘娘的仪仗自然是很威风。前头已经到了大门边,后面的还没出宫门口。赵太后从轿子上下来,看到面前跪了一地,心里高兴。看到月华不在,心里更高兴。   人老了,也就图个子孙满堂了。   “都起来吧。”她对刘逸说,刘逸站起来,扶住老太太,引着她往高台上走。   “这孩子看起来面生,是哪家的孩子?”赵太后看见了元嘉。倒不是她眼尖,只是这一大群人中,只有这么一个小孩子,她一眼就看到了。   “正是前些日子受封的元嘉。”刘逸对她招手,“见过老祖宗。”   元嘉糯糯地说:“见过老祖宗。”赵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她的手一起走,“今天你哥哥姐姐也都来了,一会儿让他们领着你玩儿去。”   元嘉诺了一声,一直低着头。   赵太后一看,这孩子性子软。虽然元嘉看着也很讨人喜欢,可是宫里还有一个平儿,爽利得很,一下子就把元嘉给比了下去。   看着元嘉,赵太后想起她娘,于是问刘逸:“她娘是哪一个?”   如夫人还在白露台呢。刘逸可不能这么说,于是就说:“她病的实在是下不了床,不能来接驾,请皇祖奶奶恕罪。”   “病了就应该找个大夫好好瞧瞧。”赵太后说,“好歹也是为皇家生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太后立刻指了个太医让他去瞧瞧。   刘逸连连称是,却是偷偷给崔之浊使眼色,崔之浊立刻领着太医,退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月华:偷懒这么多天,你是想被松松骨是吧……(╯‵□′)╯︵┻━┻ 九十九:娘娘不要啊……奴婢知错啦QAQ…… ☆、太后设局   “你啊,还是多和孩子们亲近亲近比较好。”赵太后对靖南王刘逸说,“元让和你生分的。”   “有皇祖母照顾着,我好腾出时间做其他事啊。”刘逸说。   “孩子们还是很喜欢你的。”赵太后苦笑着说,“本宫老了,不行了。”   “皇祖母可是老当益壮呢。”刘逸说,“孙子还是要指望您呢。”   赵太后笑,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年的男子:“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有脸去见你死去的父王了。”   “太后是长辈,怎么可以为了晚辈烦心?”   “是啊,所以说你们一个个都不孝,这么大了还让本宫操心。”她看着远方,好像回想起了什么。   刘逸领着赵太后到了南苑的正殿,先歇息一番,再坐下来喝口茶。   几个孩子也坐在圆桌子边。   虽然元让一点也不喜欢喝茶,但是还是坐在这儿,他还是比较怕边上的正襟危坐的平姐姐的。   “元让又坐不住了,扭得跟只猴子似的。”赵太后指着元让说。   刘逸毫不客气瞪着自己的儿子。   “你别一直瞪他,把他吓坏了。”太后说,“平儿,带着你弟弟妹妹出去玩吧。”   金桂和夏荷忙着协助婉儿,安置物什,安排人手。   赵太后要和自己的宝贝孙子住一起,也就是住在南苑,那些小妾们已经全部迁走,到空着的西院去。西院是下人住的地方,各位美人们走得可是心不甘情不愿,特别是花红,就想在太后面前露个脸,刷一下存在感。   靖南王请过安之后就离开了,屋子里就剩太后的人了。婉儿揣测了一下赵太后的心思,把所有人都打发到外间,太后也许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下来。   赵太后就着烛火,一遍遍读着金刚经,她确实在等人,前去诊治如夫人的太医。   “太后,太医来了。”婉儿小声说。   “让他进来。”   那太医进来了,一直弓着身子,都快绷不住了,太后才开口让他免礼。他的脑门上立刻出了一脑门的汗。   “今儿看到那如夫人,感觉如何?” 太后一边刮茶沫子,一边问。   “病的到是不重。”那太医收了崔之浊的贿赂,定要帮靖南王隐瞒的,但又不敢说假话,“就是身子骨太弱,不太康健的样子。”   “可是先天不足?”赵太后问,别有什么病,从娘胎带着,给了元嘉吧。   “那到不是,只是长期劳累,加上血气不足磨得。”太医谨慎地回答。   太后仔细一想,这如夫人大概并不受宠,连下人都敢苛待她。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有生育之功的,太后挥手让太医下去,又小声对婉儿说:“去给本本宫查查那个如夫人。”   若真是月华从中做梗,让人苛待了侧室,那么做太后的,少不了要管一管这闲事了。   头天晚上太后思虑过度,第二天便起不来了,免了刘逸一天的请安。   刘逸琢磨着,要不要趁这机会去看月华一眼。卫慎说,太后看着呢,便作了罢。   第二天晚上,另一份密函就出现在了婉儿手中。   “太后,如氏的底儿都在这里。”婉儿将一份密奏放到赵太后面前。   如氏本姓段,是建业人。十八岁进入靖南王府,年纪算是很大了。   赵太后一看,冷笑一声:“原来这如氏也是个狐媚子!” 上面写的很清楚,如氏原先是元让的奶娘,元让进宫不久,就勾,搭上了靖南王刘逸。   若是一个普通的丫鬟也还罢了,这如氏既为乳娘,怎么可能没嫁人?   婉儿轻声说:“这如氏可是赵相派人送来的,恐怕和家里早已一刀两断了。奴婢也查了,这如氏的家世非常清白。”她在“清白”二字上加强了重点。这家世清白,表示了,如家是赵家一系的。   太后陷入沉思,此刻却不禁在心底暗暗埋怨起赵相来。   找那个女人来伺候刘逸不好,偏偏找来一个嫁过人的。这传出去,王府的脸往哪搁?   “靖南王妃很不喜欢如夫人。”婉儿说,“太后何不亲自瞧瞧她到底如何?”   太后觉得,婉儿说的很对。   如夫人“养”了好几日,太后天天把太医叫过去,耳提面命一番,终于,太医顶不住压力,松口说如夫人明天就能来见太后。   太后立刻着人,传口谕到白露台,让如夫人明日就来。   第二日,一大早,刘逸还没带着孩子们来请安,如夫人就到了。   “禀告太后,如夫人来了。”崔之浊在外面说。   赵太后一看,一个仙人,缓步入内,如同九天旋落而下。她感叹一句,此女若是生在几十年前先帝那会儿,恐怕后宫所有的女人都不要活了。   “这姑娘真是漂亮。”太后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这玉手,真是……”   如夫人抿嘴一笑,到是多了一丝人气,半蹲着说:“拜见太后娘娘。”   “你是我孙媳妇。不必如此多礼。”赵太后正说着,外面禀告,靖南王刘逸、世子元让、平郡主、元嘉郡君到。   刘逸进来后,就看到赵太后和如夫人在拉拉扯扯。他眨眨眼,推了元嘉一把。   元嘉喊了一声:“姨娘?”   如夫人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赵太后到是一切如常,甚至暗暗赞许元嘉。   “以后没有外人,你叫她娘亲也是可以的。”赵太后说。元嘉不明白,赵太后的这个“外人”,指的当然就是王妃月华。   继而,太后转过头对着刘逸, “老婆子我在这里住的这些日子,就烦劳如夫人来照料了。”   刘逸的脸上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以赵太后的性子,肯定是调查过这如画的身世,知道了她是赵相的人,却仍然承认她,并想要扶植她。   简直不能忍。   如夫人的住所也换了,在南苑正院的西厢房,与刘逸暂住的东厢房遥遥相对。   虽然赵太后一声令下,就能把她和前夫生的那孩子还有前夫赐死,但赵太后并没有那么做,她还是希望如夫人能和刘逸和和美美地一起过日子。   刘逸对赵太后的期望也是及时做出了回应:“金桂,你是我身边的大宫女,现在就把你调去,服侍如夫人。”   这明显从掌宫大宫女的位置一下子跌落下来,变成了一个普通伺候人的。只是金桂诺,脸上无喜无悲,让人惊叹一声,好修养。   赵太后斜眼看了金桂一眼。这姑娘,也算是刘逸身边的人,好歹给自己的孙子一个脸面。   “这一个宫女哪够?”赵太后凉凉地说,“婉儿,你去拨几个能干的,借给如夫人用用。”   婉儿诺了一声,随即让自己得力的手下苏允儿、苏喜儿站到了如夫人身后:“若是夫人还觉得人手不够,婉儿这里还有其他可用之人的。”   如夫人哪里还敢说一个“不”字?她若真敢找婉儿要人,明日太后就要给她脸色看了。   这几日,太后的赏赐发了好几拨,靖南王也挺高兴,发了一些赏。   夏荷打着给王妃送赏赐的名义,去了拢雪庵。把这几日,王府的人事变动一一禀告给了远在城外的月华,然后等着她回复。月华阴沉这一张脸,不说话。   “太后这是要扶立如夫人啊。”水仙说。   “这有什么,等她一走,一切还是本宫说的算。”月华说。   夏荷在边上插了个嘴:“太后还赏赐了好几个宫女给如夫人呢,都是有品阶的。”   “那是太后的人,不是她如夫人的。”月华说。   夏荷琢么这其中的区别。太后的人,当然是听太后的,来乖乖监视如夫人以及整个靖南王府的。   “夏荷,你以后还是少来吧。”月华说。   太后的眼线遍布,头儿就是婉儿;婉儿一定知道夏荷来城外的事,只是,她不一定会跟太后禀告。她不说,想必是谋求更多,对月华来说,这就是一个把柄,私自探查上的动向,够全家株连了。这把柄抓在婉儿的手中,不知道婉儿会什么时候突然发难。 作者有话要说:   月华:本宫不太满意这个文案诶…… 九十九:我不在,有事请呼叫九十八…… ☆、匠人   几天之后,拢雪庵外面就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这青年是一个人来的,拢雪庵的姑子们自然不肯让他进门。他就等在门口,看能不能堵到穿着常服的人。   水仙正要出去,在门口见着他,看门的说都在这等了大半天了,于是把人带了进来。   此人其貌不扬,衣着普通,称不上多干净,反正就是那种扔进人堆中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厢房的桌子上正摆着一副画,画的是月下红梅,用的也不是寻常的石榴红或是朱红,而是调了花青的胭脂,正是前朝大师吴道子的画。这画是宫里赏下来的,是镇庵之宝。   静安师太怕月华闲着无聊,送过来的。   月华也受了她的好意,布施了不少东西,捐了不少香火。   房门打开,水仙领着人到了廊下,在门外说:“前些日子说的人来了。”   月华问:“太后那边没惊动吧?”   “那人是自己来的。”水仙说。   那可真是不容易,找到这儿来。月华想:“你让他进来。”   水仙领着青年进去。   青年行了一礼:“在下……”   “你别说,本宫想想,你是……本宫想起来了,你叫吴常。”月华背着手说。   水仙皱眉,这一听就知道是个假名。谁家取名会用这种不吉利的字眼?   “对,正是在下。”吴常到是不卑不亢。   月华很欣赏这种态度。眼前这人到是和刘逸跟前的卫慎有些像。   “先生是愿为本宫效劳了?”月华问。   “虽然吴家的家训是子孙不得卷入朝廷的纷争中。”吴常答,“但大丈夫在世,自当顶天立地有所作为。”   “这句话我喜欢。”月华说,“只是,本宫现在也略有难处。宫中的太后一来,本宫就要住进尼姑庵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我也不好留先生在这的。”   “无妨。”吴常说,“我在京城这么多年,自然有自己的住处,这点还清王妃不用操心。”   月华点头,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月华留了吴常用饭,虽说庵里不能食肉,但月华身边带的厨子,都是一顶一的,做了一桌素宴,照样把吴常吃的浑身舒泰。   午膳过后,吴常就离开了。   水仙的忍耐也到了极限:“那吴常也太厚脸皮了,也不懂什么叫做客气!还真留下来用膳?真当自己是画圣吴道子了?”   月华:“话不能这么说,若我们只是惺惺作态,日后如何取信于人?我也挺喜欢他的。”   “就算您欣赏他,也不必一点要把他放在身边啊。”水仙说,“皇宫里画师那么多,民间画得好的也多,结交就是,何必一定要招到王府里当幕僚。外面的人知道了,还不定怎么说?只怕到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   比如,包养面首什么的。   “你不懂。”月华说,“你去,把我房里第二格柜子里的两把尚自拿出来。”   水仙去拿了,月华小心地展开,水仙“啊”了一声。   上面提了一首小诗:   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   日长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蛱蝶飞。   这诗做的挺好,只是这不是水仙惊讶的原因,水仙看到了那上面的题字,分明是先帝文帝的手笔!   月华可是和先帝毫无关系,怎么会有先帝的东西?   水仙难以置信。   “我第一眼看过去以为只是巧合。”水仙说,“你看这一个。”又打开一个扇面。   这扇面上是一副题花。是前朝的画圣吴道子的画。画面颇有意境,飘飘欲仙。   “这……不会也是刚才那人画的吧?”水仙不相信地问。   “正是。”月华冷静地答。   水仙立刻就发现了问题所在:“这人擅长临摹。可以模仿任何人的笔记。”   “据他自己说,他祖上是宫廷的画师,肯定没少干过这样的事。规矩也都懂。”月华说。   这个人有大用。   虽然他的先人告诉他,不要涉入宫廷,但是们一旦有机会他也不愿意错失眼前的机会。   也不知道他图的是什么。   名利皆为过眼云烟,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必将遗臭万年。   吴常眉目间正气凛然。   此人所图,必然极大,大到,整个天下都装不下。   月华欣赏这样的人。所谓英雄惺惺相惜,不过如此。几个破落书生一起聚在吴常家喝酒。一个指着吴常,大着舌头,嘟嘟囔囔地说:“你,你小子,不,不简单啊,靖南王府都对你另眼相看……”   “承蒙王妃厚爱。”吴常尚能保持清醒。   另一个说:“我听说,靖南王妃得罪了太后,被各种打压呢。”   “以在下的拙见,那王妃的气运,要比太后可高得多。”无常说,“我便赌上一赌,看靖南王妃到底有没有这天运。”   第二日,平西王刘速如约送来了拜帖。虽然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可水仙就是觉得,这里面有一种天成的因果。   月华差点都忘了,刘速曾和她相约喝酒的事。现下月华不在靖南王府,什么都不方便,什么又都太方便了。   水仙把这帖子递到月华手中,月华一边拆一边问:“王爷那边呢?”   “拜帖好像只给了夫人。”水仙答。   月华手一顿,随即拆开拜帖。   果然,这个不着调的,只在拜帖中请了月华一个,丝毫没有提到刘逸一星半点。   刘逸看到了定然会生气。   “拿给吴常,让他添几个字。”月华扔给水仙:“你去王府,告诉王爷,让他去吧,我还在禁足中呢,去不了。”   水仙亲自将信送到吴常那去。   吴常住在平民常住的吉祥坊,听水仙说请帖一事,回到工坊,挥笔一就,在月华之前补上了靖南王的名字。   绝看不出这份请帖是两个人写的。   水仙也不说话,拿了帖子就走,交给了靖南王府的门房,随即离开。   她走在街上,想着反正都来了一趟,不如就按照月华的吩咐,悄悄在京城内物色一处宅子。   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她们现在住的地,离京城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要进京里,至少要一天的时间,有时候还要投宿在京里。庵里的东西都是专门的人送的,定期一个月那么几次,月华要下山,也没人带着她。   “这事儿不急。”月华当时说,“本宫要是想要个房子,吩咐下去,不过天把的事儿。只是,本宫不想大张旗鼓让别人知道,你去慢慢挑个好的。”   水仙也只有等着。   各方面都好的宅子,人家屋主为什么要卖?   吴常又在街上见着水仙,他主动上前招呼,小声说:“水仙姑娘,你这不回王妃身边,在外面做什么?”   水仙正要反驳,跟你又不熟,我上哪还要跟你说?却猛然发现,自己是在太显眼了。   王妃还在庵里呢,自己这么贸贸然出来,别给王妃添了麻烦才好。   眼前这人,到是经常在京中走动,于是水仙问:“你可知道哪里有空着的宅子?”   “是姑娘你住吗?”   “你管是谁住!”   吴常知道了,买主正是靖南王妃。所以水仙才这么激动。   吴常想了想,跟水仙推荐了一个宅子,这宅子的主人是个穷酸书生,身体一直不好,赏月又失足掉进水里,得了风寒,一命呜呼了。他族里见他没有后人,便把他的房子收回,现在又张罗卖掉。   价格贵的离谱,不过月华不在意,靖南王府有的是银子。   多花银子,让刘逸心疼去!   两千两,一座三进的小宅子,带东西花园。那两个花园打理的很是用心,水仙看了,满意的不得了。   水仙只说:“我还要通我家主子商议。”   那卖家也不着急,等了几天,水仙终于又来找了他们。   在官府写了契据,一手交钱,一手拿了地契屋契,水仙走了。   她没看见,她走后,卖家安心的眼神。   都说那书生阴魂不散,死后,依然住在那院子里,好多下人都看见了。若是一般人,碰着这样的房子,一定贱价卖了,可是那卖家,却偏偏抬了高价。   若是低价出,那买主必定会生疑,会压得更低;不如高价,反正这一族日后也不会留在京城——当然,吴常并不知道这些,知道了,恐怕也会直接同水仙说。   月华知道真相之后,好好感叹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月华:关于上面,我有个疑问,中元节如夫人不是去了宫里吗?怎么太后不认识她? 九十九:大概光顾着和大长秋斗法了吧…… ☆、风起云涌   长琴曾和月华说过,做什么事,一定不能急。心不平,就会出乱子,让人有机可乘;若是让人拿捏住弱点,便再无可守之地。好在月华的耐心一向很足,这点到不用长琴担心。   那宅子也不能就这样空着,月华所幸大方了一把,让吴常住进去。   月华在山上住了十来天,宫中发下来一大波赏赐,给拢雪庵的,光香炉就有好几个,大长秋很是大方了一把。   明眼人都知道是为了月华。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刘逸已经很多没来上朝了。韩凌笑看着那空出来的位置,有些发愣。她打听过了的,靖南王在王府,陪着赵太后,没工夫来上朝。   另一边,月华的位置也是空着的。   月华一天不来,刘逸大概也同样会一天不来。   “无事退朝……”内侍尖锐的声音划过。   “臣有事请奏。”韩凌笑突然站出来。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站出来,大概是在也不想等了吧。   朝廷最近一直是各种无事,早朝就是走个过场,文王夫人也发现,自己过手的奏报也少了不少。过去虽说她就是个活动玉玺,可现在,这玉玺都不怎么能用到。   她这样一说,文王夫人立刻感了兴趣。   “太后娘娘已经出宫月余了,太子殿下应该恭迎太后娘娘回宫才是,”韩凌笑说。   文王夫人有些不高兴了,好容易宫里那个老太婆走了,难道还主动要她回来不成?   反观她的儿子,太子刘瑜却很希望太后能够回来;最近,他陪读的平儿和元让出宫去了,想到他们在宫外逍遥快活,自己还要在这儿读书,刘瑜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如果平儿和元让要回来的话,刘瑜是举双手高兴的。   “娘娘在消暑,若是回来热病了,你担得起吗?”赵襄子问。   前几年也没看到热的要病死啊,太后娘娘哪有那么娇气!   韩凌笑也知道,赵襄子这话也说的过去,虽然中元节都过去了,不过天气依然很热。   今年的冬天恐怕会是个很冷的冬天。   韩凌笑又冷笑说:“这靖南王和王妃,歇息了如此之久,也要让他们出来做些事了。”   文王夫人为难地说:“靖南王妃还在病中,靖南王还要侍奉太后,这样把人叫过来,不太好吧。”   越有人提起靖南王,文王夫人就越是焦躁,不知为什么,她的威严进一步下降。现在她说话,已经不怎么有人听了,现在韩凌笑上书给她,她还是挺高兴的。虽然韩凌笑也只是通知一下她而已。   “此时正是多事之秋,怎可因为一己私利而置大家与不顾!”韩凌笑说。   赵相赵襄子说:“我到是觉得文王夫人说的很对。”   他难得附和文王夫人一次,文王夫人有些受宠若惊。   月华被禁足之后,也越来越多的朝臣不信任她。   此刻,若无强有力的证据,来证明月华确实是能力出众,文王夫人也是不会让月华出来的。   韩凌笑冷笑,日子还长,看谁能笑到最后罢了。   早朝的事,执勤的袁勋不过一刻钟便知道了,他很担心月华,得了空就赶去城郊,递上拜帖。   月华不见他,水仙也没有露面,庵里的尼姑对他也很不耐烦,袁勋只能回去。   “人走了吗?”月华问。   “可算走了。”水仙答,“这位袁小公子可真有耐心,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呢。”   “他还没长大。”月华说,“若是他哥哥袁牧,定然来都不来。”   “这是他的赤诚之心。”水仙说,“若是在意一个人,却连见也不能见一眼,那不是伤心?”她似有所指。   月华垂下眼,周身隐约流露出一种忧伤之感:“成大事者,怎么能拘泥于此?为了一时的冲动,毁了所有的努力,才是最不值的。”   水仙撇嘴,又说道: “袁勋此人,我看他对王妃不一般,是不是可以为我所用?”   “他哥哥已经死了,若他也因我而死,袁家就算是绝了后了,怕是天下所有人都要心寒了。”月华说。   韩凌笑在朝堂上的那番言论,赵太后当天就知道了。她就是不回去,让这些人都看看,想通过朝堂对后宫施压,那是痴心妄想!   打那天之后,赵太后又在靖南王府安安稳稳住了几天,终于闲不住了,没有命妇每天前来拜见的日子,也是比较寂寞的。   刘逸适时提出了:“白露台周围很好搭戏台子,太后不如把京中您最得意的戏班子青睐,让他们来王府好好演一场。”   赵太后连声说好,她年纪大了,喜欢听戏;这戏啊,一个人听课没什么意思,要大家一起来才热闹,找了各家夫人前来,也不管人家这个时候忙得要死。   草拟名单的是婉儿,她考虑再三,还是把月华的名字给添上了。要月华来,从礼上面来说,绝对说得通的。   太后草草扫了眼名单,也未说什么,婉儿不太确定她是否真的看完了。   剩下的,便只有到各家宣懿旨了。   来月华这的正是婉儿。月华住在拢雪庵,又偏又远,本来这事轮不到婉儿做,婉儿主动争取过来的。   “太后娘娘,婉儿已经有好久没有出过宫了,都快忘记外面天是什么样子了……”   太后同意婉儿去,可是,却不知婉儿是要到月华这去的。婉儿回去的时候,给太后带了不少好东西,哄得太后团团转,大方地允诺了下一次的外出时间。   靖南王府的章山上,刘逸叫人临时改建了一个小楼,原本那是听书的地方,叫方华斋,现在,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戏台子。   月华来的时候,方华斋的二楼基本已经做满了,只有正当中的桌子还空了几个位置,太后和文王夫人都没来。环视左右,都是认识的人,皇后,王妃,太妃,各路夫人,连韩凌笑都来了。   谁敢不来?整个朝堂上,赵太后的辈分最大,资格最老。   赵皇后做在太后一桌,整个桌上就她一个人,几个宫女无声地站在她身后,和其他桌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看到月华,找了找手:“快过来,快过来。”   小宫女引着月华坐到了赵皇后的边上。赵皇后对着月华,含蓄笑了一下,有些拘谨不自在,倒像是月华的晚辈。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月华只是作了一个揖,并没有行大礼。赵皇后没有自己的孩子,不受重视那是理所当然的。太后不在,其实没什么人给皇后脸的。   “快坐吧。”赵皇后指着边上的椅子,然后转头对着身后的宫女说,“你们去拿些糕点果子来。”   又一个小宫女轻手轻脚端来一个高脚金绘黑漆盘子,里面五块点心码成一个小堆,放到了月华手边。   月华看了看,这东西其他桌都没有,也不好动的。   屋里有一瞬间静了静。   虽然大家都假装不在意,可不少人都支着耳朵,偷听主桌上的动静。月华和太后不和已经不是什么秘辛了,只是和这皇后,还是暧昧着。不过话又说回来,赵皇后和赵太后同为赵家人,立场应该是差不离的。   风言风语听了当然让人兴奋,更为重要的是,太后眼见着日薄西山了,皇后的态度就显得格外重要了。后宫无小事,这两人的关系,会不会让前朝重新风起云涌?   谁也说不准。这些命妇们,此刻全都化作了自己丈夫儿子的眼耳,就等着将围绕在后宫的纷争传递出去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月华:说好的日更呢? 九十九(沉默良久):好吧,明天补更…… ☆、赵太后的戏   月华想到,来赴宴之前,她和水仙说的话。   水仙就劝她,干脆不要去,太后一定会寻月华麻烦:“我看那婉儿是诚信让夫人出丑,所以才邀着夫人去。”   月华说:“别把人想的那么坏。我是一定要去的。不去,不知道明□□堂上会说什么,对王爷也不好。”   水仙有些不忿,却说不过月华,只好给她换上了大红的宫装。   月华说:“你别去了。”   水仙手一顿:“夫人。”   “你去了必然伤心,何必让自己不痛快。”月华说,“你让白玟陪我去就行了。”   水仙拿了一件鲜红的坎肩交给同去的白玟,预备着晚上走夜路下露水。   在马车上,月华就要换一身衣服。   白玟问:“水仙姐姐特地给王妃选了这一身,保管能艳压群芳,王妃为什么要换掉?”   月华回答:“就是因为会抢了别人的风头,所以才要换掉——就那件藕荷色的牡丹纹就很不错。”她嘴上是这么说道,心里却在想,日后一定要把这丫头给换掉。这么多嘴多舌,难保不会出事。   边上桌子立刻响起了一道明媚的声音:“往常姐姐都是不来的,今儿真是稀客。”   这女子一身鲜红,唯有脖子上围了一圈白毛,艳丽无双,却并不媚俗。她斜靠在桌边,桌上其他女客都是赵家人,隐隐以她为首。   月华对着她微微一笑:“花容妹妹。”这个女子,就是刘逸的弟弟平西王刘速的王妃,姓花,甘平候的女儿。   虽然刘逸和两个弟弟的关系都不错,可月华和花容,实在没什么交情可言,到是和已经死去的清河王妃关系不错。   花容一嫁过来,就把清河王妃闹了个没脸,从此两王府几乎断绝往来。   月华当然不愿搭理花容,她宁可对着皇后说话,只是皇后面子上不会给人过不去。   花容却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今年的腊八节,想必靖南王府要出风头了。”她掩嘴轻笑,“到底王妃回来了啊,也终于有个能拿捏事的人了。”   月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事情,看来,这五年间,京城又有了新的流行活动。她只是笑着敷衍:“哪能呢,三家王府都是一样的。”   “不过施些粥,没多大的事。”韩凌笑冷冷地在另一个桌子上搭腔,冻得整桌人抖了三抖。   韩凌笑帮她解围,月华知道。她投去感谢一瞥,韩凌笑却别过脸,看向下面空无一人的戏台。   花容也有些无趣:“也对,都是依往例的事。”又转头问赵皇后:“皇后娘娘知道今年赵相准备怎么办?”   赵皇后温婉地抿嘴,笑了一下:“我哥哥说,今年要看靖南王府的了。”   韩凌笑警惕地眯了一下眼,谁都没有注意到。   又绕回月华身上了。   韩凌笑一直板着张脸,坐在一边。好在她的性子众人都知道,只要她不开口,所有人都谢天谢地了。   气氛冷了下来,几位夫人悄悄将伸向茶杯或是点心的手缩了回去。   月华想到,大长秋曾说过一句话,若是觉得尴尬,便喝茶。现下这个场面,是连喝茶都觉得尴尬了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赵太后领着一群女人,施施然来了。明眼人都看见了,她身边的,正是如夫人!如夫人今天可是说不出的漂亮,略施铅粉,便浑身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赵太后落了座,如夫人坐在她下手,与月华正好相对,却比月华高了一座。月华假装不在意,手不由自主伸向面前的茶碗。   赵太后好像没感到这凝重的气氛,转头问赵皇后:“今天的戏点好了?”   赵皇后摇摇头:“媳妇就等着您来呢。”   赵太后很满意,夸奖了她好一顿。过了半天,像是才看到月华似的,说:“那就点一出卧冰求鲤吧。”   这是个大孝子的故事,为了让恶毒的后娘能吃上鲜鱼,大冬天跑到结冰的河上,妄图用躯体融化冰块,让鲤鱼跳上来。戏里还改了改,孝子必定会娶贤妇,两人共同侍奉后娘。   中间还有一个媳妇,对这恶毒后娘格外不好,以怨抱怨,最后被这孝子休掉了。   赵太后这是故意点给月华看的。   虽然她无法休掉月华,恶心恶心她也是不错的。   刘逸从来不在府里撘戏台,月华喜欢静。两个人看戏都是去别人家。   这出戏刘逸曾在甘平候府家看过,刘逸私下对月华说:“那卧冰的是个伪君子。”   “为什么这么说?”平西王刘过插过来。   “我不喜欢他而已。”刘逸说。   刘过知道他不想和自己说,于是没问。月华回去到是难得好奇了一把:“为什么不喜欢?”   刘逸说:“这人实在太恶心。沽名钓誉的人是最讨厌不过的了。”   下面的戏开场了,月华不动如山,已然故我。   剩下几桌子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明显两边都不讨好。   韩凌笑那一桌是在角落里。她不喜欢看戏,就着茶水嗑瓜子。边上几个小姑娘要么家世够不上,要么人够不上,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干脆凑一桌小声说话,反倒是最为开心的。   一折完了,外面有宫人来报:“靖南王求见。”   这一群女人,除了太后和皇后之外,没有人比靖南王的身份更尊贵。靖南王来了,这些女人都是要避嫌的。   所幸,刘逸还不算太为难人,设了帘子,站在帘子外面对着屋里说话。   元让到是无所顾忌,绕过帘子就跑跳着,冲进皇祖奶奶的怀里。后面的平儿拉都拉不住:“元让!”   太后笑眯眯地说:“不要紧,男孩子活泼一些,才讨人喜欢。”   有太后放纵的元让,更加肆无忌惮,气的平儿想把他摁在自己的腿上,好好抽他一顿屁,股。   “元嘉呢?”赵太后看着这两个孩子,内心十分欣喜,问。   “给皇祖奶奶请安。”元嘉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她还站在外面,她可不敢向兄姐那样,毫无顾忌。   “元嘉快进来,别理你父王。”赵太后说,元嘉才进来,乖乖站在桌子边,太后和皇后中间。   月华低垂着眼,专注着眼前的茶碗,不去看那边。   下面,第二折已经开始了。   元让不喜欢看戏,就开始闹;平儿到是挺喜欢,不过还要顾及元让;元嘉站在桌子边,看着下面,更像是在罚站。   “你过得不错呀。”如夫人说。   元嘉还是看着楼下。   “这才得了王爷青眼几天,连亲娘都不认了?”如夫人问,声音很小,她以为不会有人听见。   元嘉才知道,她在和自己说话,于是悄悄挪到她的旁边:“姨娘。”   这声“姨娘”,赵太后却是听见了的!然而,她什么都没有说。如夫人再得宠,也只是一个姨娘。赵太后再喜欢她又有什么用?靖南王刘逸对她一点好感都没有,是断不可能为了她休掉月华的。   在这漫天的吹拉弹唱中,这局“姨娘”是最刺耳的,如夫人很想一巴掌抽过去。   “我像太后求了个恩典。”如夫人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太后说,可以让你养在我的身边。”   元嘉并不十分情愿。从小带她长大的奶娘白夫人,就一直教她怎么讨好王妃,如夫人被软禁,元嘉日后的命,就在月华的一念之间。   元嘉虽小,可她自己也清楚,跟着王妃比较有前途,自己的这为嫡母对她并不坏。若说亲,还是如夫人最亲。   如夫人却完全不能体会元嘉的想法,她心里的愤怒越积越深。眼下这个时候,不好剥了太后的面子,不过日后一定讨回来,好叫人不再小看她!   刘逸在帘子外落了座,透过竹帘间的细缝,他看见月华低垂着脑袋,露出后面一截雪白的脖子。   如同濒死的天鹅一边美丽的脖子。刘逸还是觉得,这一屋子女人,还是月华最好看,好看的不应存于这个世上。   平儿告了退,也就掀起帘子走了。她今天就为了来请安,接过元让这个傻孩子就待在里面不走了。   平儿也长大了,越来越像月华,好看得有些过分。这不是什么好事。月华的命不好,国师说她是孤零漂泊一辈子的命,除非有贵人给她镇一镇。   也不知道谁能镇住平儿。   就在第二折唱完的时候,赵太后突然说:“清河王妃也死了这么多年了,该有位继王妃了。”   所有的人都惊了一下,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事。几个未婚的姑娘都低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点击突然变多了…… 月华:乃确定不是因为在榜上的缘故? ☆、声东击西   赵太后那一句话下去,花容那一桌子更是受到了无上在瞩目。没办法,那一桌上,赵家未嫁的姑娘有四个。   很多人都猜测,赵太后是不满意现状了。   或许赵丞相又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韩凌笑看着眼前这一切,冷笑。   清河王和王妃,当年好得如胶似漆,以至于王妃死了五六年,清河王府依旧没有一个女主人。   很多人都说,清河王并不爱美丽的女人,而是喜欢漂亮的少年。   说不得太后就是知道了这个传言,拍给皇家丢脸,才说要选“继妃”一事。反正这个继妃是谁都不要紧,大概都不会太好命。   这不是一桩正常人向往的婚事。   不过,韩凌笑还是看到了几位夫人眼中的热切。   韩凌笑也觉得如此可笑,居然有人觉得,这是件好事。   “刘逸?”赵太后问外面的靖南王,“你弟弟的婚事,你怎么看?”   刘逸好想自己悄悄溜走。这种事情,他能回答吗?只怕是怎么回答都是错的。于是,他只能说:“这得问问刘过本人的意思。”   这话说了和没说是一样的。刘过不可能答应的。   “你们怎么都是这样的表情。”赵太后笑着说,“本宫也就是这么一提,若是没有好的人选,也就算了。”   大部分人都送了一口气。   赵太后的心里,却嘀咕起来。   她突然说这个事,不是没有缘由的。   刘逸在建业城的一系列动作,赵太后是知道的。太后觉得这也没什么,不过是刘逸厌烦了京中的口味,想要到南边找新的女人罢了。   那个叫张明远的死太监,好像带了不少美女回京。   这其中,还有建业城太守段颖的侄女,段月。   赵太后想着,能把月华废了,将这段月立为靖南王妃自然很好;不过月华内有大长秋刘逸,外有韩凌笑这些人护着,恐怕很难下手。   若将段月立为侧妃,段家恐怕也是难以释怀的。段家向来和赵家交好,既然段月千里迢迢赴京,自然是希望能谋求一个好前程的,只是一个侧妃,恐怕说不过去的。   正好清河王妃的职位正好空着,不如让那姑娘来试试。   赵太后这两年也想了许多。早年因着她的缘故,刘速和刘过两兄弟对赵家并不亲近。赵太后不能永远地活下去,日后,难免要他们托一把赵家的。从这两兄弟身上不好下手,至少还能从他们的妃子上下手。   平西王妃花容,就算是赵家的人。   刘逸在想,难不成赵太后要直接给刘过指一个赵家的姑娘?   清河王刘过不怎么在朝堂上走动,没什么实权,但好歹是个王爷。 只怕赵姑娘身份低了,刘过看不上;若是嫡出的赵家女,赵宰相又看不上。   月华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她想的还要多一层,清河王的王妃人选,不仅仅局限于京城,各地的封疆大吏的女儿妹妹们,也都是在待选之列的。   比如刘过的前王妃,姓董,和赵太后的婆婆董太后勉强算是沾亲带故。董家,因战封侯的有好几位,都有自己的封地。   底下的戏台上,第三折开始了。   众人都各怀心思,没人把心放在戏上了。   月华回到了庵里,就立刻飞鸽传书给张明远,也没写别的,就写了赵太后出宫的事。   剩下的,就让张明远自己猜吧。若他能应对得当,证明这个人可堪大用的。   远在千里之外,建业城段府内。   张明远在收到月华的传书之前,就已经知道,赵太后出宫了;虽然远在建业,可张明远的消息,可是一点也不缺。月华被赵太后撵到山上尼姑庵的事,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本来想回去,知道了这事,便犹豫了。   若是他回去,一定会直面太后;到时候又不知扣一顶什么帽子下来!   于是张明远按住不动。   建业府的人却很急啊。段家与赵家交好,正好赵太后在靖南王府住着,现在段月去说不得还能照顾一二,最好直接封了侧妃。   段太守催促下面人,给张明远办事都很用心,好让这位内侍大人,赶紧带着段月回京。   张明远却是想等到太后回宫了再回去。   “这位张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回京呢?”段太守段颖问,这事都办完了,这位张大人可是在建业城转悠了好几天了。   “这个不急,好容易到了南边,天高皇帝远,我还打算到晋阳城去看看,看看这座城的传奇,是怎样抵过敌人的进攻的。” 张明远说。   段颖吓唬他说:“那里还是有些乱,流民遍野,经常易人而食,不要去的好。除此之外和别处也没什么不同。 ”   张明远还是比较惜命的,拍着自己的小胸口说:“那真是去不得去不得。”他心里去在嗤笑:还真以为咱家什么都不知道?早打听过了,晋阳城那边现在戒备森严,秩序井然,怎么可能出乱子?   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人借着他去晋阳,把他给杀了,再把这事推到流民头上,那可就死无对证了。   那你就快点回去啊。段太守内心无声咆哮。   “其实咱家也想回去啊。”张明远叹了口气说,“可给王爷备的东西,都还没准备好呢。段小姐如此漂亮,没个服侍在身边的人也不行,反正建业的美女如云……”故意不说完,让段太守自己猜去吧。   简单一句话,要钱要女人。   段颖在心里恨得咬牙,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连连赔笑:“张大人说的对,是下官思虑不周,下官这几天就快点准备上。”   几日之后,段颖就派人送了口大箱子,说是让张明远过目。张明远一看好家伙,五尺的红珊瑚,薄如蝉翼的白玉屏风,栩栩如生的翡翠池塘荷花,几丈长的双面刺绣锦缎。不说这做工,单就是这材料也不知道几百年才能找到这么一二。   张明远表现得十分满意,活脱脱一个贪财的大太监,东西全都收到自己的口袋中去了,好像一点都没给主子们留。   那天段颖和张明远的话,段颖的侄女段月都是听在耳朵里的。回去之后,她细细琢磨了很久。她自认和段颖那个亲身女儿不同,她聪明得多。   “小姐。”大丫鬟明岚看着她想的出神,轻声唤她,“裁衣服的师傅来了。”   段月回过神,眼前这个丫头,是她被段太守收养之后,分配到她身边的。母族是西域的舞女,遇人不淑,生下孩子后无力抚养,变卖到段府为婢。身为异族,明岚生来就带着一种特别的风姿。   或许不漂亮,可足够特别,奇货可居。   屋里还有其他丫头,千姿百态,一个个都娇媚无比。段月看着眼前的这些丫头,心中有些不愉。段月上京的事,是很早之前就定下来的,段家想要更进一步,就要和京中大族攀上亲。这些丫头,都是内定的侍妾。万一主母不受宠,通常会提拔自己房里的丫头,结成一个同盟,这几乎成了惯例。   段月却对自己有信心。她长得漂亮,太漂亮了,比段太守自己的亲身女儿要漂亮一千一百倍。任何男人,都会拜倒在她的裙下。   段颖自己只有一个女儿,嫁的门庭并不太高。于是他就把目光放到了亲族的女孩子身上。这段月和他不知道拐了多少弯的关系,只是因为长得漂亮,才入得了段颖的法眼,调,教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好代替自己的女儿嫁入京中。   关于段府联姻的人选,段太守也是有诸多考量的。从很久之前,段颖就在思量京城的各色人物,本来看中的是太子长琴,没想到长琴不近女色,最后还死了,这件事就耽搁下来。   长琴死后,各色势力迅速崛起,如今,靖南王可算得上是一个人物,段颖的心思又活动起来。段月也很高兴,她在闺中,早已听到长琴的温润和刘逸的风流。她不喜欢长琴,反倒是很喜欢刘逸。要是能够征服想刘逸那样的人,真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只可惜有人先下手了。不过没关系,段月有信心,能从月华手中,将靖南王妃的位置夺到手。   段颖也说,这刘逸,恐怕就是下一任太子,如果现在两个人能在王府内外相互扶持,等到靖南王君临天下的那一天,恐怕后宫之主的位置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得到手了。   只是现在,段月看着那群千娇百媚的女人,她的敌人又变多了。   只怕,这群美人中的任何一个被看中,段太守都会经历扶持吧。   现在,她的面前有一个莫大的机会。只要除掉月华,王妃的宝座就是她的了。将来,或许还会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   段月想方设法,不能让这些女人见到刘逸。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今天的第一章…… 月华:等第二章的诸位(反正也没人等)快点洗洗睡吧,九十九的尿性至少要十二点之后才能二更…… ☆、霸王餐   刘逸上次说定,平西王要宴请众人 。眼看着日子就要到了,刘逸那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月华和刘逸提了这事之后——   “不去。”刘逸说。   “因为他没请你所以不高兴了?”月华反问,那个表情明明就是“别闹了,和小孩子一样,元让都不会有你这么幼稚”。   “不是。”刘逸说,“只是我恰巧有事。”才不会说是因为只发给王妃请帖呢。   最后两个人商议的结果是,刘逸去,月华在自己赁的小宅子里等他——月华为了掩饰吴常住的那个宅子,又重新安置了另一个小院子,就在朝臣常住的北城买的,和平西王府不远。   刘逸独自去了平西王的家宴。刘速一看,自家哥哥来了,月华却没来,自然知道月华并不愿意见他,一句话也不说,张口就是劝酒,清河王开始尚未觉察出来,后来发现,他一直在灌刘逸的酒,却迟了,刘逸已经被灌得酩酊大醉了。   花容憋了一肚子的话,可惜月华没去,她也没能冲着月华发出来。   刘逸带着一身酒味回到了牡丹阁。   “喝了酒,臭死了。”月华说,“一身味儿,水仙,你带几个人,把他收拾干净。”   “不要。”   “那你直接回你的南苑去。”月华说。   “不要。”   “要吃奶吗?”哼哼着跟小孩似的。   “不要。”刘逸说着,爬到月华的床上,在上面打了个滚,弄皱了被子。   月华气的要把他踢下去,刘逸死命抱着她。   “你今天是怎么了,喝的东南西北不分了啊?”月华推着他说。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刘逸很生气,好像一直有人跟蚊子似的,在她耳边说。   月华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自然很是恼火。   刘逸知道要糟,急忙发下宏愿:“我带你去东市玩儿,你好久都没玩儿过了吧。”   月华拿乔:“不去,我宁可抄经都不去。”   刘逸求了半天,月华才点头答应去。两个人这是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玩,若是太后有意为难,还在思过的月华可就真得“思过”了。   刘逸答应帮忙安抚太后,月华才同意去的。   刘逸挑了个沐休的日子,带着月华去了东市。东市里有很多外来的客商,有不少稀罕的东西,王公贵族都喜欢来这看一看,这里东西虽然不便宜,可格调比西市要高上许多。   刘逸是一拍放松心情,可月华却是带着任务来的,她要好好看看,这东市,有多少的油头,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刘逸看着路边的摊子上的木头镯子,半指宽,上面雕着异族的图腾,虽然不贵重,可也多了几分野趣。他拿起来,就往月华手上笔画。   月华任由他拽着手,丝毫没有反应,刘逸便知她心不在焉。   “你看你。”刘逸说,“既然出来玩,就不要想别的。”   月华回过神来,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笑着说:“这镯子挺好看。”   “喜欢就买了。”刘逸大方地说。   小贩立刻十分有眼色地说:“既然两位都喜欢,不如姑娘现在就戴上。不瞒你们说,这东西可是从晋阳城那边弄过来的,可是少见的很呢。”   晋阳城?月华皱眉,那可是最前线,这东西是怎么过来的?   刘逸把那镯子丢在小贩头上:“你就骗鬼去吧!还晋阳城,我看就是你自己做的罢!”又在月华耳边小声说:“不用放在心上,他们总是这么说。”   月华算是定了定神,知道这不是前线的东西,也不要这镯子了,拉着刘逸的手往后走:“你一个王爷,对这些了若指掌,怕是当年骗小姑娘得来的经验罢。”   刘逸仍由她打趣,也不辩驳。   两个人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手拉着手,穿梭在人群之中。初夏的空气中带着阳光的香气,出行的好天气。   “我记得这儿有个卖糖糕的,味道甚是不错……”刘逸停在了一棵柳树前。   月华抬头一看,面前果然一棵柳树。   “就是这,才开的,不过十来年。”刘逸说,左右寻那铺子,却寻不见。   遭到了月华无情的嘲笑。   刘逸一生气,就问那柳树下的店家:“原来那个卖糖糕的呢?”   那店家瞅了他们一眼:“早就不在了——不过一个寡妇,哪有能耐在这地方开个铺子?”   在月华面前说听到这话,刘逸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月华到是若有所思,也没跟他计较。   刘逸又问那伙计,可有糖糕铺子的下落,伙计不耐烦:“大概是搬到西市去了。”   “下次去西市再去尝尝你那么‘喜欢’的糖糕。”月华说。刘逸却是更加不好意思了,于是说:“我还知道前头有家酒楼,不如我们用了午膳,再私下逛逛。”   他这么力请,月华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去了“前头”的酒楼。   说是在“前头”,其实距离还是有点儿远,月华走到门口,腹中有些饿了。刘逸特地吩咐小二,要了一个二楼的雅座,靠着窗边,能看到街上的风景。   四碟凉菜四碟热菜,也是极有讲究。酿百合和桂花豌豆都是时令菜;百花豆腐和陈皮牛肉都是家常必备的;蒜泥白肉和芙蓉鱼卷都是月华爱吃的,最后搭上店里的招牌君山鸡片竹荪肝膏汤。   这顿饭月华吃的很是开心,连规矩都忘了,和刘逸两个人坐了一个多时辰,才准备要走。   门口守着多时的小二立刻迎了上来。   刘逸一摸口袋,坏了,没带银子。   “我没带银子。”月华有些尴尬。她出门的时候不多,向来没有这种习惯的。   “难不成想吃霸王餐?”小二立刻翻脸,“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界!”京城中间,一个招牌掉下来,砸着十个,最少有五个都是贵族。在这京城做生意可是要有眼色,最怕得罪人。可这小二,态度强硬,一点也不畏惧。   刘逸假装板起脸,心里却笑得一塌糊涂:“我到是想听听,这是谁的地界。”   “清河王刘过。”小二说,“摄政王刘逸的同母弟弟,当今太子的堂叔!”   月华诧异,清河王可是无比钟灵神秀的人呐,不想会在闹市做大东家的样子。她看向刘逸,刘逸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月华就不说话了,到是看看刘逸如何解决。   “原来是他。”刘逸说,“我和他认识……”   小二冷笑:“我也和他认识呢!”   “叫你们掌柜来。”刘逸说,“和你说不通。”   “我们掌柜可没时间理你这无赖。”小二说,“若依着我性,早把你们打出去了!”   “所以你是个小二。”刘逸说。   小二被挤兑得脸涨通红,自知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只得去找掌柜。   不一会儿,掌柜就来了。   “我听小二说,你们没带银子?”掌柜到是温和,只是话语却不容拒绝,“可吃饭付银子,天经地义,就是告到京兆尹老爷那去,也是我们有理。”   刘逸称是:“我回去取银子,很快的。”   “我留在这儿,让他回去拿。”月华补充说。   “哼,我看你是想跑吧。我看你穿的是遍体富贵,可没想到是个骗子。”小二兀自喋喋不休。   “这样,我看你也不是付不起银子。”掌柜上下扫了一眼刘逸,视线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停留一瞬,“你把你那玉佩压在这儿,待取了银子我再把这玉佩给你。”那玉佩瞧着就知道价值不菲,掌柜的想,这一块不知能吃几顿饭了,要是他拿来抵押,还真不想还了。   刘逸看向自己的腰间,这玉佩是月华当年送他的,月华可是难得送东西给他的,宝贝得不得了,他可不想给人。   “这东西不行。”刘逸说。   掌柜面色不愉:“你莫非是来砸场子的?”   “你可以差人到靖南王府。”刘逸说。   有好事的,早就把这事告诉京兆尹了。   京兆尹一听,虽说是只个霸王餐,可依旧头大如斗,特别是这其中牵扯到了清河王。他不过就是个四品官。这级别,放在外面能压死一批人,可这是京城,最不值钱的便是官员了,何况,清河王还有个哥哥,叫靖南王的。   没办法,京兆尹只能带着人去了,可到了地方却傻了眼,当即就要跪下行礼。   刘逸急忙把他压住,他可不想声张,吃饭不带银子,这说出去可真够丢人的。   那掌柜也算是有几分眼色了,立刻走过去,小声问:“大人。”   “这位,就是靖南王。”京兆尹小声说。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了自家人。”掌柜愣了一下,笑着说。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错的本是刘逸这边,也不好再说什么。“亲兄弟,明算账。”刘逸说,“我吃了饭,就应当给银子——只是,这玉佩是我所钟爱,不能给你。这样,你若是信得过我,就缓上一缓,等我回去了立刻差人把银子送来。”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月华,乃果然了解我,十二点半了…… 月华:你明天还要上班吧…… ☆、千金小姐   “王爷的银子就由下官来付。”京兆尹赔笑着说,从腰间拿出几点银子,他是个妻管严,从夫人的监视下好容易攒了点银子,这下全打水漂了。   “你就不用啦。”刘逸说,“免得人家说我收受贿赂。”   出了东市,夫妻两个就分道扬镳了。   东市上的事情,赵太后在月华还没有回山上之前就知道了,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沉,面前的鸟儿也被吓得一声不吭。   “太后娘娘还是让她回来比较好。”婉儿端上了一盅药膳,“到尼姑庵那种地方养病也够人说一堆闲话了。”   “你说,刘逸为什么会喜欢她?”赵太后也没说让不让月华回来,喃喃自语地问,“她有什么好?”   “我以为,靖南王不是喜欢她,而是需要她。”婉儿说,“月华只是恰当的时机出现的那个恰当的人。”后半句话她没说,就像当年先帝需要您一样。   赵太后打量婉儿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层新的含义。婉儿是忠于她的,没有赵太后,婉儿早就死在了宫廷里。而且,婉儿比赵太后想的,还要聪明。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如果说大长秋只是一粒种子,那么月华就是已经长出来的苗。若是长出一大片,那就糟糕了。   几日后,赵太后下了恩赦,让月华回靖南王府修养。   月华愿不愿回去另说,在接旨后,不得不回去。   水仙也只能默默地收拾东西。还好,太后也没太难为人,月华不住在南苑,还是在牡丹阁。牡丹阁也没被动过,一直等着月华搬回来。   水仙觉得,赵太后是怕如夫人见着月华尴尬。   天渐渐冷了起来,月华也要开始上朝了,这病中的日子把她养懒了,不到天亮是根本不想起床的。   太后继续下了懿旨,说明月华可以不用上朝。   这软禁的地方换了,连一丝一毫自由都没有了。   让太后回宫的呼声越来越高。为了太后的身体着想,群臣也不得不上书。   靖南王府原是避暑用的章台宫,冬天住着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   赵太后也有些急 ,心道这张明远怎么还不上京。张明远的耐心非常好,或者说,他的胆子异常的小。   张明远很怕回去遇见赵太后。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杀了她,然后给月华带来麻烦。   终于等到赵太后回去了,张明远从建业城回去了。   一路上,张明远将段太守“孝敬”的一群姑娘尽数变卖,段月都看在眼里,却一句话也不说,甚至暗示张明远可以卖掉自己的丫头。   张明远暗暗好笑,这丫头是被猪油蒙了心。在王府里,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可不是任人拿捏。唯有她叔父,是她唯一的靠山,可叹她自身立足不稳,还想方设法撬自己叔父的墙角。   张明远满足了她的愿望,一个丫头也没给她剩下来。等到她发现自己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赵太后回宫,所有的东西都要归位,花红要搬回南苑,如夫人也住回了白露台。   花红重回南苑,第一件事就是把如夫人留下的东西全都砸了。 “太后一句话,就打回了原型。”水仙说着。   “本宫也是太后一句话,就得老老实实挪到庵里去。”月华说,“在别人看起来本宫和她们没什么区别。”   水仙不说话了,心里却不这么想。   张明远是中秋之后走的,现在,冬雪已经下下来了。   天已经很冷了。张明远踏着霜,回到了长京。对于一直生活在南边的段月来说,日子特别难过,骨头都冻得痛。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她很快就要见到靖南王了。   段月跟着张明远回到长安京,从王府的一个偏门,悄无声息地进了王府,随后被带到王府的西南角的一个小院子里。这里靠近花房,来往的具是府中最粗鄙的下人,屋子也很普通,之前是一个管事婆子住的。张明远十几辆银子打发那婆子挪个地方,刚来就给段月拉足了仇恨。   张明远也没通报崔之浊,崔之浊也乐得假装不知道。   段月这王府之中孤立无援,连一个像样的管事都见不到,更不要说是王爷。每天在她身边的,都是粗俗的婆子,看到她就像看到了金矿似的,她有些慌了。   下人一开始还好好招待她,到后来,连煤都开始克扣了。   雪,已经纷飞而下,段月缩在被子里,苦熬着。   别无他法,没有炭,别说烘衣服,连被子都,都有一种潮阴的感觉,好像随时都能拧出水来。   段月咬牙,她在段府,可从未过过这样的日子。 段月身上还是有些银钱的。一来段颖不缺银子,对自己的这个侄女很大方;二来,段月是个有心计的,平时知道怎么在府里弄到银子,在段府的日子,收受了不少贿赂,给人办了不少事。这些天,干什么都要银子,靖南王府的奴才闭着眼漫天要价,段月也只能给。   不过,她心里倒是把这些人都暗自记下了。   她身边还有一些首饰,却是段月最后的倚仗,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的。   也许是上天不绝她,很快,就给了她一个见王爷的机会。   花红的耳环丢了。靖南王刘逸不是个小气的人,经常给后院的女人们送东西,价格也不菲。可是这耳环实在贵重,黑色的东珠,拇指大,怎么也得上千两银子。花红有些心疼,狠狠把收东西的丫头静儿收拾了一顿:“那耳环要是不见了,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挣够了耳环的钱再回来!”   静儿肿着一张脸,却还要去西院,找那对耳环。   “这位姑娘在找什么?”段月问。眼前这个丫鬟,衣着打扮和西院那些低等的奴才一点都不一样,想必是哪位主子身边的。段月自然想要搭上。   “没什么。”静儿吞吞吐吐地说。可是段月第三次看到她,她都快哭出来了。   “若是不嫌弃,可同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姑娘解决。”段月说。   静儿就说了耳环的事。   段月又帮她找,那耳环自然是没找到。这么值钱的东西,若是被下人捡到,肯定拿去变卖了;若是有些人要拿,那就更追不回来了。   静儿觉得自己要抹脖子了。她自己是王府的生身奴才,自己的爹娘也在这府中讨生活,自己死了不要紧,怎么能连累了爹娘?   “若是珍珠耳环,我这里还有一对。”段月说,“姑娘把这东西给主子拿去吧,好过没有。”   静儿一看,就知道,段月手中的耳环,虽不是花红的那一副,却也是无比贵重。   静儿也好奇,谁能出得起这价钱然后又毫不在意地送与他人?王府里的丫鬟,眼界是比外面多一些的。眼前这个女人,气度相貌都在这儿,却从来没见过。她起了好奇之心,询问段月的来历。   段月只说,自己是南边建业城段太守的侄女,想到京城看看,于是跟着张明远到了京城,借宿在靖南王府。   静儿找不到耳环,只能拿段月给的和花红谢罪。自然,段月的身世也就传到了花红的耳朵里。   花红也不是完全的傻子,自然不相信段月的话,这事多多少少和张明远有关,也就是和王妃月华有关。花红就憋了一口气,想要一查到底。最好能逮住王妃的把柄!   花红亲自去见了段月。   段月知道,她的机会来了。没人知道,那天,那个小屋子里,段月和花红说了什么,只是,很快,刘逸便得知了段月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今晚没有月华,九十九一个人站在这里求评……乃们的评价是九十九的动力…… ☆、嫡子   太后走了,刘逸又开始往牡丹阁去,沉积许久的牡丹阁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南苑的一群女人,挨个儿到月华这里请安,月华一个都不想见,她自认没那个闲工夫去搭理这些女人,也没那个心情。   后院总是一个粥多僧少的地方。   刘逸最近心情不怎么好,虽然太后回宫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刘逸知道,赵太后回宫的真正原因。赵家又添了一个孩子,男孩,赵太后一高兴,又做了件不经脑子的事,她要在皇宫里庆祝这个男孩的出生。   轩然大波。赵家,赵家生个孩子在皇宫里庆祝?   刘逸当年出生时也是这个待遇。那个时候,皇帝刘充还在,刘充亲自主持的。刘逸最后差点成为了太子。   赵家算什么?   刘逸想到的却是,他也该有一个孩子了。元让和靖南王府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密,刘逸需要的事另一个可以代替他的孩子。   这个孩子必须从月华身体里出来。   嫡子,让人发疯的字眼。   月华也需要另一个嫡子,来稳固她岌岌可危的地位。   算是一拍即合吧。   “求求王妃,劝一劝王爷吧,我们姐妹们都月余没见着王爷了……”有人女人在外面哭叫,月华不为所动。   水仙哗地开门:“吵什么吵!王妃住的地方岂容尔等喧哗!来人,给我乱棍打出去!别什么猫阿狗啊的都放进来!”说罢,关了门。   一会儿,外面传来打人的声音。   “夫人真是太仁慈了。”水仙忍不住抱怨,“这些人也不拿个镜子照照,怎么能够入了王爷的眼!”   “这后院,哪里热闹,还不就看王爷的意思?”月华淡淡地说,“谁来求我没有用,要求就去求王爷。”   话虽如此,月华却加强了对内院的监视。   平时院子里争风吃醋,小打小闹,月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事关子嗣,这些日子可不能出岔子。正好先前那女子撞到枪口上,月华让水仙命令下去,勒令所有的女眷都安静闭门思过。   花红却是急的满头是火。她好容易才发现了一个段月,想借段月之手,打击一下月华,恐怕是不行了。   这些日子,她总觉得背后好像生出了双眼睛,无论她在做什么,那眼睛都在盯着她瞧。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呢?花红仔细想想,大概是从她见过段月之后。段月的处境,她已经很明白了。侯门贵女又怎么样?在这王府,还不是要求她花红?   靖南王已经连着很多天都在王妃那休息了。月华是一个很容易怀上孩子的人,后院三个孩子,连着两个都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只怕最近,她又能怀上孩子。   王妃待产,后院的女人们又多了机会。谁孩子的地位都比不上王妃的,这些后院的女人也不奢望,只求得宠就够了;只是,这带着孩子的母狮子也不好惹。   花红想了许多,最终,还是打算把段月推出去。   她让小丫头静儿打听过了,王爷今晚会去花园,和王妃娘娘两个人赏花;外头有人送来几匹螃蟹,这时候正好用黄酒温着,别有一番滋味。   牡丹阁不好进,花园总不会有人拦着吧。   可是现在花红却连大院子门都出不去。她自信,只要到了王爷面前,王妃也不敢治她没有闭门思过的罪。   若月华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定会笑她天真。月华的命令,刘逸都是知道的,但刘逸却是一个字也没有说。有时候,不说便代表说,不做便是做。   月华现在正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虽然铺了三层垫子,她还是觉得有些凉。   凉亭的帘子是时候挂起来了,到了冬天,架起炉子,在这亭子里看看雪景也不错。   刘逸剥了一直螃蟹,公蟹子的膏正肥,他吃的不亦乐乎。月华光看着他了。“这蟹子寒凉,夫人就不要吃了。”——这是刘逸原话。   若不是这个时候,月华定要拿蟹子壳砸死他!   “如果可以,我真不想生第二个。”月华说,“兄弟阋墙可不是做爹娘的愿意看到的。”   “儿大不由人。”刘逸说,“你现在想那么多真的没用。”   “皇家血脉,也太稀薄了一些。”月华说。   先帝文帝只有靖南王和皇帝两个儿子,皇帝刘充干脆就绝了嗣。   花红就站在树丛的阴影中。她翻了墙出来,看着刘逸和月华有说有笑在吃东西,心里不是滋味。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若是没见着王爷就被发现了,那王妃一定饶不了她!   月华却不时看向花红藏身的树丛。她早就发现了,刘逸也发现了,甚至一旁伺候的水仙也都发现了。他们都在等,花红什么时候自己跳出来。   花红咬牙,做了好一阵准备,一头冲上去,差点撞倒水仙,最后却准确无误扑到刘逸身上。   刘逸差点给她噎死,略有不悦地问:“花红你什么事?”   “臣妾好久没见着王爷了……”   “现在你见着了。”刘逸说,“没什么事可以退下了。”   花红假装挣扎了一会儿,终于说:“王爷,近来我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妹妹。”   月华别开眼,这女人,为了赶走一只虎,不惜引来一匹狼,也真是够蠢的。   “还有你不认识的?”刘逸的话中带点儿小讽刺,除了月华谁都没听出来。这花红在后院就是一刺头,仗着刘逸的宠爱,把南苑所有的女人都敲打过一遍。   “是啊,住在西院——那都是下人住的地方,看她衣着又不像。”花红用有些替那女子委屈的口气说,“我就跟她搭上话,她说她是建业城主的侄女儿。”   “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事?”刘逸很吃惊,转头问,“王妃可知道这个事?”   “回王爷,我不知道。”月华气定神闲地说。也挺佩服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刘逸能不知道?整个院子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他居然说不知道?   “那明天找个时间,见见那姑娘。”刘逸说。   “王爷今晚到我屋里就能见着。”花红极其自然地说,“我见她可怜,就让她先到我屋子里。”她有些急,万一明天刘逸忘了呢。他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而已。虽然段月此时并不在花红房中,但花红可以在回去的路上,让静儿快点把段月叫过去。   月华冷眼瞧着。段颖的侄女儿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这花红这么热切,自己都不知道是与虎谋皮呢。   “王爷可是要回南苑?”月华故意问。   一个“不”字已经滚到刘逸的喉咙口 ,却硬生生吞了下去。两个女人都望着自己,刘逸觉得自己没什么胃口,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月华乐可站起身,行了个屈膝礼说:“恭送王爷。”随后便坐下,没有一点起身相送的意思。   “哼。”刘逸哼了声。月华别扭了,他知道。   “王爷可是臣妾惹您生气了?” 花红我见犹怜地抚着刘逸的胸口。   “你这么可人,哪里会!”刘逸瞟了一眼身后,月华低着头,眉间透着一股疲惫之色。“王妃一起去?”   “后院进了新姐妹,按说我是要到场的,只是这实在身子不愉,就不过去了。”月华说。   刘逸和花红一起去了南苑。在花红的房里,刘逸看到了段月。   真是光彩照人,如同东海的明珠一般,书气自华。   “臣妾段月,参见靖南王殿下。”段月也是屈膝礼,腰背却是笔直。刘逸没叫她动,她就半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定力。刘逸在心中赞叹。刘逸很喜欢这样的美人。无关情,爱,只是很欣赏,比如韩凌笑,比如婉儿。   当天夜里,刘逸就把段月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那房间,只有大婚时候,月华睡过一段时间,连如夫人都没有住进去过。   现在,段月住进去了。   这个结果就有点超出花红的预料了。她以为,刘逸会留在她这里,段月最多也就分个屋子先住着,怎么也在自己之下的。   王爷的宠爱真不是论资排辈的。   花红咬碎了一口银牙。打落牙还要吞到肚子里。所幸,那段月刚来,根基不深,许多地方还是要依靠花红的。花红却不得不防段月,这是她与生俱来的直觉,这份直觉也帮过她不少忙。   刘逸亲自点了段月住在绿意居,虽然只是南苑的一部分,但那是一个很正式的小院落。不像花红,也仅仅是占了一个好一些的屋子。   红了一圈人的眼。   月华都要以为,刘逸是故意在后院树了个靶子。   段月也知道,刘逸不过试探一下自己。可是她有信心,自己能直面这些难题。她可是要成为王妃的人,怎么能被这个小事打倒!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好久不见,元气? 月华:你好意思说这话? ☆、打狗   绿意居是一个供幕僚住的地方,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不是南苑的一部分,只是离得很近罢了。   所以,目前它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处处透露出一种破败的气息。段月想要搬进去,首先要打扫修缮屋子,再重新安排下人,这就是一大笔的银子。   月华看着账本,重重叹了一口气。   账房的副执事是墨兰,月华的心腹之一,她在,月华很放心,账册可不会作假。   只是,这个月,花销未免有些太多了。赵太后临,幸靖南王府,银子当然不可能由官内出,虽然宫里赏赐了许多,可依旧是入不敷出,靖南王府整个一年的俸禄,都花在了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幸好王府还有些家底,不然只能去借了。   京中米贵,不是没有为了维持体面而成为当铺常客的人家。   月华有些惆怅,眼下这段月的事还没着落呢。段家女儿进京的事,已经传开了,月华但凡有一点怠慢,定会被人说为“刻薄”。   她把账本重新合上,对着墨兰说:“我都看过了,你下去吧。”又指着那绿意居的预算:“这一部分我先留中,晚上再和王爷商量一番。”   墨兰诺,月华就想怎么把这银子省下去又不为人说。   刘逸今天去外面吃了一天的酒,他和赵家不少同辈都有交情,经常在一起打马球之类的。晚上回到牡丹阁时,月华已经休息了。 他刚走到床边,月华突然张开眼,把他吓了一跳:“你在装睡啊。”   月华却笑着说:“当年你也经常这么吓我。”   “说当年什么事。”刘逸脱下外袍,月华要起身,他按住:“天冷,别起来了。过两天让他们加个炉子。”   “我到是有些事情想同王爷商量。” 月华让出身边的位置,“绿意居要加人手,现在重新采买再调,教已经是来不及了。”   刘逸说:“我还当什么事,先用王府里的老人吧。” 月华说:“十二花也各有事,也分不出人手来。”   “那就冬雪吧。”刘逸点了一个,“之前服侍我,挺周到的一个人。”   段月也许不知道这个人,花红可是早打听得一清二楚。这冬雪当年是刘逸身边的大宫女,后来就被月华贬走了。府里都说这个女人勾引王爷,后来王爷腻味了,就任由王妃把她处置了。冬雪还活着,可在王府的传言里,她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看来这段月,并不像表面上那样讨刘逸的喜欢。月华想,她和冬雪两个人,就够闹的了:“王爷把她们两个放在一起,以后日子怕是会很热闹。” 她很是委婉地劝了一句。   “段月是很可爱。”刘逸看着帐子顶,不为所动,“只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有目的的可爱。”   “你也知道,我当年也只是有目的……”月华话还未说完。   “你和她们不一样。”刘逸说,“你设套子,也要我愿意钻才好。”   第二天,金桂就去告诉段月,王爷让服侍过自己的大宫女冬雪做她的贴身丫鬟。   段月挺高兴,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冬雪是谁,只是早就听花红说了十二花的事情。她可不要十二花管在自己的头上,那所有的动作,就等于是在王妃的眼睛底下了。   折腾了七八天,段月终于能够搬到绿意居了。   这几日,段月一直住在下人住的西院,刘逸是从来不过去的,段月有些懊恼。更让她生气的是,这冬雪,明明是在阳奉阴违,还没她原来丫头明岚伶俐。   于是段月只好去央求王爷,想让刘逸能换个贴身丫鬟。她想见刘逸一面,可没有那么容易,十二花管得后院死死的,她连王爷的面都见不上。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段月搬入绿意居的那天,刘逸突然奇想来看看她,只见段月一脸愁容。刘逸见不得女人这个表情,于是问:“你倒是怎么了?”   “我上京之时,曾有一个好姐妹。两人一起相互走到了第七天。”段月擦了擦眼角,“结果刚到城,她就被卖到别人家去了。”   这是跟我告状呢。刘逸想,早知道就不多嘴问她一句了。现在不论结果如何,都要问一问了。   他抓抓头发,对崔之浊说:“你去,把张明远给我叫来。”   段月不哭了,含情脉脉地看着刘逸,看的他心里直发毛。刘逸觉得,这幸好是段月,要是月华这么看着他,他估计整晚都睡不着觉。刘逸掩饰自己的尴尬,去端茶,盖子一揭开,里面没水了。   一会儿,崔之浊快步回来:“张明远正在王妃那里。”其实张明远正在屋里歇着呢,崔之浊叫他赶紧去王妃那里,新来的段氏要找他的麻烦。   张明远立刻跑到月华那里,跪在那里不停磕头,恨不得抱着月华的大腿哭。 他卖了那些女人的事谁都没说,现在钱还没捂热,就东窗事发了。   月华也没怪他。只是颇为不争气地点着他的脑门:“你啊你,我让你拿点银子,你怎么把主意打到王爷身上了?”   “娘娘,银子都在这儿。”张明远立刻掏出一大卷银票。   月华示意水仙收了银子。水仙点了数,五万多两。月华退了一万两银子搁在桌子上。台子都搭好了,就等段月来了。   这头,刘逸带着段月绕了整个荷花塘一圈,才慢悠悠地往月华那儿去。   果然,牡丹阁正紧锣密鼓唱大戏呢。两边丫头小厮一堆,摆开阵势,刘逸一看三堂会审,直接就想回避,可是怀中的小美人不依不饶,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难消美人恩啊。   “这是怎么了?”刘逸挑眉,故作惊讶。   段月心里有些得意,脸上依旧一幅小鸟依人。   “这家伙,居然还敢跟我邀功!”月华拍着桌子上一万两银票,“段太守送来照顾侄女的侍女,居然让他卖了一万两银子。”   段月气的吐血,那些小姑娘,采买回来就要一万两银子,再加上这些年的调、教,居然一万两就给贱卖了?!真是个不识货的阉人!   刘逸的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找了张椅子,斜坐上去,冷冷看着张明远。   月华立刻指着张明远说:“你这事办的也太不地道!再怎么说,那是送给王爷的,你怎能私自拿去换了银子?”   段月的脸色刷就变了。   刘逸坐在他的太师椅上,内心早笑抽过去了。诶呀,夫人这个样子,吹鼻子瞪眼,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张明远跪在地上,直接抽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奴才该死!”他在心里直倒苦水,他可是恨死这个段月了。这王妃要杀鸡给猴看,他正好撞到枪口上了。   段月也不是傻子,这刚来,就把王妃身边的人给得罪了,还打了王妃的脸,她是要挑战王妃的宝座没错,可不是现在,现在她还没这个实力呢。   虽说这王妃是戴罪之人,但她还有个做世子的儿子,现在段月还得罪不起,不如做个好人:“算了……”   话还未说完,月华一下子打断她:“妹妹你是太善良了。这可不行。这奴才,现在贪的不过是你伯父的二两银子,日后那还能得了?”   接着,月华又语重心长地告诫段月:“妹妹你可要注意啊,这有些人啊,专门盯着别人碗里的东西——这还好些,有些刁奴啊,一不留神就偷了主子的东西。这可千万不能姑息,逮着了,打死算完!”   一句话,堵得段月如鲠在喉,月华那口气,分明就把她当做了一个丫头!一时间就听到啪啪的耳光声。一会儿,月华看着他脸也差不多肿起来了,淡淡地说:“停了吧。”   “看在你把银子全都交上来的份子上,就放过你这一次。”月华说,“滚吧!”   段月还眼巴巴地看着刘逸。刘逸摸摸鼻子,估计她也不是真心想着她的那个好姐妹,只是缺少在身边服侍的两个丫头,于是就跟月华说:“你看,现在段月身边也没个人照顾的……”   “王爷说的极是。我也是忙,也没想到妹妹这个事。”月华立刻就接上去了,“这样,我让金桂去给你当丫头。她原先就是管南苑的,人妥帖的很。其他人,不够你跟水仙要。如夫人有的,你也要有一份。”   如夫人是谁,段月已经打听过了,虽然是宫中来的,说到底不过是个奶娘。现在月华将她们相提并论,段月自然是气得要死。   刘逸殷殷看着段月,段月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月华嘴角微微上扬,如夫人那儿可是冷冰冰一个孤岛,一个下人都没有!月华可不在乎刘逸看上了谁,只要她稳坐王妃之位,谁她都不在乎。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谢谢大家的喜欢…… 月华:今天怎么说的和要诀别似的…… ☆、腊八节   如夫人如画未嫁之时,大家闺秀,也是金贵无比养着,不比段月差。如今风水轮流转,恰巧到了嘴悲伤的日子中而已。   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在轮到段月看不上她了。   要是如画知道了,非直接扇她两个嘴巴子不可,不过是个旁支罢了,上不得台面。   在主子眼中当红的奴才,在外面也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这段月,虽然骂的是张明远,可直指背后的月华。居然还想爬到自己头上,不过是太守名义上的侄女,也不看看自己斤两。月华在心中,把这一笔记下了。   如果说花红还有优点的话,那就是她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是成不了王妃的,也只求能保住王爷面前第一宠的位置。月华是不会和她计较的。可这段月不一样,她年轻、漂亮、家世好,野心勃勃。   月华感到了一丝危险。   和如夫人不一样,如夫人代表的是赵家,是刘逸和月华共同的敌人,而段月,却是月华要独自面对的。   段家虽然表面上和赵家交好,不过是个投机客罢了,若是刘逸更有权势,他们会毫不犹豫倒戈,那时候,段月,可就是刘逸的一大助力了。   月华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发生的。   “我让崔之浊再给你派两个人过去。”刘逸对怀中的段月说。段月立刻红了眼睛,王爷还是怜惜她的。   月华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嘴角付出一丝微笑。   刘逸和水仙都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崔之浊这下吃不准刘逸的意思,于是让自己的相好,跟着个姑娘去了。比起段月,崔之浊肯定是站在王妃这一边的,让他的相好槐花跟着段月,也是为了监视她。   月华可没那个心情,一天天和段月计较,她“病”得够久了,再不回去,恐怕又不知道被排挤到哪去了。   文王夫人看到月华回来,还特地跟她打了招呼,问了一下病情,得知并无大碍之后说:“爱卿没事就是陈国天大的福分了。”   赵襄子哼了一声。靖南王府的事他都知道,段太守也早就和他通过书信,段月也算是他的晚辈,总要照拂一二的。   于是,赵襄子说:“靖南王妃身体不适,无法照顾王爷,不如另外册封一位夫人,也顺便开散子嗣。”   这句话,是在赤果果打月华的脸了。赵襄子愉快极了。   总之,月华不高兴,他就很高兴。   月华垂着眼,周围这一群人都等着看她笑话呢。这有什么,唾面自干的本事月华还是有的,现下这群人怎么想,和她无关。反正肯定有人见不到赵襄子这么得意的。   文王夫人还未答话,一个如剑击的女声已经响起。   “赵丞相连人家娶了几个小老婆都要管——看了御史台你们是太闲了。”韩凌笑冷冷地瞥了一眼御使大夫,诚心把局面搅乱。   自从长琴死后,御史台就沦为了摆设,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可从来没人理过他们。御使大夫虽为三公之一,可远远不及另外两个。   御史中丞正要说话,被御使大夫张道一拉,硬生生止住脚步。朝中的局势谁都看的出来,不过是帝党与后党的一场较量。没什么背景最好别掺和,可不是谁都能从玉阳谷出来的。   月华到是要称赞他一声了,能沉得住气。   到是秦周站出来说:“臣以为御史台失职,御史大夫要承担这个责任。”   “你倒是挺大公无私的。”韩凌笑忍不住讽刺了一句,“把自己的老丈人给拉下水。”   御使大夫的女儿是秦周的夫人。   “正是如此。”秦周说。   韩凌笑无话可说,心中暗骂他无耻。秦周也知道她在腹诽自己,也不跟她多计较。   “御史台也管不得人家私事。”文王夫人说,故意扭曲秦周的意思。秦周的本意是,御史台应当弹劾赵丞相,他的话意不明,文王夫人也不敢和赵家硬碰。   没看着前几日,赵家的长孙洗三都是在宫里办的吗?   民间都有传言了,说代陈者,   任何一个姓刘的人,都不会无动于衷。赵相千防万防,刘家却没有个一个人跳出来正面挑衅他。这让他有些失落,好像瞬间,这天下就找不出一个对手来了。   那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气势,一下子变成了独孤求败了。   月华看着赵相得意之中又有些失落的表情,是在是觉得很可笑。要露出这样的表情,请至少登上王座之后吧。   日子过得像流水,这话原只是一句空话,先如今,月华觉得再熟悉不过了。   小的时候,总觉得一年的时间非常漫长,长大了,回忆多了起来,一年不过是生命中的很小一部分,送送指缝,就没有了。   转眼就是腊八。再过几天这一年也就算是完了。   腊八要煮腊八粥。腊八粥可是非常有讲究的。   今天来靖南王府的人特别多。   月华素有善人的名声。倒不是月华自己特别良善,月华素来不相信因果报应之类的,只是长琴说过,天意是一件极其微妙的事情。   天意就是要长琴死。   长琴如此好的人,死后连尸身都没找到,如果这就是天意,月华定然连老天都要恨上!   和往年一样,这施粥的事情都是下人在做,月华也好刘逸也好,是从来不出面的。   段月从槐花那听说这事之后,跑出来看热闹,只见的几个下人在那里准备,连崔之浊都没有露面,可以见得,这在靖南王府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段月失了兴趣,难得腊八节,她也不想呆在屋子里,想要出去转转。   靖南王府今年的粥,和以往都不同。以往总是和丞相府那边差不多,粥里有腊肉、香肠之类,有时候还有鲍鱼、海参,放上一小撮香葱,香气能飘出八里地。   今年只有白粥。浓稠的白粥,筷子□□去都纹丝不动的白粥。   这样的白粥,一般来说,都不怎么好吃。   很多慕名而来的人都失望而归。只有那些饿极了的人,才会去接那白粥。   “那些好吃懒做的人,全都来了!”月华说,“本宫又不是那沽名钓誉之人,做的那么丰盛做什么?”   段月今天要出门,刚到门口,就发现门前围了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人。她一问,下人们才说那是来讨今天腊八粥的。   王府内的女眷要出门,是一件十分费劲的事。要先同王爷或者王妃汇报,再批条子,门房才能放行,后面还要有家仆跟着。否则,一大群人都要跟着倒霉。   段月看着这一群人,心里突然有了主意。这些施粥的都是下人,没有人来主持,若是有个人能站出来,那必然会得到百姓的喜爱。于是她走到施粥的妇人跟前,伸手说:“让我来吧。”   那妇人正好不耐烦,见有人接手,立刻把东西丢给段月,然后站到一边去了。   段月心里咬牙,面上还要带着笑。   “这位姑娘心眼真是好啊。”一个老乞丐说。   段月强忍心中的不快,依旧微笑着,将粥施给众人。   夏荷就蹲在门后面看热闹。   等到人散了之后,夏荷跑回去,跟她姐姐水仙说:“瞧那段月,今儿难得批了条子出门,结果硬是在门口给要饭的施了一天粥!”说完,哈哈笑起来。   “你得意什么。”水仙点着她的额头,“我们王妃做好事,她来抢功劳,亏你还笑得出来!”   “当然能笑得出来。”夏荷说,“那段姑娘梳的是妇人髻,可那老乞丐硬叫她姑娘,没看到她那张脸,可好看啦。八成是把她看做丫鬟了。”   “这就是一例,穿上龙袍都不像太子。”水仙终于笑了,可是夏荷没看见的是,她姐姐眼底闪过的阴霾。   一会儿,有个面生的小丫头过来,说是王爷叫王妃去南苑用膳。   水仙转身便打发夏荷去问问金桂有没有这个事,自己到月华的屋里,给她梳妆。   “不过一顿饭,左右不过一个时辰的事,何必这么麻烦。”月华看着小丫头捧来的三大盒头饰,左右挑着,“王妃就是娶在府中供着的,庄重就行了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什么话。”   “不行,今天几位姑娘人都在。”水仙左右开弓,“咱们不能叫人比了下去。”   月华手一顿:“那如夫人也在?”   “说是在的。”水仙说。   “那本宫自然是要好好装扮一下,别让一个侧妃比了下去。”月华吩咐,推开小丫头手里捧着的盒子,“你去,把我珍藏的那些东西都拿来。”   一会儿,金桂亲自过来了:“王妃娘娘,今天如夫人和花红、段月都在的,现下都已经到了,就差夫人和王爷了。”   主要的人齐全了,这戏,也就可以开场了。月华起身,向南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我又回来啦……最近在重改大纲……郁闷ing……大家有建议可以提吗? ☆、家宴   “依照往年的惯例,今年三十我依旧是在宫中过的。”刘逸举了杯酒,“今儿就算是过年了。”   这是惯例,几个女人也都没说什么。刘逸往常也都是要去宫里过年的,只是她们到王府的日子都不早,不知道早些年月华刚嫁给刘逸是怎样一副光景。   当年长琴还在的时候,月华也是照例要到宫里去的,不是跟着刘逸去,而是堂堂正正出现在朝臣的名单中,风头还一度盖过刘逸。   现在,朝堂中月华被夺去官职,虽然还能在朝中行走,可年末大宴群臣的殊荣也就没有了,何况,赵太后可是一点都不欢迎这位孙媳妇。   虽然大长秋劝月华来,但月华还是决定称病不去。   刘逸的腊八家宴上,她到是很乐意把这个拿出来说事,搅浑靖南王府这一摊水的。   “今儿过年带哪位夫人进宫?”月华故意问。她很有自知之明,中元节她都没能去宫里,不要说这除夕夜了。   刘逸说:“元嘉和我一起去就行了,我也不带其他人了,你们好好乐乐就行。”   月华差点就笑出来了,她和这些夫人们有什么好乐的?只怕根本都不愿意看到吧。   “你今年刚回来,府里又进了新人,该好好热闹一下。”刘逸说。   “那府里该怎么热闹?”月华问,“请个好一些的戏班子得了。”   刘逸还未开口,“那臣妾不才,府里的事儿就交给臣妾。”段月突然说。   刘逸在心中皱了一个眉头,这段月什么身份,居然能够越过月华。刘逸不喜欢她的自作主张强出头。   月华一言不发,段月揽的,可不是一件好差事。她初来乍到,许多人还不服她,面上逢迎,心底里却不把她当一回事。   只是这姑娘年岁不大,在段太守那儿又顺意惯了,恐怕还没察觉。   月华只是冷冷旁观,看她怎么下不了台。   不用说月华,一边的花红心里就不舒服了。论资排辈,王妃后头是如夫人,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再往后,花红觉得应该就是自己了,毕竟自己也在这王府待了两年了——她段月还没受封呢,居然就如此嚣张了。   一时间,桌子上异常安静。   段月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咬着嘴唇,楚楚可怜地看着刘逸。   刘逸只当没看见。   月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出来打圆场:“正好,我也事多,那就交给妹妹办了,我只等着享清福就好。”   王妃都这样说了,其他人当然也都无话可说。   如夫人看了月华一眼说:“我不太放心元嘉,她还小,要是冲撞了宫里的贵人怎么办?”   “那她就不要去了!”刘逸冷冷地说,“原先我还想,过了年就把元嘉送到宫里去,既然如夫人舍不得,就留在王府好了!”   如画吓得手抖,筷子差点就拿不住。   “哪能这么说。”月华又站出来,“天伦之类乃是人之常情,王爷也不必生气——只是,怎么能因为过于溺爱,就毁了孩子的前程?”   刘逸的脸色这才转好过来。   元嘉自然知道他们在说自己,也很努力去理解他们话中的意思。她知道,她的兄姐都在宫中,父王准备把她也送到宫里去。   宫中有什么好呢?怎么所有的人都想到那里去?   自从元嘉有了封号之后,日子过得很是舒服,有人伺候,春桃的弟弟姚越也时时陪在元嘉身边。   要是去宫里,身边的这些人都要换的,元嘉不想,在也见不到奶娘白夫人,在也见不到春桃姐,也再也见不到姚越。   王妃那里,她是不敢求的,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亲娘。   可是,如夫人说:“元嘉能蒙太后亲自抚养,那真是极好的。”   一句话,掐断了元嘉的念头。   “宫里的太子也就比元嘉郡君大个一两岁。”段月玩笑似的说,“正好从小一块长大,日后说不定就成了太子妃。”   “说什么呢。”如夫人的啪的一下把筷子按在了桌子上,脸色很不好看,那刘瑜算什么?一个冒牌货!   刘逸接了话:“段月,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应当清楚。”   “这也没外人,段姑娘也只是说笑而已。”月华说。   “事关皇家血统国祚,怎可胡乱玩笑!”刘逸说。   月华侧目,刘逸平时可不是这么开不起玩笑的人呐,今天这是怎么了?   “就是,这传出去,人家还不定以为皇家有多脏呢。”花红终于借题发挥了出来。   “你住嘴!”刘逸说,“让人看了笑话!”   花红闭上了嘴巴,心底却是特别得意。   宗法有训,同姓不通婚,这也就是表兄妹可以成婚,堂兄妹却不可以。刘瑜姓刘,元嘉也姓刘,两个人在一起,绝对是乱,伦。   段月却拿这个来玩笑,凡是皇室中有头脸的人听到,都该生气才是。   后来,只听得筷子偶尔碰触碗碟的声音。整个桌子上都没人再说话。   崔之浊和卫慎,只觉得自己多余,还不如不出现得好,省的听到段月那段玩笑话!   晚宴后半段的事,谁都不会去讲,刘逸的态度摆在那,谁讲谁倒霉。到是段月主动请缨的事,传的沸沸扬扬。   南苑的诸位也在等着看段月的笑话。   诸事都离不开银子,靖南王府虽然不差银子,可也要精细着用。段月是想风风光光地来一场,可账房墨兰死死掐住银子,就是不松口,最多只拨二百两银子。   按照往年,年节的赏银是宫中拨下单放的,这二百两银子是肯定够阖府过年的。靖南王带着如夫人去宫里亮个相,府里全是奴才和姑娘,花不了几个钱。   墨兰是月华的人,揣测了月华的意思,就和以往一样办。省钱比较好。若是段月只要五百两,墨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可段月开口就要五千两银子,墨兰实在负担不起。   段月软硬兼施,墨兰依旧是不松口,段月说:“王妃也是同意的,我们去王妃那里说道吧。”   “段姑娘还是省点功夫吧。”墨兰说,“王妃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听姑娘同我扯皮?”   段月还要说话,墨兰让几个人把她赶出去。段月再来找她的时候,她就闭门不见客。   段月也没有办法,所幸,她自己还有不少银子。段月的私房进来用的差不多了,可五千两银子还是有的,只是,不能全花在这里。   若是将这个年节办的有声有色,靖南王府那些踩低捧高的也会另眼想看吧。段月想。   她找人从神机营弄了几门炮,堆在王府的镜湖边,来来往往的下人们每天都能看到,都奥对着那炮议论一番,也顺便把段月议论一番。   “段姑娘可真是厉害。”有人这么说。   槐花这么说给段月听的时候,段月还是很高兴的,她的目的,似乎是达到了。   可她忘记了,只有刘逸看中的,那才叫高。   很快就到三十了,镜湖上搭了戏台,几个杂耍的,从下午开始,就陆续表演起来,小元嘉看的差点挪不动步子,奶娘白夫人只好说宫里还有更好看的等着她才把她连哄带骗请上了车。   “段月这下可是下了血本了。”水仙从外面回来,把看到的,都告诉了月华。   小丫头们一个个都心动了,变着法儿找理由要到湖边去,水仙索性做了会人情,让她们愿意去看的都去。为了表示她不在意,她还自己跑去了湖边,看了一会儿。   还是有几个留了下来,比如说,张明远,比如说,白菀白玟。水仙都是看在眼里的。   月华不喜欢这样的热闹的。这王府现在就她最大,也不用像伺候太后似的,不去也得去,她就待在屋里:“告诉外面那些人,本宫担心身体不适,今天晚上就不去吹风了。让他们好好玩。”   腊月也确实冷,镜湖都结冰了,月华的理由也说的过去。   几个小丫头还面面相觑,夏荷再三保证没事,才放下心来。夏荷最喜欢热闹,一定要去外面热闹一下的。   “只怕别打了自己的耳光才好。”水仙说,“到时候血本无归。”   如夫人就住在岛上。入冬之后,湖面就开始结冰了,王府几次派人,把白露台四周的冰都打碎了,就是怕她和外面通了什么消息。   现在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段月就把台子搭在了白露台的外面。如夫人在心底骂这个蠢货铭刻也非常开心有这么一个蠢货。   不过这三十晚上,她可不要轻举妄动。她从白露台看了,十二花来了六个,自己要是有什么,立刻就会被看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月华:九十九说她懒得说话了,于是我今天说四局,这是第三句,好了我说完了、 ☆、新年   那戏的确是热闹,丫头们里三层外三层,交口称赞。可以想见,这个晚上之后,如夫人会声名鹊起。   年三十是没有夜禁的,街上陆陆续续传来了鞭炮声。即使牡丹阁在王府的深处,也能隐约听得见。只怕是王宫内院深处,也都能听得见。   月华依旧在看书,最近,她刚抄完了《道德经》,开始抄《淮南子》。   “夫人。”水仙为她添上香油,“镜湖边很热闹啊。”   月华手一抖,一个瞥划过去,毁了一张纸。   “你若也想去看,本宫不拦着你。”月华说。   “夫人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水仙说。   “好了,本宫只是有点急。”月华说,“都想睡了,外面闹哄哄的,烦的本宫睡不着。段月那小蹄子不是说今晚放火炮么,怎么还没放?”   “这么大动静的东西,大概要到子时才能放出来。”水仙说。   夜半的时候,靖南王府用火炮放起了烟花,格外漂亮,京城很多百姓,听着轰鸣声,都出来看。连皇宫都能看到,文王夫人和太后双双被惊动了。风一吹,还在半空中的花整个向皇宫飘来,几个胆小的孩子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   刘逸也看到了自家王府放的烟花。好一个火树银花!四周那群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刘逸从宫中回来已是第二天清晨了,太后把他留了一夜,丑时过了方才睡下。天刚亮就赶紧出宫,南苑也没回,直接在牡丹阁倒头就睡。   元嘉年纪小,受不了困,早早也就睡了,现在还没起来,就被刘逸留在了宫中,没带回来。   月华看着躺在床上的刘逸,心里说,你也就现在能睡好了。三日后上朝,怕是要起轩然大波。   “昨天那戏怎样?”月华问。   “我看挺好,和宫里有的一比了。”夏荷说。宫里她去过好几次,也看过好几次戏,小心翼翼在一边站着,都没怎么好好看过。   “哼。”水仙冷哼一声。   月华眨眼:“办得好就说办得好,来人,赏。”   一大套头面,还有王妃昔年做好却未穿的旧衣服,一大盒子银子,一匣子珠宝,林林总总,绝对超过了五千两。   “王妃说,昨晚的烟花,放的不错。”水仙满脸笑意,“真真是大极了,好像就要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我们在牡丹阁都看的是一清二楚,从来没看过那样的。真是太有气势了。本来我还说,王妃在屋里,都不能去看戏,惋惜得不得了,结果都被那烟花弥补了。”   这一口气,夸了那么一大段话,段月有些莫名其妙,心里却很受用。   “多谢王妃赏赐。”段月说,“这赏赐是王妃分给你们的。”众人也都知道,王妃赏的,只有段月一个,段月愿意给她们分,也是宽宏大量了。   水仙看着她收买人心,并不答话,这些都是月华当年玩剩下的,月华十岁就会玩了。绿意居的众人都得了赏赐,包括那个和段月处处作对的冬雪,也拿了三根簪子——所有丫鬟挑剩下的,就那三根簪子了。   段月还特意叫她们把赏赐都带上,好让别人都看看。   冬雪顶着那簪子,极为难堪。反正金桂见着她的时候,直接捂着嘴笑起来:“你看看你,带着满头花,和花大姐似的。”   冬雪哼了一声,跺脚离去。   金桂在她走后,收起了笑,带着一丝轻蔑的眼神,转身去了大厨房。   午饭还没开动,所有人都知道,绿意居的段月姑娘得了王妃的赏赐,一大堆东西,五千多两,连绿意居扫地的老妈子都得了块银锞子。   等于说,段月贴进去的银子,全都被王妃补上了,还挣了不少。   接着,就有人传言了:“段姑娘分明是冲着王妃的赏银才去做这事的。”   段月自然也很快知道了这事,自然开始愤懑。   月华听到这院子里的动向,满意极了。给个红枣,再打一棍子,几个得宠的姑娘雨露均沾一下才好,不能让一个太得意。   刘逸中午醒来,用了午膳,一言不发地回了南苑。   月华知道他生气了。打理后院是王妃的责任,而月华放任后院玩火,却抽身一旁。刘逸当然要生气。   不过,最让他恼火的,大概是绿意居的那个段月吧。   月华午睡刚醒来,水仙带着一大群大小丫头伺候着,有个外院的丫头在门外禀告:“如夫人求见。”   月华立刻浑身毛都竖起来,一下子站了起来。这如夫人应当被软禁在白露台,她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   “谁放她出来的?!”月华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众人都不说话了,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   “让她进来,本宫倒想知道,她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告诉本宫!”月华一拍桌子,屋里的人急忙散开,让如夫人进来,把门关上,守着门   如夫人大大方方走了进来。   “你来有什么事?”月华问。   “没什么事。”如画说,“我就是赞叹一下,王妃的这招‘捧杀’还真是高明,我自叹弗如。”   “你要是说这些话,就快滚吧。”这里也没有外人,月华也懒得给她好脸色看,反正早已撕破脸皮了,谁还在乎那一点?   “我只是来提醒王妃,您似乎忘了,朝堂上的事。”如夫人说。   “朝堂上的事?”月华似乎不明白,反问。   “靖南王府居然在城内点火炮!前所未有。”如夫人说。   “你不是赵家的人么?”月华靠在垫子上反问。   “若靖南王府就怎么倒下去了,我的日子怕也是不好过。”如夫人说,“我好歹读过几年书,也是知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   “我知道了。多谢你的好意。”月华说,“既然我能看着她做,就料想了后果——来人,送如夫人回白露台。”   几个小丫头进来了,月华又说:“这些年,如夫人一个人生活也不容易,我给你派两个小丫头吧。”   “多谢王妃好意。”如夫人说,“我天生奴才命,王妃找人来服侍我,我定会浑身难受的。”   她不愿,月华也不强求。反正她自己都这么说了,月华再硬塞人反倒是显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一走,“来人,那天看戏的全都罚奉!”月华重重拍着桌子,那鸡翅木的小台子硬生生拍出到裂痕,“若不是你们乱哄哄的,也不能让如夫人跑出来!”   水仙领命,另外打发人牢牢看死住白露台。   那天看戏的实在是太多了,就是掌管刑罚的大宫女十二花杜鹃,也跑过去看了热闹。这下根本没办法查起,只好所有人一起罚,阖府上下,除了和王爷出去的,和实在当班的,都罚了俸禄。   这一下子,好事变成了坏事。   王妃是没人敢说的,首先被怪罪的是如夫人,谁让她居然跑出来了。如夫人惯是和人不好,这下更是被骂的体无完肤;段月也受到不少埋怨,要是那天她不请戏班子就好了。   新年第一天的宫宴上,都是自家人,刘逸还是要去的,赵太后点名要如夫人也去,如夫人推说昨夜看烟花着了凉,身子不爽,没法去。   三天年节,刘逸硬是没和月华说一句话。   夏荷这几天忙着跑进跑出,各家拜年的年礼都是她送,她挨家挨户看着,顺便和人凑两句嘴。回头,就把最近京里传的事,全都告诉给了月华。   水仙也在打听京中现下发生的事,回来汇报给月华。   月华又和她对了一下,她说的,和夏荷汇报的东西差不多。   “宫里都知道了?”月华问。   “岂止宫里,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赵丞相,还有那些言官们。”夏荷说,“靖南王府用战炮放烟花,也确实了得。”   月华松了一口气似的,靠在贵妃榻上说:“本宫到是要看看,她段月这下子怎么收场!”   果然,初四上朝的时候,一道折子就递到了文王夫人的面前::“靖南王府私自用火炮放烟花,僭越礼制,分明是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了!”   文王夫人看的是触目惊心。这幸好放的是烟花,若放的是火炮,那整个王宫岂不是一片平地了?   难道这靖南王是想要谋反?   她面上表情未变,实在是不敢变。偷偷抬眼看了靖南王一眼,刘逸脸色如常,月华却面有菜色。   文王夫人知道最近刘逸宠爱一个姑娘,连月华都被挤到一边。那个放烟花,就是刘逸的新宠。   文王夫人心生怜悯。这是宠妾灭妻的前奏啊。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三分之一有了,大家再忍忍,很快就能完了…… ☆、上元节   文王夫人本能得想站到月华这一边,可赵相的咳嗽又拽回了她的神智。   “这次的事,本宫不希望出现第二次。”文王夫人说,“神机营也应当交给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管。赵相,你可有什么好的人选?”   “荐贤不避亲,臣的次子,赵昱向来负有才名,可担当此重任。” 赵相说。   文王夫人却不想让赵家的人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她看着下面一群人,却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   “既然赵相荐贤不避亲,那我也推荐一个,我娘家有个表哥,略懂些武艺,我觉得让他来保护我们母子,我很放心。” 文王夫人说。   赵相顶了一句:“不是略懂武艺的人,都可以当武官的,那长京大街上的地痞,各个都能当官了。”   文王夫人很生气,但她有不好反驳赵相,于是她点名:“靖南王,你说说。”   “赵相说的不错。”刘逸眼观鼻,鼻观心。   韩凌笑侧目。刘逸什么时候这般胆小了?   “臣反对。”她跳出来说,“京城四卫,必须由皇亲来担任。赵相的儿子,到底是远了一层。”   言下之意,你赵相是太后的亲戚,又不是皇帝的亲戚,算什么东西。   “那也不能让‘表哥’来担任。”赵相特意在‘表哥’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局面又开始难以收拾了,每次吵架,最后都会转到私事上,月华已经很厌烦了。   半个时辰之后,文王夫人只能宣布退朝,下次再议。   刘逸一直没和月华说一句话,转身就走。月华从后面追过去,他也没有看她。   月华的心沉下去,虽然她也猜到刘逸会生气,却没想到,他会如此生气。   刚进马车——“现在你满意了?”刘逸问。那声音充满了陌生,这个对月华一直异常宽容的男人,也开始对月华进行质问。   月华有些难以置信。   刘逸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她小声哼着。   刘逸也没打算听她说完,转过头去。月华固然可气,可靖南王府里,还有一个人的罪过更大。   只是,还不到追究那个罪魁祸首的时候。   月华一下子瘫坐在那里。她伤了刘逸的心。她再一次将个人的恩怨放到了,而且把靖南王府推到了一个错误而又愚蠢的位置上。   刘逸很信任她,她却辜负了这种信任。   这种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行径,还是不要再有的好。   她真的什么都没做。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要在一边静静看着,就可以让敌人死上一千回,也可以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文王夫人和赵相谁也没达到目的。争了好几天,也没出个结果,也都歇了心思。   因为上元节到了。   新年过后不久,便是上元节,上元节可算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了,古来讲究与民同乐,宫里每年都会挖空心思,送一些花灯、赏一些彩头到街上。由上及下,各路官员都纷纷在自己门口摆上花灯,因此,京城的花灯是出了名的热闹。   段月刚上京来,还未出过王府,也想去看看,刘逸推说不愿,他是打定主意,就在家里闭门静心,宫里来的赏灯会都没应。往年这个时候,靖南王府也是一定会在门口摆上一架大灯的。这抬到街面上的花灯都是极为讲究的,要气派豪华,寓意吉祥,能与众不同是最好的。   今年,靖南王府门前却是空空一片。让许多人失望了。   很多人接着上元,等着拜访靖南王,也都被卫慎挡在门外。   靖南王府里面,到也是一派喜庆的装扮。崔之浊也把去年用的旧灯都拿出来,修整擦拭一番,再补了几个新的,便找人把灯挂了起来。   长廊上都是灯,南苑也都是灯,红通通的一片,远远看去,跟失了火似的。   牡丹阁却是另一番风景,悄无声息的,好像上元节与她们无关似的。月华既没有挂灯,也没有设宴,和平常一样,甚至还没有除夕热闹。   水仙生怕别人笑话,终于拿起了大丫头的谱,跑去问月华,这个上元应当怎么过。   “王爷要避祸,不宜大操大办。”月华说,“咱们也简单些,就摆上一桌子,小酌几口就算了。”月华和刘逸已经几天没见过了,拿不准刘逸的主意,干脆低调一点,什么都不做,也省的做错。   “要不要请王爷一起过来。 ” 水仙问。   “不用,他想过来自然会过来。”月华说,好像浑然不在意。   建在章山上的南苑,是可以看见朱雀门的。刘逸登上一座小阁,远远看着宫里。   宫里照例又要赏灯会的,今年还有些特殊,文王夫人带着太子刘瑜,登上了朱雀门的门楼,所以朱雀门那里,格外漂亮。   太子趴在墙上,对着下面乌压压的人群挥手。   太后和大长秋站在后面,毫不在意那兴奋无比的母子俩。   “这么多年,太后终于肯承认她们母子了。”大长秋目视前方,看着下面的朱雀大街,流火一片,对着虚空说。   赵太后就在她身边,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头:“本宫好歹是你嫡母,你真是目无尊长!居然敢对我如此说话!”   大长秋微微一笑:“太后娘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太后当年是怎样对我和刘充哥哥的,我们也都记着呢。”   赵太后一悚,当年她是怎样对待刘充兄妹的?   刘充兄妹终是长大了,在也不受她的控制了。   她都已经忘了,大长秋却不会忘。   那死去的姐妹们,死去的姨娘们,还有哥哥刘充,都在地下看着,大长秋凡是稍有懈怠,立刻脊梁生寒。   没齿难忘。   赵太后有些戚戚然。   她的身后,是她的母家,面前,是她的孙子。如何取舍,都是心中的痛。   赵家的权势再大,也不过是因为她还活着;刘逸决不会被人裹挟,赵家也不可能篡朝夺位。   当年犯下的错如今已无法弥补了。赵太后想,也不知道是惋惜没能斩草除根,还是后悔当年出手太狠。   上元节是一年中最为自由的日子,京城里,不论男女老少,都可以出来;很多人都在这茫茫人海中蓦然回首,总之,这之后的三月和四月,很多人结为秦晋之好。   从城门上下去,整个长京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的红色中。城墙上的人不知道下面人的忧愁,就像下面的人不知道这鲜红的花灯并不能为城墙上添上半点喜庆一样。   上元还有猜灯谜的习俗,与民同乐猜的是灯谜,有身份的人玩得再高级一些,便是赛诗。往年,赵太后都是在宫中摆开龙门阵,邀请诸位夫人亲眷到宫里来猜谜作诗的。   但是今年文王夫人这神来一笔,要登城楼,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破坏了她的计划,赵太后的诗会没办成,很是心有不甘。   于是,这赛事会便延期,等到第一朵桃花开放的时候,便在宫中的流觞曲水来赛诗。   这个节骨眼上,月华是不宜参加任何宴会的;可太后一定要她来,她也只能去。   赵太后并不擅长诗文,她不过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子,怎么有那么多精力投在这个上面?还家里时,还要做些针线来补贴家用。   后来赵家虽然沾了太后的裙带光,可赵皇后依旧不是个聪明的女子,仅仅是温和敦厚罢了。   同样,文王夫人未入宫时可是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哪还有心思学作诗?   大长秋到是略通一二,可赵太后知道她虽然不出彩,但总比赵皇后强些,也不至于丢面子,故从来不请她。   后宫之中,精通此道的,只有婉儿了。婉儿是名门之后,小时候也是博览众采的,后来没入宫掖,闲暇时只能靠这个来打发时间。现如今,却也博得一个好文采的名声。   其他宫外的宗室们,有厉害的,但是,最出彩的,还是婉儿。 大家心中有数,在这里,只是一个陪衬,不用最好,只需看着太后怎么教训文王夫人就好,得了最好,怕是要招文王夫人的恨。   现下被教训的多了一个靖南王妃。谁都知道,月华出身梨园,宫里歌姬之女,能有多好的文采?   大长秋是很擅长文辞的,可她从来不教月华这些。   奇技yin巧,没有用的东西。大长秋如是说,除了能拿出来博大家一笑,没什么用。   赵太后是不用亲自下场的,她就坐在上面看就好。婉儿被任命做点评,也算是人尽其才。   赵皇后是早就知道题目的,让身边的人捉刀,写在手绢上,到时候只要 将手绢交上去就好。反正太后是她姑姑,她又是皇后,谁也不会查她。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好像更了两个月了。 ☆、渤海王之死   文王夫人知道自己做不出来,她到是不急,先前早就和婉儿商定过了,到时候婉儿随便做上一两首,冒充是文王夫人做的就好了。   只剩下月华。   月华看着面前的白纸,略略思索,一挥而就。她知道自己写的很糟糕,但依旧坐的笔直,好像她已经获得魁首一样。   几个宫女将所有人的信笺折好,收到婉儿面前,交由她来评选。   婉儿在一盏茶时间内,就要将这些诗评出个高下,还要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婉儿心里已经有大概的名次了。皇后、文王夫人、月华等都要有适当的名次。   她随手打开了月华的诗,只见上面写着:   春日宴   仙母蟠桃百花宴,人间几度换华芳。   鸿鹄已随秋风去,燕雀静候春光往。   青丝三丈仍嫌短,白发半寸犹觉长。   苍天有情应有泪,何故唯妾此身荒。   婉儿看到这诗,立刻感到心惊肉跳。先不说做的好不好,本来就没人对月华的诗有所期待。光是看这内容,就不是什么好诗。月华这些年的境遇,都在这诗里。   要是读出来,太后怕是不会痛快。   婉儿想,这王妃也太大胆了。在太后的诗会上公然写些忤逆的东西,任哪个主人都不会高兴吧,太后一个不高兴,就会让给她不高兴的人不痛快。   她不痛快也没什么,还连累了自己。   太后看向她:“靖南王妃写了什么?”婉儿脑筋飞快一转,脱口而出:“看朱成碧思纷纷,支离憔悴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说完,瞟了一眼月华。   这可是有风险的,万一太后娘娘要看,发现念的和写的不同,那可是无上罪过。   月华端坐,完全不动声色,好像婉儿刚才念的,就是她所写的一样。   所幸,太后听到这诗不错,也就歇了要看的意思,只是哼了一声:“今天这么好的时候,念些这么幽怨的东西,真是让人扫兴。”   婉儿说:“是该罚。”谁也没能听出她心中的怒火。月华还在纳闷,婉儿怎么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似的。   太后乐得其成,她敏锐地觉察到了,婉儿有一丝不悦。   后面几个女人开始起哄,非要让月华放一放血才好。月华只得解下腰上的坠子,上面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美玉,价值连城。   一个贵妇说:“这坠子,靖南王府怕是一大堆,靖南王府打发下人用的东西!我到知道一个现成的讨好婉儿的主意。”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婉儿反问道。对于自己被当做了猴,婉儿可是一点也不高兴。   “听说婉姑娘正在做一个集子,不如靖南王妃找人给印了,做一个顺水人情好了。”那夫人说。   月华说:“印两本集子的钱又不多。婉儿姑娘把诗给我,我明儿就能给印上。”   那夫人的脸上露出一个隐秘的笑:“只怕是没这么简单。不过靖南王妃总是有办法的。”   “我尽量。”月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说。   文王夫人突然插了一嘴:“□□令只说不让胡说八道,没说连诗集都不让出了。”   这是明摆着挖一个陷阱让月华跳!若是婉儿的集子真的出了,那么,靖南王府的权势可见一斑了。说不得转身就被人参了。   “这是好事。”赵太后说,“我出二百两银子,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去,别让人看了笑话就成。”赵太后这话一出,等于是首肯了婉儿的事,或许仅仅是不忍心刘逸面对如此一个局面。   连太后都发话了,所有人都不再言语了。这事,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月华回了王府,听崔之浊说,刘逸和段月姑娘在南苑。她默默回到了牡丹阁,水仙也看出,她心里不痛快。   月华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只觉得心里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也无法发泄。   月华有时候很羡慕刘逸的肆意。这么大一个人了,该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又不是小孩子了。在太后和赵家人的眼中,刘逸就是一个小孩子,他们给了他难以想象的宽容。   月华拿起桌子上的剪刀,水仙担心她扎到自己,急忙跟着,结果她只是去了后院,用比平时细致百倍的态度修剪着后院的灌木。   月华强迫什么也不去想,咔嚓一声,剪断了手中的花枝。断掉的杆子异常尖锐,好像可以扎死人似的。   七月是太后的万寿节,今年太后正巧六十大寿,一个甲子,朝堂上下从上元过后就一片忙碌,用半年的时间为太后准备这个万寿节。   就在三月末,突然穿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渤海王死了。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渤海王是刘逸的一个堂弟,不过二十出头,比刘逸还小上一点,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因此,被派去渤海边,镇守永城,威慑海上各族。   若只是这样,还不至于震惊朝野的地步。死人是经常发生的事,不会因为身份尊贵,就避开死亡。   只是因为,渤海王的脑袋,不见了。   堂堂渤海王,居然死无全尸,长京上下人人惶恐。王府在永城中央,又是层层守卫,这人怎么能死的这么蹊跷?只怕此人愿意,也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将他们这些京官杀死在自己家中!   朝会时,众人都心神不宁,好几位大人都闭门谢客,龟缩在家中。赵襄子乘机向文王夫人提议,撤销早朝。   文王夫人早就被吓懵了。他一提议,立刻就答应了,随即迫不及待想要回宫。   刘逸站出来,懒洋洋地说:“夫人好像忘了,渤海王还等着昭雪呢。”   文王夫人愣住了,看着下面诸人。一众人都垂着头,用到他们的时候,一个个都装死人。   但也有那镇定自若的,文王夫人舍不得他们去。   那么,满朝堂的人,叫谁去呢?   文王夫人特别想点赵襄子去,最好凶手在显一把灵,把老家伙也弄死在渤海算了。   她也只敢这么想想。她要是敢提出来,估计有人会说“赵大人乃肱股之臣,夫人真是其心可诛”什么的。   也不知道是谁“其心可诛”!不会用成语就不要乱用,搞得这天下像是赵家的天下一样。   “夫人?”赵襄子追问。   文王夫人只得硬着头皮再看了一眼下面的众人,韩凌笑抬头,和她对视了一眼,文王夫人立刻拍板:“那就韩国夫人吧!”   韩国夫人不急不缓地接旨谢恩。   文王夫人没等她说完,立刻宣布退朝,好像慢一步,殿上就会冲出个刺客似的。   早朝散的特别快,诸位大人之后也没什么活动了,纷纷鸟兽散去。刘逸心里不痛快,死的人是他的堂弟,好歹小时候还一起玩过两三次,印象不太坏。   刘速对这个堂兄到是没什么印象,他只是不满,赵襄子又借机罢免早朝罢了。   两个人相约去清河王府喝酒。   刘过到是看的很开,门人也未隔门盘问,直接开门,见是两人后,直接让两人进府。   一路走来,守卫还三两人,如同小猫一般,根本不够看。   清河王刘过正在竹林中练习书道。渤海王的死他已经知道了,心里也不痛快。他从小就孤僻得很,并不认识渤海王,这渤海王一死。他一向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这世间总有这么多事来烦他。   他要是练字,能一口气练上好几天。   竹林外有人禀报,靖南王和平西王来了。   一滴墨滴下来,正好滴在一个“大”字边上,在宣纸上晕开了一个“犬”字。   刘过扔下笔,将那一张纸扔到一边。   刘逸看了,他写的是“大君乘飞龙,登彼复怀昔”。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今天又是什么事?”清河王刘过对着哥哥平西王刘速问,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厌恶。他很讨厌哥哥这种汲汲于名利的态度,但两个人的关系并没有他的语气那么糟糕。   “没事谁来看你写字?真以为自己字写的多好似的。”刘过呛他,“大哥字写的比你好多了。”   刘逸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刘过的名声流于清流,而刘逸的名声流于市井,尤其是烟花之地。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刘逸提扇可是美人易得,千金难求。   刘逸略显尴尬,咳了声:“今早文王夫人又要罢朝了。”   “多新鲜的事!”刘过说,“她上朝的功夫大概和我差不多。”   “对,你天天不上朝。”刘速顶了一句说。   “你天天就和弟弟争这么一两句?”刘逸反问道。   刘速被说了,也就闭了嘴。   “文王夫人让谁去查这个事?”刘过问。   “韩凌笑。”刘逸说。   “她会查案子?”刘过不相信,若是韩凌笑舞枪弄棒还在行,这查案子估计够她头痛的。   “她不会不要紧。”刘逸隐秘地一笑,“自然会有人帮她。只是,这事,我们想要什么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我承认为了体现那个诗写的烂于是自己编了一首…… ☆、堂妹   “不论结果如何,渤海国是一定要保住的。”刘速说。朝廷早就想要削藩,五年之前,兄弟三人也是赞同的,只是如今,时移世易,保住刘家血脉的力量才是重中之重。   “三弟的长子,恐怕也有十来岁了吧。”刘逸问。言外之意,都能听出来,若是这个孩子能继承渤海王的爵位,那也是很不错的。   “才刚刚十岁,虽然不小,可也担不起外放的大任。”刘过依旧一脸平淡无奇地说,好像议论的不是他的儿子。   “只要在王府执事上做点手脚,这不算什么。”刘速说。   “只怕,人还没死。”清河王刘过抿了口小酒,淡淡地说。   刘速尚未反应过来,只呆呆问了一句:“什么人没死?”   刘逸激了一下:“你是说,渤海王有可能诈死?!”   怎么会……三人的脑海中同时浮出了这一句话。   渤海王贵为宗亲,他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   难道,他谋求的,另有他物?如果还有什么,是渤海王求而不得的,那也只有皇位了。   “你是说,他想谋反?”刘速艰难地问。   在这个多事之际,依旧想要谋反,只能说渤海王的脑子被驴踢了。   天灰蒙蒙的,清晨的雾气凝成了水,覆在瓦片上,最后,又顺着屋檐,滴入泥土中,消失不见。   三月犹有桃花雪,何况这还不到三月,寒气钻入每个人的骨髓,这样的天气,谁都不愿意出来,再加上前一段时间,渤海王遇害。文王夫人也有些惶恐,应了赵丞相的提议,再一次罢朝。   只是这一次,时间有点长,已经持续了整整一旬,渤海王的事也放在一边,没有任何处理,朝政不满声愈重。   连后宫的太后都看不下去了,气的在桌子上一顿拍:“这宫里哪有懒人!哀家还坚持每天召见命妇,不成体统!厚颜无耻!没有教养!”   连着骂了三句,整个后宫朝堂都传遍了,文王夫人知道了,咬牙切齿,抱着刘瑜,闭门三天不出。   前朝因为后宫太后发话了,尽管太子不在,听政不在,朝臣依旧天不亮就要上朝。   在这之前,王府里的人就要忙碌起来。烘衣服、倒夜香,这些都要在主子们起来前完成。   今天轮到二狗子倒夜香,他推着车从秽门出去,秽门是一个很偏僻的角门,门外一个老头等着,衣着单薄,咳嗽了两声。二狗子难得好心,帮了老头一把,把车子推到大路上。   一位满身尘土的少年,正顺着大门的台阶往上走。二狗子急忙跑过去:“哎,你是谁?怎么上正门那去了?”   少年转头:“这正门怎么就走不得人了?”   “这正门可都是不开的。正门可都是宫里贵人走的。”二狗子说。   少年一路走来,因为自己的衣着,受了不少白眼,以为这人又是一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于是他说:“我今天就是要走正门走了!”   二狗子摇头:“待会儿侍卫都出来了,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你到王府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来找我堂哥。”少年说。   “堂哥?”二狗子上下打量他一番,恕他眼拙,可实在看不出这人有什么贵人之像,“你说说看,你堂哥是哪个?”说不定是哪个下人家里投奔来的。   “我堂哥是靖南王刘逸。” 少年说。   “黄口小儿,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二狗子嗤笑,“王爷何等尊贵的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堂弟?”   “莫欺少年穷。”小子横眉冷对。   “你就是日后发达了,也不是王爷家亲戚!”二狗子说,“快走吧,一会儿莫给人当疯子抓起来!”   少年固执地等在靖南王府门前。说实话,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二狗子摇摇头,进了屋子,他还有一堆事没做呢。   一会儿,太阳虽没出来,鸡打了鸣,天稍微亮了一些,月华的车架就从王府侧门那个长长的斜道里出来了。   这少年方才知道,刚才那个下人没蒙蔽她,靖南王府的确是不开正门的。   少年立刻上去拦住了车架。   水仙有些不悦,马上就是上朝的时间了,这个时候来拦车架真是好极了。   “王爷在吗?”少年问。   “现在正是上朝的时辰,我让王府里的人给你端杯茶,有什么事等退朝再说吧。”水仙虽然有礼,却是无比疏离。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见他!”少年攀住车辕不放。他知道,现在错过了,一会儿王爷走了可真就见不着了。   水仙不能打他,王府有规矩,绝对不能让人留下话柄。   “何人在外喧哗?”月华问,掀开了帘子。   只见一个少年打扮的少女,脸上带着灰,像是跋涉千里而来。别人可能认不出来,可月华和韩凌笑生活了如此长的时间,怎么能不知道?   “这位姑娘,你有何事?”月华问。   “我要见王爷!”少年——不,少女说。   “你有什么事要见我?”刘逸钻了出来。   “逸哥哥,我是你应宁妹妹呀。”那女孩子说。   她一说,在这个时候,月华立刻知道她是谁。应宁郡主,正是渤海王刘迎的同母妹妹。第一代渤海王是先帝文帝的异母弟弟,这代渤海王刘迎,已经是第三代,和刘逸也算是堂兄弟。   渤海王兄妹两人是在封地出生长大的,上京次数寥寥无几。月华没见过她,刘逸也只是在她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   “你怎么在这?”刘逸玩味地说,“你哥哥呢?”   “我不知道……他大概,已经死了……”应宁说。   刘逸和月华立刻听出了,这之间有什么隐情。听应宁的口气,她应该不知道亲哥哥渤海王刘迎依旧死了,那她就是在渤海王死之前上京的,渤海王刘迎预料到自己会死,所以提前指使唯一的妹妹上京。   “叫崔之浊来,带郡主下去歇息。” 刘逸命令道。   整个朝会,刘逸都有些心不在焉。赵相和他说好几次话他都没注意。   不仅月华看出来了,韩凌笑也看出来了。   下了朝,韩凌笑对月华说:“他今天早上没吃药?”   “我更倾向于他今天早上吃了药——今早一个听特别的美人点名要见他。”月华用一种特别平淡的口气。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他夫人。”韩凌笑斜她。居然没有一丝嫉妒,甚至没有一丝虚荣。   “我嫁给他几十年,就算真的喜欢过他,恐怕也早就淡了。”月华远远地看着刘逸说。   “那么长琴呢?”韩凌笑犀利地问,“你对太子长琴怎么样?忘得了吗?”   长琴,又是长琴。   如同一辈子的梦魇,一辈子的诅咒。   月华立刻转移了话题:“今天早上,应宁郡主来找刘逸。”朝中已经默认交由韩凌笑来处理这件事,月华把这事告诉她也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应宁郡主?”韩凌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个。   “她哥哥是渤海王。”   “镇守渤海的那位。”韩凌笑知道这个人,“那女人来干什么?”   “不知道,只是看样子要长住。”月华说。   可不是,什么都没有,只身一人来京,一切都要靖南王府安排。倒不是王府出不起那个银子,只是,这是个烫手山芋。渤海王已死,他的妹妹现在成了渤海王家唯一活着的人,万一应宁郡主在京城出了什么事,一切都是靖南王府的责任。   希望那郡主是个安分的,不要惹什么事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还在修大纲……没救了 ☆、疑惑   下了朝,刘逸和月华也还乘着同一辆车。两个人吵架是一回事,可在外人面前,维护靖南王府的体统又是一回事。   马车一入王府,刘逸立刻跳下车来。崔之浊早已等候多时,禀告说:“应宁郡主好像劳累过度,现在已经睡下。”   “让她好好休息。醒了告诉我一声。”刘逸说。   月华正好扶着车辕下来。刘逸伸出手,搭了一把。   本来,刘逸和月华是在冷战中,两个人可以如同陌生人一般,连着几个月都不说话,可现在,两个人有了相同的目标。   月华有些感激那个已经“死去的渤海王”的。   渤海国的事,大有文章可做。   渤海王尚未大婚,也没有子嗣,更没有兄弟;他的封地,在他死后,应该是收回的。   “现在整个朝政由赵相把持着,如果渤海国收回,那宗室的力量就又被削弱了。”月华说。   “夫人心中可有人选?”刘逸问。   “和王爷一样。”月华说。她最高的身份并不是晋阳公主,而是靖南王妃。在宗族的事情上,她和刘逸是一样的。   反正,皇家绝不会让这么一块地放到外人手中。   “元瑾是个很好的孩子。” 刘逸很含蓄地说,话里却是毋庸置疑。   各路诸侯都在密谋下一任渤海王的人选。对于刘逸来说,这个人选,是弟弟清河王的嫡长子刘元瑾。清河王刘过有好几个儿子,元瑾虽然已经被册封为世子,不过也就十岁。   半个大人了,月华第一次上战场也就十岁的样子。   “会不会,年纪有些大了?”月华问。十岁的孩子,已经可以认出自己的父王了,到底不是靖南王府的人。   “你若还有儿子,我会让元让去的。”刘逸意味深长地说。   还是牵扯回了子嗣的问题。   靖南王府就一格男孩,实在是太少了。如果有什么意外,真的来不及了。   月华也很着急,可急有什么用?她一直没有动静。靖南王宣了太医,太医也只是说寒气入体,不易有孕,要调养,随即一长串的方子压下来,月华就得守着药罐子过日子。   “太医来请平安脉了。”门外水仙说。   “让他进来。”月华说。   太医照例看了一番,刘逸问:“怎么样了?”   这太医也知道,靖南王在问什么,于是说:“还是老样子,我再天上两味药,等寒气全都散了,说不定就好了。”   这边太医刚下完方子,那边就有人来报:“应宁郡主醒了。”   月华正好看着太医的那张方子发愁,有人来了,她正好支出去:“咱们应宁妹妹也应当让太医瞧一瞧,那么远的路,跑过来实属不易。”   那太医听她这么一说,也知道是信任自己,才让自己看这么一个外人,心里多少有些感慨的。   一行人移步去了君子楼。   这个地方,建在水塘边,是专门接待客人的。   应宁郡主换了一身女装,娉娉婷婷地坐在小桌前,几个侍女急忙替她梳妆打扮。朝廷已经竭力控制流言,应宁应该还不知道渤海王已死的事。   月华觉得,这个小姑娘很可怜。   她最大的靠山,嫡亲哥哥已经不在了,日后还不知道要倚仗到谁的门下。   不过她来找靖南王,总是好的。至少说明,她愿意相信靖南王,是站在靖南王这一边的。   太医先请了安,然后为应宁诊了脉。最后禀报王爷:“应宁郡主只是受了惊吓,并未受到多大的伤。”言下之意,只是瞧着厉害,实际上没什么事。   “多谢太医。”月华拿出嫂嫂的姿态,“你下去吧。”   那太医知道后面的话不是他可以听的,于是就退了下去。   “我那堂弟如何?”刘逸问她。   应宁好像受了不小的惊吓,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直哆嗦。   “你不要吓着妹妹了。”月华温柔地说,拍着应宁的背,让她放松下来。   “我知道你不愿回想,可你只有说了,事情才能水落石出。”刘逸继续办黑脸,“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身为皇家人,自然要担起你的责任,对得起你的身份。”   应宁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他的话。   屋子里很安静,月华忍不住说:“不愿意想就不要去想了……”话未说完,应宁开了口。   “哥哥他这几个月以来,都很沉默。”应宁说,“然后有一天,他打发我来京城,说是太后七十大寿,让我先来京城这边张罗。”   这明显只是一个借口。   “就你一个人来了?”月华问。   “恩,我和贴身丫头两个,还有车夫和两个侍卫。”应宁说,“所以我就觉得奇怪,平时出游,也不止这么两个人。”   “那其他人呢?”月华问。   “一个半路上就跑了,老车夫年纪大了也病死了。”应宁说,“到了建业附近,还遇上了山匪,两个侍卫把人引开,我和剩下的那一个丫头才能跑开,后来我们分头走,就再也没见过了。”   这故事简直离奇。张明远就是从建业回来的,若是要山匪,他早应该禀告了。   要么,另有隐情,要么,应宁在撒谎。   月华和刘逸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怀疑。只不过刘逸掩饰的很好,除了月华,大概没人看出来。   既然如此,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刘逸现下还不打算劾死应宁,早上一幕太多人看见了,传出去人说靖南王府苛待族妹就不好了。   “妹妹一路辛苦了。”月华说,“我让来杜鹃来照顾你,好歹也是位有官职的大宫女。”   “是不是我哥哥他……”应宁张着大眼睛,看着月华,眼中一片澄澈,看的月华有些心虚。“我哥他到底是怎么了?”应宁一把拉住刘逸的手。她的手柔若无骨,在刘逸的手心里划过,划得刘逸心都皱起来了。   “你哥哥已经死了。”刘逸说,“但他救了你,他至少保住了你,”   “是谁?!”应宁尖声质问。   “朝廷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刘逸斩钉截铁地说。   “还了又怎样?”应宁说,“该得这个公道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果然是皇家的女人,如此坚韧。   月华和刘逸退了出去,还贴心地给她关上了门。   “这个应宁有些怪。”刘逸一出说,“先代渤海王擅长刀剑,所以先帝让他镇守渤海,他家风甚严,几个子女都会舞刀弄剑。”   而她的手,实在太细嫩了。   不像一个习武之人的手。   “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和男孩子一样?”月华白了他一样,“你以为人人都是韩凌笑姐姐啊?”   话虽如此   “卫慎,你去打听打听,应宁到底是怎么上京的。”刘逸还是如此吩咐卫慎。   卫慎应了声,就下去。   朝堂上又吵了几次,应宁郡主在靖南王府的事也已经传开了。京城里的亲贵都轮流拜访了一次,把应宁当猴儿看似的。   只有平西王刘速和清河王刘过,时常来看看她。   另一边,韩凌笑要去渤海国的国都永城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谁都不愿去,文王夫人只好点了这个刺儿头。应宁都在京城了,至少要给她一个交代,这事拖不得。   韩凌笑安排好周身的事,她是太子刘瑜的习武师傅,要先和太子刘瑜告假。虽然文王夫人可能已经知会过太子刘瑜,韩凌笑还是觉得自己亲自去一趟比较好。   太子刘瑜每日午后都要学骑射,韩凌笑便早到一小会儿。刘瑜的年纪还是小了一些,发,育不够,弓不怎么能拉得开;反观,陪读的刘元瑾,已经将将能来开三十石的弓了。   平儿是姑娘,习武的师傅们对她的要求也就异常之松。   文王夫人经常责备刘瑜,说他连女人都不如。   这个女人,正是韩凌笑。   韩凌笑做事还算严谨,刘瑜平时也挑不出什么错,加上她又是刘瑜的师傅,刘瑜也只有敬着她。   这次,她要告假,刘瑜便说:“韩师傅这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平时都说师傅横刀立马,我却只见得师傅教我们基本的,不知道师傅能否露两手?”   午休时分,尚书苑也没其他人,就几个小萝卜头,也没人盯着规矩。   “臣以为,习武是为了平天下,可不是为了露两手。”韩凌笑深深鞠了一躬。   “人都说韩国夫人如何如何,不过夸夸其谈罢了。”刘瑜连激将法都用上了。   韩凌笑也不点破他,若是这一点激将都受不了,哪能带兵?她只是一笑:“既然君以臣为乐,臣也就献丑了。午后的习武课上,臣愿小试牛刀。”   几个孩子都很期待。韩凌笑看着平儿,目光柔和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砍大纲…… ☆、桐叶封唐      韩凌笑走到展示架子前面,掂了掂几件东西,一杆银枪,舞得滴水不漏,左冲右击,宛若银龙。韩凌笑周身出现了一个光球,不愧是将军百战死,那是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历练得出的功夫。   几个孩子不说话了,全部用仰慕的眼神看着韩凌笑。刘瑜知道,也许自己终此一生,也无法和她一样。不过没有关系,他是太子,不是武官。   韩凌笑停下来,身上一滴汗都没有,板着脸,看着眼前四个孩子:“你们想看的,我已经给你们看了。现在,太子殿下,臣可以告假了吗?”   “爱卿去吧。”刘瑜说。韩凌笑可以无视他的命令,反正这个太子当得窝囊,什么事都要听别人的。难得有一个韩凌笑愿意做个面子上的功夫,刘瑜也不是那么不识趣。   “今天的课业可也免不了。”韩凌笑说。韩凌笑可是很严厉的,和其他师傅不一样,她一视同仁,即使对平儿是女孩子,也没有丝毫放松。   “两两对战,输的人蹲马步。”韩凌笑估计了他们的状况,“就蹲一个时辰好了。”   元瑾和平儿一组,元让和刘瑜一组。最年长的是的清河王府的刘元瑾,已经定了亲,快要大婚了,只等着大婚之后,就可以封爵迁出王府了。其次就是平儿,尚未发育的身体,勉强能对抗已经青春的男孩子。   相比较之下,元让和刘瑜的对战简直就是小家伙过家家。   平儿和元瑾对战,甚为精彩。击剑声不绝于耳,平儿身形灵活,角度刁钻,好几次击中元瑾的胳膊。元瑾的力气大,一把剑砍下来平儿几乎扛不住。   韩凌笑站在一边,知道自己弱,已经去接元瑾的剑,这种做法非常不明智,若是平儿一味如此,也是冥顽不化。   好在,平儿用尽力气格开,后退一步,却迅速回剑,元瑾猛然一档,平儿脱力,剑飞了出去,元瑾将剑架到她的脖子边。   “尚可。”韩凌笑评价,却不知道在说谁。   那边,元让终究不敢赢太子,输了半招。   “我是哥哥,这样未免胜之不武。”元瑾说,“我愿陪在妹妹身边。”   韩凌笑瞥了他一眼:“随你。”随后对着太子刘瑜说:“后面只余惩罚,那么臣告退。”   刘瑜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几个人去了练武厅,在那里蹲马步。   严厉的教官走了,刘瑜立刻瘫坐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另外三个人横成一排半蹲下,四个人一起说着话,时间能过得快一点。   一会儿,几个孩子都受不了了。元瑾年长,虽然承受得最多,可是也是最轻松的。   “哥哥快要大婚了吧。”平儿对元瑾说。平儿估计,他可能会被迁出京城,到封地去,和其他堂伯父们一样。   “对,大婚之后,就不能和你们一起上课了。”元瑾温和地笑着。   “我不要哥哥走。”刘瑜任性地说。年纪最大的元瑾总是照顾其他人,他是唯一能出入这禁宫的人,另外三个人都眼巴巴望着他从宫外带来的小玩意,这是他们唯一能与宫外的联系了。   “太子殿下。”元瑾说,“我走了,我弟弟会接替我来这儿,陪太子殿下读书的。”   “我不要……”刘瑜撅起嘴,要来摇元瑾,“我不要你到外面去。”   元让急忙和他说话,把他岔开来:“元瑾哥哥有封地是好事,有封地才有俸禄,才能给我们买糖吃,没有封地实在太可怜了。”   刘瑜不做声了,他在糖和元瑾之间纠结。   “清河王说,你之后要去哪吗?”平儿继续问。   “还不知道呢。”元瑾说:“我爹希望能近一些,说不准呢,说不定,没有爵位,就留在京城了呢。”元瑾虽然是嫡子,但是只是个次子,上面有个庶长子的哥哥,不知道清河王怎么想,京里都知道,虽然清河王不喜欢庶长子,却打算将他立为世子。   “没有爵位怎么行?”刘瑜立刻站起来,“依律,庶字袭爵要降二等,元瑾哥哥再不济,也要封个公爵才是。”   元瑾温和一笑。这额外的爵位,封不封都是陛下说的算。自己并无军功在身,大概也只能在朝堂上领个闲职吧。   “这种事情并非儿戏,不能乱说的。”元瑾说,“只有朝臣们商议之后才能决定。”   刘瑜心底立刻涌出一种愤怒:“孤想封哪个就封哪个,用不着你们来插手!”   元让一屁股坐到地上,也不知道是被刘瑜吓得还是累的蹲不住了。   平儿不动声色地说:“我最是讨厌那帮子朝臣了,干什么都要指手画脚的——当年我好容易封个郡主,我母妃和我父王都快被他们戳死了,也没封地,硬是从我母妃的封地里划出一块给了我。”   刘瑜说 :“元瑾接旨。”   元瑾愣了一下,立刻跪倒地上。   “朕封你为渤海王,代替已经死去的刘迎,为我陈国镇守渤海之边,大婚之后你就到封地上去。”刘瑜说。他天天上朝,朝里的事情都知道,因为这个事,赵相想把太子的师傅支到渤海国去。刘瑜对这事很反感。   元瑾和平儿都沉默了。渤海王的事情他们也都知道,死因还未查清,就想着封新人,这未免有些太寒人心。就算原先想为元瑾求个封地,可太子刘瑜做的有点过了。   况且这种封土的大事,要朝廷共同商议的。赵宰相那里肯定不愿意看到一个皇族的人封王的。   平儿猜测,赵相大概是想把韩凌笑转封到渤海国当渤海公什么的,或者随便找个赵家子弟,在渤海封个承恩侯之类的。   无论怎样,和赵相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   元瑾不好答话。平儿便找了个借口说:“封地要有信物,太子可有信物?”   刘瑜下意识摸摸自己腰间的玉佩,可他今天换了习武府,玉佩什么的都摘掉了。   平儿舒了口气。   元让站起来,走到屋外,从地上捡了一片梧桐叶子:“殿下以此为信,可好?”   “胡闹!”平儿说,“太子莫听他胡言乱语。”   她也有意试探。其实一片叶子,能保存多久呢?若是刘瑜想要反悔,也有个台阶。   “就依你所言。”刘瑜说,“愿你为我大陈,守卫好海国边疆。”   不远处,立着一个起居注,将这段话,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第二天,就有御史上书:“应当让元瑾早日成婚,然后前去封地。”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接着,起居注就抛出一个大问题:“清河王子元瑾的受封大典该如何举行?”   “什么受封?” 赵相问。   “昨日太子殿下将元瑾殿下封为渤海王。”起居注如实说。   不出所料,这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赵襄子连骂了三个“黄口小儿”。   文王夫人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刘瑜这事,事先都没跟做娘的商量过,就擅自封了出去。文王夫人本打算掐着这个渤海王位为自己要点好处。   更为重要的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可以骂,但别人就是不行。   “为君者,自然是金口玉言、一诺千金。”月华慢悠悠地说。   “简直是胡闹!”赵相说,“小孩子的戏言而已!”   “朝令夕改,恐失信于人呐。”刘逸说。   “未经商议,岂能颁布?” 赵相说,“如此草率,怎能为天下榜样?”   双方都各有理,争论来争论去,也没个结果。死去的渤海王已没有人去关心,重要的是,渤海王这个位子,终于被空了出来。   赵相看了群臣,最后不得不同意封元瑾为渤海王。但赵相有个条件,渤海王尚且年少,应当派一个封王属臣,一起前往封地,协助渤海王打理封国内的事物。   这个属臣的人选,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心高   下了朝,月华和刘逸坐在马车里往回赶。   “朝会上的事,要不要告诉应宁?” 月华问。   “这事你去说,别让她太伤心了。”刘逸想了想说。   月华也是满腹心事地点点头。   两个人回王府用了早膳,刘逸出去办公,月华去君子楼找应宁。应宁也在圆桌边用早膳,一边坐着,还有一个人,正是新入府的段月小姐。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到了一起?月华暗自揣摩。   段月凑在应宁耳边说话,应宁正好一抬头,看到月华,笑嘻嘻地说:“姐姐。”   月华微笑着走了过去,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应宁,这儿就是你自己的家,她们有什么服侍不周的地方你跟我说。”   “姐姐这儿的人都很好。”应宁说,“这位段姑娘还特意一大早就来和我说话。”   月华看了段月一眼,颇有深意。   一个侧妃都不是的女人,在王府里晃来晃去,这叫什么话?   段月有些不好意思,月华这分明是在说她不知礼,她也只能打个圆场:“姐姐和王爷都是大忙人,没工夫理我们。”   月华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应宁站起来。   段月也只好站起来。应宁又拉着月华的手坐下去。   段月可没脸再待下去:“那我就不打扰郡主了。”   “恩,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应宁没有想象那么激动:“我哥哥的事情有结论了?”   “韩凌笑韩大人已经带着五千禁卫去了渤海国。”月华说,“很快就能查出来是谁谋害了渤海王,犯人一定会被凌迟处死!”   “所有犯人都会吗?”应宁问。   月华的眉头几不可见跳动了一下,应宁这话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皇家想查,没有查不出来的;想要一个人去死,那人也绝没有活的可能。   应宁,到底是在怀疑什么?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犯人是朝廷无法对付的人?   月华有些担心韩凌笑。但不能在应宁面前表现出来,以免伤了郡主的心。   “我以后怎么办?”应宁问。   月华说:“朝廷有个恩典,郡主日后就长留在京城好了。”这是个非常大的恩典,京城的王爷比封国上的值钱,封国的诸侯亲眷无故不得入京。   “我回不去了是吗?”应宁字字句句都透着不稀罕,“我从小就生活在那,我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即使我的哥哥死掉,我身边的其他人死去,可我才是渤海国的郡主。”   月华不说话,他们这些人想尽周折为应宁留的恩典,应宁却不喜欢。这个郡主只是个小女人,她应该在封地上,快快活活地生活一辈子。   “守了那么久的基业,终究是保不住了。”应宁说。   应宁终究是知道了渤海王位易主的事。   月华告诉她的。   和想的不一样,应宁并没有很难过,就像渤海王国已经和她无关似的。   虽然总是不在意,可终究是伤了心。   午后不久,清河王刘过就前来拜访。不管怎么说,新渤海王是他的儿子,他总该露个脸。   渤海王刘迎死了,应宁是他嫡亲妹妹,如果朝廷恩准,应宁也是可以继承封地和封号的,无非是再酌情降一等罢了。现在元瑾夺去了应宁的东西,做父亲总该来陪个不是。   应宁住的地方,吃穿用度比王妃还要高,这下,靖南王府是下了血本的。   刘过第一眼看到应宁,差点没认出来。   应宁的母妃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先代渤海王也是个风流的人,力排众议将她立为王后。   可应宁并不漂亮,她的周身,也比不上大长秋、月华等一干人。她和她们不一样。应宁就像邻家总角之宴其笑晏晏的姑娘一样,温柔小意。   刘过一下子对她有了些好感。   不论是月华、还是大长秋,她们已经不是女人了。   “郡主日后作何打算?”刘过问,“我在外处有个宅子,原先是个王爷的,不如加以修缮,改成郡主府。”   “王爷的宅子我住不起。”应宁说。   “郡主逢此大难,也知道福祸相依。”刘过说,“我哥哥的意思,既然不能承袭渤海国,就在京中封个公主也不错。”   “我本就是个外地的郡主,”应宁说,“京中我住不惯。”   “郡主想要回去,也是可以的。”刘过把早就想好的事说出来,“犬子不才,正好承袭渤海王封号,若是郡主同意,让他奉郡主为母上,郡主意下如何?”   应宁想了想,也没有一口答应:“我这一生也算是没有了,余下的日子就该守着青灯,替我死去的家人祈福。”   刘过没想到她是这么个反应。   刘过身边的女人,即使打落到了泥土中,被人碾上两脚,也依旧香如故,甚至寻找机会不顾一切地重新在泥土中扎根,顽强地生长起来。   刘过觉得可以帮一帮她。若她真的想回渤海国又何妨?   “渤海国的属臣尚未决定。”刘过问,“若是郡主回去,可以选一个可靠的人,郡主有什么信任的人选?”   “你们觉得好就好。”应宁说,“我命由天,天让我不死,我就看着就好。”   刘过和她这说了一下午的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傍晚的时候,应宁的眉间露出疲倦的神态,刘过借故告退,转身就去了刘逸那儿。   月华也在。   刘过看到她,颇有些感慨。三个人一同用了晚膳。   “你觉得,她怎么样?”刘逸问,“可有古怪之处?”   “这个应宁该是知道什么。”刘过说,“说话却死死咬住不肯松口——我看她性子如蒲柳,也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不管怎样,刘迎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刘逸说,“她日后也只能依靠我们。”   “哥哥可别太自负。”刘过说,“我看她,落到土里,也能在泥里活的很好。”   “我可是很少见到清河王这么喜欢一个人。”月华开玩笑似的说,“当年清河王妃也没得到你这个评价呢。”   “她和你不一样。”刘过说。   “有人天生就是享福的命。”月华说,“哪像我,要劳苦一辈子。”   “她享福,自然有人替她扛着。”刘逸淡淡地说,“刘迎这个人,我当年就觉得不简单,哪那么容易死掉。”   “我就在奇怪,这次你怎么不请缨去。”刘过说,“原来担心有诈。”   他这话,说的月华心里突了一下。她仔细听着,刘逸兄弟不过随口说说。   刘过喝了些小酒,刘速担心外面不安全,就把他留在王府小住一晚。   酒席一散,月华就给宫中的大长秋递了口信。子夜时分,一匹骏马就从皇宫内院疾驰而出,往韩凌笑的方向追去。    ☆、姻缘   秦周是个怪人。   他可算是个左右逢源的人。   当年太子长琴在的时候,就对他不错;如今赵丞相当政,依旧挺看重他,可见他确实有点本事。   选他当属臣,各方都安心不过。   “既然秦大人已经是渤海国的属臣。”月华提议,“不如让他先行一步,到渤海国去协助韩凌笑韩大人。”   赵丞相也觉得月华的提议不错,点头同意。秦周还是原来的,眼中带笑,像只狐狸。   月华现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如果应宁要长住在京城的话,就要走到台前,和各家女眷交一交手。   死了哥哥的应宁也做不了什么,各家的评诗会也去不了,戏园子也去不了,月华想了一个适合她的活动,礼佛。   月华也不自己做,一来她和应宁也差了好几岁,两个人没什么好说的,二来,应宁还未成婚,和她这样已婚的嫂子在一起也不太好。   月华让平儿带着妹妹元嘉陪着应宁一起去西山皇恩寺礼佛。平儿元嘉和应宁都是郡主,身份相似,在一起也合适。   这三个人当中,应宁是长辈,年纪也是最大的,平儿和妹妹只要听她的就好了。   香车美人,一行十来个人,在月华的目送下,缓缓行出靖南王府。月华特意没有派很多人,好让应宁能遇见其他上香的人。   四周,可是有不少人看到了呢,四下散开,各自找各自主子去了。这一行人可是非常吸引人的,就像是一块鲜肉。   皇恩寺只是一个普通的寺院,当朝□□当年非常喜欢与民同乐,经常微服体验生活,和皇恩寺的一个主持关系非常好,最后为皇恩寺提了一块匾,却也没有强行将寺院纳入皇家寺院的范围。   是一个百姓与皇家同乐的寺院。   平儿和应宁说。   应宁微笑,她小时候也是来过京城的,皇恩寺也是来过的。皇恩寺是一个很安详的地方,香火缭绕,神秘非常。   三人之中,两人是实权之女,一人是京城新红人,想结交的人多了去了。远远就看到,西山下停着好几辆马车。   几个漂亮的姑娘在赏花。这几个姑娘都姓赵。   应宁自然不认识她们,元嘉也不知道。平儿到是见过她们好几次的,自然靠着平儿来引荐。   可平儿和她们分明水火不容,自然不想见到她们。   有一个姑娘的笑声特别大,应宁忍不住看了一眼。   平儿低声说:“赵相的孙女,赵双儿。”   在是赵双儿之前,她原来是赵相的孙女儿啊。应宁想,真是讽刺啊。   应宁从她们身边走过,带过一阵香风。   赵双儿抿嘴,这口可不能她开,她没这个脸,她身边的另一个庶女赵香开口说:“这不是郡主嘛。”   “赵家的小姐们。”应宁微笑着说。   “郡主真是仪态万千。”赵香儿说。   “这儿可是有三个郡主呢。”春桃笑嘻嘻地说。她向来不怎么把赵家人放在眼里的,“赵小姐说的是哪一个?”   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赵香儿这会儿也不能拿春桃怎样。赵双儿接上一句:“自然是夸三位郡主。”   “小姐们也颇有风采。”应宁说,“在下从小地方来,看到诸位真是自觉惭愧。”   在场谁敢当应宁一句自愧不如?平儿和元嘉是应宁的晚辈,赵家姑娘们是臣下之女,谁都高不过应宁,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   “这边好热闹。”另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应宁回头,一个穿着大红宫装的女子,款步走来。   春风拂过,带下一阵花雨,飘在那女子身边,衬得她如同仙人。   应宁不认识她,其他人都是见过她的。   平儿率先招呼:“苏姑姑好。”   应宁立刻明白了,这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名叫苏婉儿,京城第一才女,诗名了得。   元嘉见到姐姐招呼,也急忙说:“苏姑姑好。”   赵家姑娘也纷纷招呼。   应宁清了清嗓子,也同大家一样,称了声:“苏姑姑。”   “我哪敢担得起郡主们这一声姑姑。”婉儿掩着嘴笑,“诸位不要嫌弃婉儿才好。”   哪个敢嫌弃太后面前的红人?几个姑娘连忙招呼,跟在了婉儿身后。   “苏姑姑也去上香?”应宁问。   “郡主与我同辈,也称我一声婉儿可好?”婉儿客客气气地说,任谁都对这姑娘有好感。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应宁说,“婉儿可是太后身边的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   “今天天气不错,我就听到喜鹊在报喜,特地求了太后一天假来上香,这就遇见贵人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身后跟着一大群小姑娘小丫头们,泾渭分明地分两边。   上香先点蜡烛,后燃香,最后再拜四方,方可入殿门,和菩萨磕个头。有钱的供上长明灯,没钱的捐些油钱,这一套,经常上香的姑娘们都知道。   只有元嘉,是第一次来。   平儿也只是在祭典上拜过祖宗,这些个规矩,平儿一概不知。平儿学得快,看着应宁,一套动作也是有模有样。   元嘉是最慢的,她身量不足,别人都借光点了蜡烛,她够不着。平儿把她抱起来,她才点上。   婉儿捻了三根香,递给应宁,应宁借了自己蜡烛上的火,四方拜了拜。   一片青绿色的衣角闪过,众人都没注意到,应宁却看到了。   那袍子,该是在哪见过。那花纹很独特,应宁初见的时候,还在想谁家的绣娘如此手巧。   应宁想:何必这么偷偷摸摸,大大方方出来便是,都拿我当猴看,光明正大看还能称得上一句君子。   婉儿走过来:“小郡主她们还有一会儿,应宁郡主不如先进去?”   应宁自然也是不敢托大:“婉儿称我应宁便是——我看见婉儿第一眼就觉得像是我姐姐,现在更像了。”   婉儿笑笑:“我可没那个福分,能当上郡主的姐姐。”   磕头的时候,应宁的表情非常认真。   双目低垂的菩萨,好似能感受这世上的一切悲苦。神像的脸色一片慈悲,应宁见着,便觉得宽慰。   也许她不在意那个渤海王,可她也有想要上香的人。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希望来世,能投到一个好人家,不要再有遗恨。   “施主可要求个签?”一边的老和尚,在应宁起来后问。这一行人出手大方,他也乐得做够人情。   应宁刚想拒绝,婉儿就答应了下来:“我听人家说,这里可是很准的。”   应宁从签筒里晃出一支签来,是第三签。   老和尚翻开签文本子,应宁第一眼就看见上面的诗文:“临风冒雨去还乡,正是其身似燕儿。衔得坭来欲作垒,到头垒坏复还坭。”   这都不须老和尚说,应宁看着就知道不太好。这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意思。   老和尚皱眉。本来想让这姑娘高兴一下的。   “可是不喜欢?”一旁的婉儿说,她到是没见着签文,“这里的方丈,批命可是一绝。若是不喜欢,便让他改命就是了。”   “改命不过是换了别人的命。”应宁说,“我是个郡主,命已经够好的,若是换了可怜人唯一的命,那连菩萨也要怪罪了。”手里拿了一吊钱:“多谢师傅。”   “姑娘能如此想,也算得上是过人了。”老和尚说着,“这里有个红绳,许个愿,系在门前的龙须柏上,便可心想事成。”   应宁笑着道谢,接过绳子。这世上要是能靠许愿心想事成,那人人都来许愿了。   “姑姑许了什么愿?” 元嘉问应宁。   “说出来就不灵了。”平儿连忙作势要去捂住元嘉的嘴。   应宁到是不介意小侄女的直率,逗她说:“我许元嘉能有个好姻缘。”   元嘉挣脱了姐姐,瞪大了眼睛:“姑姑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应宁哈哈大笑。四下跟着的人终于送了一口气。   婉儿和应宁一起走到山下,几辆马车都停在路边,各自回了车上,应宁看见,一两蒙着青布的马车停在那里,马车上,打得正是清河王的标记。   应宁她们走后不久,那马车也跟着走了。   赵双儿回到了府中,先和老太太请了安,然后就去书房见了自家的爹爹。   赵相不在,赵双儿的哥哥赵文烨在。   “哥哥,我今儿见着那郡主了。”赵双儿对哥哥说。   赵文烨假装不在意,耳朵却悄悄红了。   “郡主真漂亮,性子也好。”赵双儿说。   “看你这么淘气,日后当心嫁不出去。”赵文烨说。   赵双儿做了个鬼脸,蹦跳着出去,和父亲赵相汇报去了。   赵家想要长长久久地富贵下去,所做无非两条,其一,将姑娘嫁入皇家,其二,娶皇家姑娘回来。纵观赵文烨,和他年岁差不多的郡主县主本就没有多少,大部分嫁到赵家还是高攀了。应宁现在正当红,娶了过来是正好。   这个应宁,若是真的能扶起来,那也不错。赵相想。    ☆、提亲   应宁上香之后没两天,赵家就遣了官媒来靖南王府提亲。   那媒人,月华也认识,姓王,人称王婆。当年大长秋成亲的时候,就是这王婆跟着送亲的队伍去了他国,后来这王婆回来,颇为自得。   门房把她带到沁园,丫鬟们为她上了茶,到底是未嫁的姑娘,对她还是惧上三分的。   月华进来的时候,王婆子正坐在主位上喝茶,月华不动声色地斜了水仙一下,水仙立刻记下,回去好好招呼一下那几个丫鬟。   月华扬起一抹笑,假装不认识她,回头问水仙:“这位客人是哪位?”   王婆未等水仙说话,站起来:“王妃真是贵人事多啊。当年您成婚也是我给做的媒呢。”   “当年的事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好出面。”月华偏过头说。   王婆的脸都羞红了,不过她早已习惯了,脸上的妆容画的很重。整个京城谁敢对她甩脸色?得罪了王婆恐怕一辈子别想找个好人家了。   月华不怕的,她是公主,她女儿是郡主,指到谁家是谁的福气,不喜欢也只有受着。   先代有公主,把驸马活活打死的都有,月华觉得自家的女儿实在太温婉了。   “今天婆子来,也是受人之托。”王婆说。   “我女儿还太小。”月华说。   “不是两位小郡主,而是应宁郡主。”王婆说。   月华有点儿兴趣。应宁的姻缘,在她踏入京城的那一瞬间就不由她自己置喙了。只是这王婆,是为谁求的呢?   王婆见她不说话,知道她有了点兴趣,就接上去:“正是赵相的长子,赵文烨。”   “我妹妹新丧,这不太好吧。”月华立刻皱着眉头说。   对月华来说,这可是个最糟糕的人选。   如果三十年前,和赵家联姻,是皇家最好的选择。但此一时彼一时,赵家已经渐渐脱离皇家的控制了。刘逸已经和赵家关系匪浅,月华就要渐渐和他们划清界限。   这也是遵从太子长琴的意愿。   “王妃真是说笑了。”那官媒人说,“现在只是定下,等都定下来,我们公子等上三年也是可以的。”   “我到底是她便宜嫂嫂,我做不得主。”月华撵人,“这样,我和她说说,看她自己意思如何。”   “那我过些时日再来,希望能通王爷见上一面。”王婆说着,告辞了。她们这行人,最会看人脸色,知道月华是不欢迎她,就想着能不能从刘逸那下手。   赵家可是说了,要是能成媒,可是能有一大笔赏金的。王婆对此可是势在必得。   月华可不在乎老婆子想什么,她只有一通火想和刘逸发。与赵家有关的事,她总是不禁迁怒刘逸。   她自己也知道,这对刘逸不公平,刘逸的母亲虽是赵家的女儿,却已经死了很久了。   刘逸对月华也挺回护的。   只是比起月华这种对赵家全然的反感,刘逸的立场要更暧昧吧。   月华忙着让应宁去外面礼佛,刘逸最近就忙着在家里开酒会茶会等等会。   月华对王府这么多花花公子来来往往早已不满了,一路冲向荷塘旁边的晴柔榭。这些日子刘逸一直在那儿。   今天晴柔榭一个客人都没有,刘逸独自坐在那儿饮酒。月华冲过去,劈手夺过酒壶:“你到底要喝到什么时候!”   刘逸看着她笑,伸手去够酒壶。   “就知道在这儿喝酒!”月华说,“外面有人提亲呢?”   “在这一寸方圆之地,由我心生。”刘逸说着疯话,“我管他外面做什么?”   “你那表弟想娶应宁呢。”月华冷笑,“关不关你的事?”   “娶的又不是你妹妹,你急什么?”刘逸不在意,“我们家的女生向来内向,就是嫁出去之后也是向着娘家的。”   “到底嫁出去了啊。”月华说。   “你不就是?”刘逸假意抱怨说,“总是长琴长琴,即使他死了你还一直记着她。”   月华听了,却像是一记警告,她和刘逸虽是同盟,生了两个孩子,却已经显得生疏。现在王府里的女人这么多,外面还不断有人想塞人进来,刘逸随时可以换个女主人。   说到女人,后院那个蹦跶最欢的女人最近好像销声匿迹了。水仙也说最近花红安静了些。忍了这么长的时间,真不是她的风格。   “我逾越了。”月华说,“你就在这醉死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要去南苑看看,应宁,还有其他女人们。   刘逸看着她,心里却是非常不好受。   月华没有否认。她还是向着长琴的。   活着的人是没法和死人比的,刘逸也是知道。只是,他永远也无法释怀。   刘逸和赵家的关系异常微妙,月华和长琴又何尝不是?   还好,长琴已经死了。   月华走到半路,却见一只鸽子,从回廊之中穿过。   这鸽子,看起来和其他鸽子没什么两样,毛色灰扑扑的,不怎么好看。月华却跟着它,走到花园中。   鸽子落到水仙怀里,水仙捧着,把玩了一会儿,看到月华,便急匆匆过来,在她耳边低声一句。   月华听了,仪态万方地回到牡丹阁。   月华在宫中埋下的桩子,突然有了动静。   王宫里平时的即兴节目一般是妃子的歌舞。到了长琴这儿,太子长琴爱好风雅,喜欢有才之人,加上太后也喜欢附庸风雅,宫里长长会有赛事会。   文王夫人自然也应当继承先夫的爱好习惯,但很显然,这位文王夫人并不精通此道。每每总是抓人捉刀。婉儿就是一个极好的人选。不过她是太后的人,文王夫人便让月华去悄悄物色一个。   不过月华向来繁忙,没空去陪她玩,于是就推荐了一个叫秋菊的侍女,给文王夫人打打下手。   文王夫人欣然笑纳,只是觉得秋菊的名字不太好听,有一股肃杀之感,于是改名鸳鸯。   鸳鸯极富有文采,能拿的了主意,又会做人,东宫上上下下都对她赞不绝口。   刚进屋,月华便闭着眼睛,倒在美人塌上,虽然累极,犹如一幅绝美的海棠春睡图。听着水仙关了门,也没睁眼,问:“鸳鸯怎么说?”   “是文王夫人……”水仙迟疑着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鸳鸯虽然在东宫行走自如,可到底是月华推荐的人,文王夫人并不怎么信任她。   “什么事?”月华问。   水仙犹豫再三,在月华耳边偷偷说了一句话。   “来往过密?”月华低声反问,“朝臣和后妃勾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恐怕不止这么简单呢。”水仙意有所指。   这文王夫人,怕是忍不住了。这太后和大长秋还没死呢,她就敢私会外臣。这要是事发,可没她好果子吃。   她和太子刘瑜是一体的。太子刘瑜也算是刘速推上去的,现在还不能倒。   月华想着,怎么样把这事给掩盖住。   “叫鸳鸯不要跟我们来信了,此事到此为止。”月华回答,想了想,提笔,写了封信。   水仙看了信,泯然一笑。月华上来,就怒斥鸳鸯,骂她忘恩负义,一心就向着刘瑜,一点不考虑元让。想要元让做个太子侍从都不答应。水仙接过写好的东西还是捆在鸽子腿上。   月华相当谨慎。这种鸽子,本就不是很保险的东西。所有传回宫中的消息,都是真真假假写一点。   鸳鸯能明白的。   水仙放了鸽子回来,却见月华已经睡着了。水仙从里屋抱来了罩子,搭在月华的身上。   王妃最近实在太累了,就让她好好歇一歇吧。   月华身在梦中,却无论如何也醒不来。   太累了,动不了。   快点起来,还有事等着你。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   她知道,可是,她动不了。   恍惚间,她听到了几句话——   “王妃力有不逮,恐怕无法见人。”是水仙的声音。   “应宁在嫂嫂这儿打扰多日,很是过意不去。应宁想早些出去为好。”   水仙低声说:“郡主不要在意府中的那些谣言。”   谣言?什么谣言?月华一下子就猜到了。   赵家差王婆来提亲,后来月华还去找了刘逸的事,不到傍晚,就在王府里传遍了。也许是有人,刻意为之。还有人说,月华不过碍着应宁三年的丧期,不然早就答应了。   应宁怕是急了。   月华一下子,眼睁开来:“水仙。”声音极小,却很沙哑。   门外的水仙却一下子听到了,砰地推开门:“王妃!”   月华脸色潮红,带着病态。   水仙凑过去,月华的额头滚烫:“王妃病了,快叫大夫。”   众丫头忙活起来。应宁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月华却对她招招手,应宁凑过来,月华说:“我真的,没有想要把你嫁出去。”   应宁垂下双眼:“这种事,本来就容不得应宁自己做主的——既然嫂子回绝了,那应宁就先谢过嫂子了。”   应宁这是不信。月华知道,可是她没有办法说服应宁了。月华眼一闭,耳边传来一阵惊呼,接着,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蠢蠢欲动   “快去通知王爷。”水仙说,“你去把大夫叫来。”   几个小丫头分头忙开来了。   “郡主先到前堂坐一会儿吧,王爷一会儿就过来了。”水仙又对应宁说。   应宁说:“我在这儿也只能添乱,就先退下了。”   “王妃如此,府里一定手忙脚乱,或许给什么人可乘之机,不如郡主就留在这里。”水仙说,“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应宁推辞不过,只能在前堂候着。   府里的大夫很快就来了。   水仙在一旁看着,大夫的脸色很不好,生怕打搅了大夫,只等着大夫开口。   “还是之前的毛病,身体尚未调养好,加上思虑过重。”大夫放下搭脉的手说,“只能静养。”   静养?水仙想,哪里能静养得起来?她急忙问:“还有别的法子吗?”   大夫长叹一声:“我尽量开些补气凝神的药吧。”写了一张方子,水仙急忙差人去抓药。   刘逸不急不慢地赶来。   月华这个病,他心里有数的。补药天天吃着,不是什么大病,但也好不了,只能这么拖着。   刚进门就看到应宁在一边站也不是。   刘逸问:“王妃怎么了?”   应宁说:“大夫说万幸没什么大事,只是操劳过度——这些天哥哥嫂嫂为应宁费心了,应宁很是过意不去。”   “不必在意,她总是爱操心。”刘逸说。   应宁却摇头:“这样总是住在哥哥家,叫外面说着也不太好,我想要搬出去,到西山去修行去。”   “庙里也不见得就是清净的地方。”刘逸玩味地说,“你若是想要清净,月华有一处外宅,安静地很,念念经什么的再合适不过了。”   “应宁知道哥哥是为了应宁好。”应宁说,“应宁想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你该知道,从你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你命就由不得你了。”刘逸说,“身为王家的人,你心里清楚。”   应宁不说话了,月华告诫过她,刘逸也在告诫她,还有别的什么人,都和她说过。   生为王家的人,自然不由己。   “多谢兄长。”应宁深深行了一个礼,说,“应宁还是想到外面去。”   刘逸也不拦她了:“等你嫂子身体好一些了,我让她给你送几个丫头过去。”   “多谢哥哥了。”应宁抬起身说着,复又躬身退了下去。   刘逸脸上的淡然消失了。月华这病虽小,也是个麻烦的病。   刘逸的祖父——先帝就是这么死的。   不是大病,却活活累死。   月华不能死。太子长琴死后,他的余部,隐隐以大长秋为首,大长秋现在退居深宫,这些人自然也就转交到了月华手上。   若是月华死了,不知道要有多大的乱子出来。   刘逸去了里屋,月华还在床上睡着,水仙守在床边,见到他,行了个礼。   床上这个人,好像更加憔悴了。   “她最近还在吃药?”刘逸看着谁在床上的妻子问。月华吃什么,王府的大夫都原原本本和他说过。   月华吃的事养子的药,这药性,有些生猛了。   水仙答:“王妃觉得,这王府的子嗣还是单薄了些,尽快散开枝叶比较好。”   话是这么说,刘逸要是再迎回一个夫人,和月华的关系大概要正式破裂了吧。   “宗室子弟众多,本王就是收养几个也没什么事。”刘逸说。   “王府如此多的女人,王爷当然不着急。”水仙说,“外面王妃却只有一个儿子。”   刘逸不说话了。   水仙也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她只是一个丫头,无法代替主子说话。   过了片刻,刘逸起身走了:“本王还年轻,不急。”   “王爷不留在这吗?”若是因为水仙的两句话,刘逸就要走,水仙一定会狠狠抽自己的耳光。   “本王留在这里,于她有何用?”刘逸说,“本王还有事,晚上再过来吧。”   既然刘逸说晚上会回来,水仙也就不再坚持。   院子里飘过一阵浓腻的花香,刘逸闻着,觉得很难受。一双女儿虽然因为应宁,暂时回来小住,可他的儿子,还在宫里。   牡丹阁的花太重了,压得枝条都快断了。刘逸叫了几个丫头,用杆子把花打落下来。   刘逸出了牡丹阁,他的幕僚卫慎就匆匆赶来,递给他一张纸条,刘逸看过,大惊失色,急忙对他说:“快去清河王府!”   牡丹阁这边忙碌的一团,阖府上下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很快就全知道了。牡丹阁上下口风虽然紧,可又是大夫又是王爷的,谁都知道出了点事。   段月立刻挑上一副上好的红宝石头面,去要拜访牡丹阁。   这个时候,哪有人顾得上理她?门房说是要和里面通报,可是进去了就没出来过。   段月等了半天,看到刘逸从里面出来,急忙藏起来,看着门口的丫头送刘逸走远了,她急忙闪进去。   进了牡丹阁大门,段月便整了整衣服,昂首走了进去。小丫头们吃不准是不是有人让她进来的,只能去禀告大丫头。   一个小丫头,端着个托盘,从耳房边上匆匆而过,一下子撞到段月身上,茶盅里的东西洒了一半,差点儿哭出来。   带着一股子药味的褐色水渍,从段月的裙摆上洇开来,段月和颜悦色地说:“不要紧。”   转角边,立刻闪出来个姑娘,正是水仙身边的大丫头白菀:“给段姑娘问安。”   段月免了她的礼,她直起身,对着小丫头喝道:“还不给姑娘赔罪!”   段月急忙说:“算了,也没事。王妃比较要紧,要不要再煎一碗药?”   “这药只是平时吃的补药,大夫也说,最近是不用吃了。”白菀对端着药的小丫头说,“你下去吧。”   小丫头急忙躬了一弓,飞也似的走了下去。   “我带姑娘去见水仙姐姐。”白菀说。   段月也只能跟在她身后。心里却在琢磨,那药到底是什么药?只怕不止是补药那么简单。   很多夫人都在服用秘药,段月是知道的。她的伯母就听信游方道士的话,偷偷服用仙丹。只是这靖南王妃,并不像是随便听信他人的人。   只怕是真有什么隐疾。段月想,这可算是月华的一个把柄了,要好好探听才行。   段月跟着白菀来到前堂,见着应宁坐在里面。   “郡主……”段月已经好久没见着这位了,急忙上前打招呼。   应宁不想和段月说话,便笑了一笑:“既然段姑娘来拜访王妃,我也就不再这里碍事了。”借机告了辞。   白菀留了两个小丫头,自己送应宁出去。   段月没趣,自己找了一个位子坐了下来。小丫头端上一杯茶,她喝了一大口。这两个丫头也没眼色,就站在这里看着段月。   一个人坐在屋里,外面立着两个小丫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段月喝了几盅茶,却依旧没有人来。   她腹中难受,和外面两个小丫头说要去方便。小丫头要领着她去,她一把推开两个丫头,匆匆跑出去。   从便房外面转了个弯,段月推测了小厨房的位置,从花丛那里转了过去。果然,又看见了那个端药的小丫头。   段月的眼睛暗了下来,悄悄跟在小丫头身后,看她进了小厨房。段月藏在一片灌木后面,果然,不一会儿,果然那个小丫头就提着一个药罐出来,将里面的药渣倒在墙角的一棵树下。   段月看左右无人,将那树下的药用帕子包起来,然后就往外走。现在牡丹阁人来人往,她走在其中也不是特别显眼。   “段姑娘。”水仙正好出来,看到了她的背影,叫住了她,“段姑娘来是何事?”   段月回头:“来和王妃请安,来的不是时候啊。”   “姑娘有这份心,奴婢真是欣慰啊。”水仙说,“既然无别的事,白菀,送姑娘回屋。”   白菀忠实地执行着水仙的命令。段月回了屋她还让人看在了门口。   段月关上门,送了一口气。   月华防着她们,却不能给别人落下话柄,固然不敢时刻监视她们。   这便有机可乘。   段月偷偷将月华的药拿出来,仔细闻了闻。虽然她不懂药,枸杞还是能认出来的,这些东西大同小异,加上刘逸最近总是留宿牡丹阁,她大概能猜出来事干什么用的。   最好再找个人确认一下。   现下她孤身一人在王府,也无法出门,只能求到别人身上。   打定主意,她准备找了一个檀香木盒子,上层装了一双明月珰,下面用一方手巾,装了那药。   事不宜迟,段月立刻去找她的“好姐姐”花红去了。    ☆、伪装   花红最近过的可是十分得不如意。原以为,能推荐了个段月,就能将王爷的注意力从牡丹阁引开,结果,刘逸的注意力是分了一点到段月身上,可完全把自己给忘记了。   连寄人篱下的应宁,过的都比花红好。   花红心知,这么下去可不行。   她也准备过礼物,给应宁送过去,可应宁东西收了,却还是那副不冷不热不温不火的样子。   今天又听说牡丹阁的那位病了,王府又兴师动众起来。   能有什么病?不过都是装的。花红恨恨地想,她稍微打个喷嚏,就恨不得把王府翻过来。   门前的小丫鬟来报:“段月姑娘求见。”   花红冷笑一声,坐到桌子边上,端起茶喝起来。   “姑娘真的不要段月姑娘进来吗?”丫鬟泉儿低声问,“段姑娘正得王爷的眼,咱们现在可得罪不起。”   “我知道。”花红一摔杯子,“先晾她一会儿,好杀杀她的威风!”   泉儿称是,可也不敢晾着段月,要小丫头去外面告诉段月,花红姑娘最近身子不太爽。   花红喝了整整一壶子水,终于说:“让她进来吧。”   小丫头连忙把段月请进来。   “最近王府可真是不太平。”段月扫了一眼桌子上的杯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带着几分笑意:“姐姐也赶在这个时候病了,可好些了?”   花红只当她来讥讽自己的,没个好脸色:“我好不好,不劳段姑娘操心。”   “姐姐的事,哪里轮到我插嘴的,不过是有事来求姐姐罢了。”段月将盒子摆到桌面上。   花红扫了一眼,沉香木的盒子,看来是好东西。段月果然是大小姐,出手这么阔绰,想必她手上还有不少好东西。   想到此,花红露出一个凄凉的微笑:“我能帮妹妹什么呢?王爷已经很久没来我这里了,去妹妹那里反而更多呢。我还想着要仰仗妹妹呢。”   “王爷也很少去我那。”段月急忙说,“姐姐也知道,我来王府时日尚浅,根基不足,许多地方还是要仰仗姐姐呢。”   花红很满意她的恭维,于是问:“段姑娘来是为了什么?”   段月看了看周围的一群小丫头,段月示意左右都下去,泉儿立在那里不动。   段月看着花红,花红说:“不要紧的,泉儿就在我身边,有什么事,也要她来动手。”   段月见她如此说,小声说:“是王妃的事。”   “王妃病着呢。”花红说,“指不定过两天就要我们去侍疾了。”   所谓妾室,不过是个上等丫头罢了。主母一生病,是要去侍疾的。当然,正妻是不会真放心让她们来侍疾,不过是变着法子折腾人罢了。   段月却摇头:“只怕是没那么简单。我今天去了牡丹阁。发现了……”却是欲言又止。   花红好奇的不得了,却也知道要拿起架子:“段姑娘不愿意说就算了。”   “王妃喝的药有问题!”段月脱口而出,随即捂住自己的嘴。   花红眼中闪过精光,看来怨恨王妃的不少啊。   “若是真的有问题,这种事还是不要管比较好。”花红说,“若是牵连到我们,就不好了。”   “姐姐说的是。”段月居然没有坚持,“妹妹我谨记姐姐教诲。那妹妹就不多打扰姐姐了。”   说罢,段月就走了。   泉儿等她一走,立刻说:“今天段姑娘可不对劲啊。”   “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在卖什么药。”花红说,“她今天去了牡丹阁!是想去王妃那表态呢。现在又转到我门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段姑娘所说的,那到底是什么药?”泉儿问。   “管它是什么,和我们可没有关系。”花红说着,打开了盒子,“我们来看看,段小姐送来了什么好东西。”   首饰珠宝,花红眼都看直了。   “还有一层。”花红打开了下层,一股药味扑鼻而来,“这是什么?”   泉儿急忙将盒子挪开,细看了一下:“莫非这就是王妃喝的药?”   花红说:“她那么大费周章的,你去查一下,千万不要让人注意到我们。”   泉儿诺了声。   “还是让奶娘来吧。”花红说,“你在王府里也容易被人发现。”   月华生病的事,自然也是传入了宫中。大长秋有些担心,月华自幼身体并不十分康健,加上这一顿牢狱之灾,日后可有的受的。   不过这次,她病的时机到是很好。   月华已经回府,太后却半句不提把元让姐弟送回靖南王府的事。两个孩子要是长期养在太后身边,只怕和月华不亲。   月华现在所能仰仗的,不过是她的儿子。   双亲有病,做子女的,当然应该回王府去侍疾,现在要把孩子送回去,也是名正言顺的。   只是这事,不能由大长秋出面。现在韩凌笑不在,婉儿分量不够,也不能说出口。   大长秋考虑再三,便打发身边的春姑姑,去了文王夫人那儿。   文王夫人当然也知道月华病了的事。她就这么一听,过耳便忘,还是刘瑜的幕僚提醒她,要备上一份厚礼,前去宽慰靖南王府。   文王夫人便打开库房,准备随意挑些贵重又并非绝宝的东西。   正当此时,外面来人禀报:“春姑姑求见。”   “不见。” 文王夫人说。这一天天的,因这大大小小的事,不知道有多少姑姑求见,哪能一个个见呢?   “是宝华殿的人。”身边的大丫鬟常乐提醒。   宝华殿?那不是大长秋的人?文王夫人现在才想起来,宝华殿确实有春夏秋冬四位姑姑,都是当年大长秋的陪嫁丫鬟。   现在奴才随着主子,身份那是水涨船高啊。   “我去前堂见她。”文王夫人说,说完,出了库房。常乐锁门的一会儿工夫,文王夫人已经不见人影了。常乐急忙追上去,却见文王夫人大步跨进前堂,未及春姑姑行礼,张口就问:“你来是为月华的事?”   春姑姑行礼,接着抬起头:“文王夫人果然料事如神,我们公主正为此事来找夫人。”   “我也正准备去看看她呢。”文王夫人说。   常乐正好进来,听到这句话,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夫人您的身份高贵,怎可屈就?”春姑姑说,“让几个小辈去看看就行了。”   “太子不行!”文王夫人立刻说,“刘瑜没去过外面,外面很危险的!”   “不用劳烦太子,让伴读去就可以了。”春姑姑说。   文王夫人这才明白,春姑姑转了这么多弯,不过是想让元让姐弟去看看月华。   “宫里的事都是太后做主,我能怎么样呢?”文王夫人推脱说。   春姑姑笑了笑:“太后还是老了,您才是太子的母亲,将来的太后。”   太后并不是陛下的亲娘,文王夫人知道的。陛下处处受到太后的牵制,早已心存愤懑,处处与太后作对——很多人都说陛下不是失踪,而是已经被太后暗害了。   “夫人想想,若是太后有一天,硬是要将太子放到身边抚养,夫人又该怎么办呢?”春姑姑反问。   文王夫人瞠目结舌。春姑姑所言正中她心底。   文王夫人自己出身并不高,甚至还不如月华,当年太后就是以月华身份低微,才将孩子抱走,现在已经有个前例了,现在要抱走刘瑜那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文王夫人要是失去太子,可比月华要悲惨的多。   可她多多少少也知道,这一去,就是给大长秋垫背:“这事让公主去说比较好。”   这个公主,说的便是大长秋,她出嫁之前是陛下的妹妹,名正言顺的公主。   “我们公主这个人,性子冷的很。”春姑姑说,“自己的孩子尚且不心疼,何况别人。”   文王夫人也略有耳闻,大长秋是有过孩子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养到好几岁的时候死了。   这次若不顺了大长秋的意,难保她下次不落井下石。反正自己再太后那儿的印象也不能更坏了,文王夫人两相权衡,决定还是走一趟。   “这事容我再想想。”文王夫人说。   春姑姑见她这么说,知道这事大概是成了,于是便起身告退。   常乐将春姑姑送出去后,问:“夫人得罪太后,日后可就不好过了。”   “即使本宫不得罪太后,太后也看不上本宫。”文王夫人说,“倒不如卖大长秋一个人情,日后好联手。”   这一晚,宫内宫外,都不太平。水仙不敢睡,一直守着蜡烛。牡丹阁所有的人都不敢睡,小心翼翼地候着。   黎明前的夜是最黑的,白菀活动了一下手脚,差点就睡过去了。她有点自责,拍了拍自己的脸,干脆去巡视了一圈,大小丫头很多都在打瞌睡,她叹了口气,也不去叫醒她们。到了药房那,张明远张大内侍正端坐着,看守这炉子上的火。   听见脚步声,张明远锐利地瞟过来,见是白菀,才转回去。   “这里可是一切都好?”难得遇见一个还算清醒的人,白菀招呼了一声。   “今天下午段月来过。”张明远说。   “我也看到她了。”白菀说,“我招待的。”   “恩。”张明远说。既然房间里面的大丫头们都知道,那就没什么要注意的。   不过是少了些药渣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写过月华了…… ☆、子嗣   应宁在第二天早晨的时候就悄悄走了,谁也没告诉,也没张扬,从靖南王府小侧门驶出一辆小车,皂色的油布篷子,像极了送山货的车子。   车里正是应宁和她的两个丫鬟。两个丫鬟是有点少了,可一时也找不到那么多称手的人,再说人多口杂的,应宁一个人在外面住,也不太好。   小车驶向城东。京城北边是未央宫,为了方便上朝,住的都是贵人,大家都认识,靖南王府就在城北。   城东有东市,靠近东市的地方很热闹,价格也很热闹。   乌篷小车停在了一棵大樟树下。那樟树有一人合抱那么粗,应该是很老很老的树了。   树下有一扇门。   一个老伯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等着她们。   应宁身边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叫黄莺一个叫黄鹂,都是小丫鬟,有品级的一个没敢带。两人把应宁扶下来。应宁看着这初夏的院子,心里突然轻松起来。   “这院子是我哥哥安置外室的?”应宁开玩笑地说道。   “郡主怎能说出这样的话!”老伯厉声说,“再说这是我们夫人的宅子,与王爷何干?”   应宁有些诧异,这宅子立于闹市,却又格外清幽,可不便宜。看来自己这个嫂嫂,本事还不小。   “哥哥嫂嫂确实不是应宁能打笑的。”应宁说,“见笑了。”   “郡主请随老奴到后院。”老伯也不多说,直接领人往后走。   这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一路走来,应宁并未看到什么下人,只是廊前搭了个竹架子,上面晒着些青衫。   后院种了些花草,尽是些好养活的,日头好雨水足,便疯长开来,也是一番勃勃生机。老伯把三位姑娘送到后堂屋的门前,便行礼离开了。   “这宅子不似有其他人。”黄莺对主子说。   “人少有人少的好。”应宁并未答她。这宅子,到不像是没有人的样子。   正如应宁所料,这屋子还有其他人。   以贩卖字画为生的吴常,料理完了身边的事物,便住到了宅子中,就在那棵樟树下的院子里,和老伯的房间对着门。   老伯回来,吴常依旧在屋里作画,   老伯说:“总在一个屋檐下,你合该去拜见一番。”   “我又不是下人,这样去了,恐怕妨碍郡主的名声。”吴常说,他不过是怕麻烦,懒得去而已。   老伯摇摇头,回屋拿了几文钱,出去喝酒去了。   天渐渐到晌午,也是该用午膳了,东西却还未收完。两个小丫头一个忙着收拾屋子,一个要赶去做饭。   大门敲得砰砰响,都没人知道。   平时根本就不会有人来这个院子,来人只能是找郡主的。吴常不想多事,只当没听到,敲门声不绝,吴常吵得头疼,去开了门,差点叫一个拳头砸到。一个小厮手举在半空,颇为滑稽。   见门开了,小厮退到后面,一个老嬷嬷,挺直了腰杆,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还未等吴常说话,那嬷嬷便开口:“我们王爷知晓应宁郡主刚刚过来,尚准备不周,特让老奴送些吃食过来。”   “敢问是哪家王爷?”吴常问。   那嬷嬷有些倨傲:“正是清河王爷。”那马车上确实打着清河王的标记。   七八个丫鬟从马车上下来,每人一个食盒。   吴常不敢接。   万一这饭菜里有什么,他可是一百个脑袋都赔不够。   “我代为向郡主通传。”吴常说,关了门。   随后,他去了后院,应宁见了他,到没怎么样,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这宅子中怎有这么年轻的男子?   “清河王爷送来些吃食。”吴常把她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抢先开口说,“郡主可要传进来?”   应宁不急,问:“你是何人?老伯呢?”   “郡主来的匆忙,很多事来不及准备,吴伯去担些柴回来了。”吴常说。心想:吴伯啊,我可是替你在和郡主撒谎呢。   应宁也不说破。这院子是嫂嫂的,这里面住的人也都是,她也没置喙的余地。   “传吧。”应宁说。   吴常让那嬷嬷进来,七八个丫鬟提着食盒,排做一排,站在院子里。   堂屋的桌子,黄莺勉强才收拾好。应宁坐在桌子后面,示意她们可以把东西送进来了。   四个丫头,依次进来,将食盒里的东西摆到桌上,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另外四个,依旧提着盒子。   “这是一些点心。王爷心想郡主这估计好几日都张罗不开,特地准备了好几日的点心。”那嬷嬷说。   “多谢王爷。”应宁说,   我搬过来不足半日,那清河王府就知道了,还特别做了吃食过来。应宁却想,真是让人心惊。   燕山月黑高,单于夜遁逃。   一轮新月挂在半空,无力地发着光,幸好下了雪,天地间显得亮了一点。   一匹骏马,在月夜下飞驰着。   已经疾走了好几天了,即使是最好的马匹,也已经筋疲力尽了。   马上的人,似乎也要倒下来。   不能停下来。身后似乎传来了追兵的喊杀声。   一阵悲鸣之后,马终于到在了地上,再也无法起来。人也从马上翻下来,落在雪地上。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再也起不来了。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不对,必须站起来,在这里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还有好多事没做呢……   月华   浑身酸痛,就和骑马拼命逃窜好几天似的。   有多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月华想。   还是长琴活着的时候,被人追杀,一天跑了八百里,马都快累死了,终于逃出生天。往事历历在目。   这些年,反而懈怠了。   “几天了?”月华问。嗓子虽说是有些顿,但时语气到是颇为清醒。   旁边打瞌睡的水仙吓了一跳,急忙端了茶水:“回夫人,您躺下去三天了。”   “这几日有什么事没?”月华问。   水仙不欲她担忧,月华目光如炬,她只能说:“就在您昏迷的第二日,文王夫人被太后斥责了。”   文王夫人惹太后讨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能让太后如此不顾体统破口大骂,这还是第一次。   “那女人正病着,怎么能让元让他们去侍疾!”这是太后原话,“既然养不好孩子,我看你也不用带着孩子了!”   “那文王夫人不得恨死太后。”夏荷说。   她进宫回复大长秋,在大长秋那见着婉儿,也就顺便说了两句。婉儿当时正好在太后身边服侍,那日的情景知道得一清二楚。   “也说不准,她是恨太后多一点,还是恨大长秋多一点。”婉儿意有所指。   “婉儿姐姐,乱嚼舌根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夏荷打着趣说。   “这也是太后的意思,太后说王妃要是嫌待在王府闷得慌,就去西山礼佛去。”婉儿说,“也算是给孩子祈祈福。”   夏荷回来就把事儿说给了姐姐,水仙又把事儿说给月华。   其实就是婉儿不说,这么大的事,隔个两天准传的全城都知道了。   “用点膳吧。”月华挣扎着要起来,水仙急忙扶起她。   “府里怎么样了?”   “应宁郡主前日走了。”水仙说,“南苑那边又开始热闹起来。”   “沉寂了这么久,也该热闹了。”月华说,“哪有独领风骚的事。”   王妃醒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花红砸了两个碗:“不过是个贱人的招数,哪那么容易晕!”   被骂的小丫头心里暗暗想:“贱招有用就好!”   正巧,段月进了屋,急忙把小丫头拉倒一边:“你下去吧。”   花红的眼刀扔过来:“你是怎么看门的?!”怎么没人传报?!一点规矩都没有!   那小丫头却一溜烟跑了。   段月却吃吃笑了起来:“姐姐,这是你换的第几个丫头了?”   花红身边的丫鬟换了几换,没一个称心如意的,目前过得很不是滋味,完全没有月华不在时的风光:“还轮不到妹妹说。”   “你还不明白吗?咱们的日子到头了!”段月说,“前朝无事,王妃一定会敲打内院的!”   花红也知道,不过是意思侥幸罢了,要是月华真收拾她,她无依无靠可是一点法子都没有,想到此,急忙讨好段月:“也就妹妹还能看我一眼。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男人的心多变的很,靠不住的。我当下也只能指望妹妹了。”   段月说:“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姐姐日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眼见着年纪大了,府里如同妹妹这般的女子多的是,我都成老咸菜了。”花红说,“好在王爷一直有怜悯心,总会收养我们。”一说要靠她,她立刻推脱开来。花红也不高兴了。   “姐姐就没想着要拼一拼?” 段月问。   “我拿什么去拼?”花红反问。   “王妃只有一个儿子——孩子是很脆弱的。”段月说。    ☆、不倒翁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渤海国,韩凌笑重新整理了队伍,带着五千骑兵,赶往渤海国。为了节约时间,路过城池的时候,都绕行,只在驿站休息。   广陵城外,夜色已近,即使是最优秀的骑兵,也无法忍受长时间的奔波。   韩凌笑停下在城外略作休整。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一些事。渤海王遇害的真像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样才能得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这一次,她被推出来了。   下一次,不知道是谁了。   时间并不着急,韩凌笑却不自觉想要快点。早点回到那个朝堂上才好,免得到时候就没有韩凌笑的位置了。   秦周不请自到,直接推开她屋子的门:“韩国夫人。”   “没人告诉过你,进女人的房间之前要先敲门吗?”韩凌笑冷冷地问。   “你是女人嘛?”秦周笑笑,毫不在意地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韩凌笑拔出了佩剑。   “挺吓人的。”秦周说,“我想问韩国夫人,接下去打算怎样?”   韩凌笑立刻警觉起来。   她这一路上一直在躲着秦周。她摸不准秦周的意思,秦周这么单刀直入地问,也让她吃了一惊。   “我不清楚。”韩凌笑说,“这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到时候查清真相,该抓的抓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   秦周垂下眼:“要是没法查清呢?”   韩凌笑尚未说话。   韩凌笑绝少停留,追她的人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追到。 “宫里来了人,要见韩国夫人您。”外面有人禀报。   韩凌笑和秦周不过是点头之交,没有多深的交情。若秦周识相,应当自动退去。   显然,秦周没那么识相。   韩凌笑皱眉。   来人进门,韩凌笑认识她,名叫红杏,也算是靖南王妃身边的人。   红杏看了两人一眼:“秦大人也在。秦大人在也无妨。大长秋的意思,韩国夫人不如多带一些人比较好。”   “朝廷此次,给了夫人极大的权限,夫人要懂得珍惜才好。”来人说,并不避讳秦周。   韩凌笑暗自想:秦周是大长秋的人?并不像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秦周是可以信任的。   秦周说:“京中的人并不安稳呢。”   “事关应宁郡主,宫里当然要派人督促。”红杏似乎话中有话。   秦周说:“既然如此,韩大人,回安阳一趟比较好。”   安阳是韩凌笑的封地,封地就要有军队固守,众所周知,韩凌笑手下可都是铁骑呢。   韩凌笑略有犹豫。这趟任务,她和一起秦周一起,但秦周毕竟是她的副手。若她就这样离开,让秦周独自去渤海国,回去一定会被参一本。   “秦大人应该不会上奏的吧。”红杏说,“我留在军中,韩国夫人就放心地走吧。”   韩凌笑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都起来了,营地开始热闹起来。   主帐却和往常有些不同,一直都没人出来。   兵卒们有些不耐烦了。秦周终于出来了,和众人解释了一通,然后打发人去城里租赁一家马车。   昨天傍晚宫中来人,大家都知道了。几位来使蒙着面纱,明显是个妇人打扮。   “就知道拖累我们。”有人小声抱怨。   “看样子是个大美人,要坐车就坐吧。”   几个帘子扯出来,宫中的来使遮挡之下,上了车。   “还真是讲究——谁没看过谁啊,昨晚也不见这样。”又有人抱怨着说。   韩凌笑露了个脸,安抚了众人,然后坐到了车上。宫里的贵客要人陪着,显然,秦周是不合适的。   因这车的缘故,行军的速度放缓下来。   秦周也登上车:“红杏姑娘,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韩凌笑说:“奴家只是深宫妇人,一切凭秦大人做主。”她发出的,分明就是红杏的声音!   红杏的绝技,便是模仿,她可以伪装成任何一个人。这是她在靖南王府立身的根本。   没有人知道,昨天半夜,韩凌笑已经偷偷离开,只身一人去了自己的封地。   “红杏姑娘身怀绝技,如此谦逊,只是让在下更加汗颜。”秦周说。   红杏不答话,自己这一路,还是要靠秦周,顺着他比较好。   远远地,能看到海宁城。海宁周围全是原野,从很远就能看到城墙,一副苍凉之感。   从很远的地方,红杏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了秦周一眼,秦周面色如常。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种感觉,红杏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这种感觉还是有的。   韩凌笑还没有回来。   “就在这儿安营。”秦周下令。   “不进城吗?”红杏问。   “进去干嘛?”秦周反问,“等着给人瓮中捉鳖吗?”   红杏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我们不进城。”秦周说,“在城外十里的地方安营。” 十里,可攻可守。若是城里的大军杀出来,也能有个时间抵挡一阵。   工兵营帐的速度很快,障碍很快就布置完毕,简易的城池很快就建好。   “海宁太守来报。”傍晚的时候,传令官来报。   “他自己来的?”秦周问。   “来人是太守身边的幕僚。” 传令官回答说。   “那不必理会。”秦周说。   秦周代表了太子,身份比太守高了不知道多少,自然可以不必理会一个区区太守的幕僚。   来人吃了一个钉子,被从营寨中赶了回去。   第二日,太守就亲自来了。   能将太守遣来的,到底是谁呢?   海宁太守吴舟,秦周没见过,红杏当然也不可能见过。这人到不像一方太守,若说他是称霸一方的豪强,也绝对会有人信的。   吴舟浑身气度不凡。   “这是要做宰相的面相啊。”秦周笑着说。   “不愧是秦大人。” 吴舟也笑着说,“说出来的话就让人喜欢。”   “哼,不倒翁。”“韩凌笑”冷笑着说。   “秦某也很自豪呢。”秦周得意地说。   “韩凌笑”背过身去。   “两位大人既然到了海宁城,为什么不进城呢?”吴舟问。   “既然是不倒翁,当然是很惜命的。”秦周说,“王爷莫名死了,城里状况不明,冒然进去才危险呢。”   “在下亲自来请,赏个脸吗?”吴舟问。   “秦某可当不起你这一句‘在下’呢。”秦周急忙推辞,“吴大人可否容秦某准备一番,明日再登城拜访?”   吴舟考虑了一下,也就同意了。   吴太守一走,红杏便问:“秦大人,韩大人尚未汇合,明日真的要进城?”   “人家这么急切,也不好拂人家的兴。”秦周说。   能指使的动一方太守的人,可不多啊。   红杏看着帐外,昏黄的天空,连太阳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她的心里异常不安。   那近乎于一种本能。像她这样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身上一直有着这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可是,不是每件事都可以避开的。   有时候,明知道前方就是无间地狱,依旧要一往直前。   如果,这一次能平安度过的话。   那么下一次,我依旧会一往直前。   红杏露出了一个恍惚的微笑。   从很久之前,命运已经被选择了,无法回头。   秦周不知道外面的天空有什么好看的,天上并没有别的东西。他从韩凌笑的帐子里退出来,看着天空,想知道,红杏到底在看什么。   几个士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空中什么也没有。   第二日一早,秦周和“韩凌笑”便点了百来人,前往海宁城。   城门紧闭,到处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天空的飞鸟发出悠远的嘶鸣。   死了一位封疆的王爷,封地上当然好不到哪去。   到了城下,喊了半天话,才有人把门开了一条缝。一行人依次进去,吴舟太守早已在城门口等着了。   “请两位大人往王府休息。”吴舟做了一个“请”。   “死了人,颇为不详。”“韩凌笑”说,“直接往府衙去吧。”   大街上颇为冷清,到处都有兵甲巡逻,整座城池,戒备森严得很。   阴云,一直在海宁城的上空,从来不曾散去。   王府大门前,站立一个负手的人。   见到他们,那人发出了爽朗的笑:“韩大人、秦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   “韩凌笑”当然不认识这个人,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秦周却是认识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应当“死去”的渤海王!   “王爷果然没死啊。”秦周了然地说。   刘迎看着他们。这个人略胖,一般来说,这种面相的人都给人一个慈和的印象,可眼前的这个王爷,却透露出满满的阴沉之感。   “王爷诈死,这可是欺君之罪!”“韩凌笑”说。   刘迎不答话,只是看着秦周。   秦周说:“哪来的君?皇座都是空的,韩大人,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太子监国,蒙蔽太子之人……”   “太子?”秦周打断她的话,反问,“这么多皇族,何人才能称得上太子?”   “有德者居之。”“韩凌笑”答道。   “有德者?现在那位,哪里称得上德?”   “秦周,你是要谋反吗?!”“韩凌笑”冷声问。   “谋反?天子的家事,轮不上你我插嘴。”秦周说。   “来人,把她给我拿下!”吴舟厉声说。王府的卫队立刻围上来。   几个亲兵立刻拔刀,守在“韩凌笑”四周。   秦周后退几步。   两方拼杀,一会儿,“韩凌笑”的脑袋就滚落了下来。   “有她在手里,也是个筹码。”秦周略为惋惜地说。 “秦大人可算是不倒翁呢。”渤海王刘迎大笑着说,“有请。”   秦周顺着他,跨过斑斑血迹,走进王府。    ☆、各怀心思   渤海王刘迎叛乱的消息传来,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渤海国距离京城非常之近,是京城与东海间的唯一屏障。渤海国一旦谋反,若引得海贼登陆,不出一月就能攻入京城。   “应宁郡主乃罪臣亲眷,应当以同谋论处。”赵相的一句话便是这个。   “这么说来,本王也是罪臣亲眷,赵相是不是也要把本王下狱呢?”清河王刘过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王爷当然没有任何嫌疑,只是,任何可疑人员都不能放过!”赵相说。   言下之意,即使是王爷,若有谋反嫌疑,也立刻连坐下狱。   这么说实在太危险了,若是有人以此为借口,相互攻讦陷害,朝堂很快就会乱成一团。   “关应宁什么事?她不是来和我们报信了么?”月华插了一嘴,不出所料,引得一片攻讦。   文王夫人坐在上面,看着下面乱哄哄一团,也知道,这次问题没那么简单。朝堂的水她还没摸清楚,只是,她也知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最要不得的。于是她说:“不过一个捏在手里的女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这么争论?”   刘过说:“不过有人想要杀人灭口。”   刘速接上弟弟的话头:“想杀应宁?莫非朝堂内有渤海王同党?”   听了这话,人人自危。谋反可不是小事,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众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查到了自己身上。   渤海王这个人,平日里好玩,逢上京必玩得胡天黑地,人也没什么架子,和朝堂里众多二世是铁哥们。大臣中,也不乏汲汲于富贵而与藩王交情好的。   谋反并不是小事,刘迎必然做了万全的准备,朝堂里有一两个人叛变,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偏偏刘逸这时候还火上浇油。   “目前最要紧的,是查清朝堂里有没有刘迎的同党。”刘逸说,“不彻查干净,我连觉都睡不安稳。”   “若是来个里应外合,”刘速附和哥哥说,“京城就危险了。”   赵相是很赞成这个主意的,夜禁也要加强,巡逻也要加强,检举也要加强,好多事要做呢。   “这个时候,我们应该一致对外。”月华说,“应宁的事也好,同党也好,应当既往不咎。”   这出黑红脸唱的真好。   大部分人都赞同这话的。   “现在该派谁去迎击叛军?”文王夫人问。话题转换得太快,她上一个问题还没弄清楚。   “自然是韩国夫人。”月华说。   “她可是先行一步,现在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呢。”有人站出来说。   “那还有什么人可以迎战?”文王夫人问这话,不免有些可笑,可朝堂上谁也笑不出来。   太尉虽是三公,却也只是个虚衔。大将军的职位根本是空缺的,车骑将军和骠骑将军此刻分别在西南两线,抽不出来。   剩下什么左将军都督之类的,都是些空架子,花钱就能赎买或是留给外戚的位子。   “如果羽林长戍守京城的话,能派出的便只有金吾和卫尉。”大夫陈林说。   “卫尉何在?”文王夫人问。   金吾秦周随着韩凌笑去了渤海国,那只能问卫尉了。   “臣赵铭在。”人群里站出来一个青年,硬着头皮站出来的。   “他不过纸上谈兵而已。”赵相的弟弟大良造站出来说。赵铭是他儿子,自己儿子有多大能耐他还是清楚的。让他出击简直就是让他去送死。   诸人皆默。也知道他去就是送死而已。   文王夫人终究没有实权,既然做父亲的都这么说,她也不好说什么。“还有什么人愿去迎战?”文王夫人问。   鸦雀无声。   死一般得沉默。   无人可迎战。   追根溯源,还是要追到太子长琴身上。   长琴初为太子,边境几番告急。连年征战,使得长琴极为重视武功。他一死,前方根本无力抵抗,很多将领也陆续战死。   加上连年征战,国内凋敝,赵相夺取朝政后,立刻与外敌签订协约,转为文治,大肆株连不少有功之人。当年光长琴的亲兵,就有四人被迫引咎自尽。   月华的流放还算是轻的。   以至于现在,无人可领兵。   “本王和两个弟弟当年也是随长琴上过战场的。”刘逸站出来说,“本王愿前往海宁城,拿下叛军。”   文王夫人算是送了口气。刘逸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省的她面对无人应答的尴尬。她心情颇好,安慰了一句:“刀剑无眼,王爷可是要小心。”   “多谢夫人体恤。”   “你们今日就出发吧。”文王夫人说,“越快越好。”   她又说糊涂话了。大军集结,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况且,赵相已经好久没有过这方面的准备了。   只是没人说出来罢了。   下了朝,月华和刘逸自然急匆匆往王府赶。文王夫人说今日就要出发,不过随口一句,却金口玉言,今日就要出发。   “刘迎为什么要谋反呢?”月华随口问刘逸。   刘迎在封地,比刘逸过得还滋润。只要不是谋逆大罪,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封地里既没有太后也没有朝臣。   月华不明白。   “你不明白?”刘逸说,“我也不明白。他从前就想一出是一出。”   “还是小心为好。”月华是真担心他。   “活捉刘迎,很快就结束了。”刘逸说,“他不可能准备那么完备的。”尤其是应宁跑到京城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月华回了王府收拾东西,刘逸直接去了南军营地。   外面天翻地覆,原本都和靖南王府府里无关。   南苑的女眷,全部的世界,不过在这一小方墙头之间。只是这次走的是靖南王,她们才能拨出一些关注。   对花红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她可以拖上一拖,不必那么急就答复段月了。   那日,段月的话可是句句说在了花红的心上。   花红知道她什么意思,若说是谋害皇家子嗣的话,花红根本没有这个胆。   若是说在其他姬妾身上下手,抢夺她们的孩子,花红觉得自己还是有这份能耐的,心思有些被说活了。   至于王妃那边,她才不在乎,她和王妃交手了那么多次,不算平手,也没吃过什么亏。   另一边,段月却是十分迫切。她虽然出身不高,可自幼被身为一方太守的叔父收养,也是娇惯着养大的。到了王府,王妃是个厉害的人,她不但没有得到王爷的宠爱,反而处处受牵制,她可是受不了了。   现在王爷出征去了,说句难听的,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王爷若是活着,王妃或许有个忌惮,王爷一旦死了,她们这些后院的女人,可真成了案板上的肉了。   花红感受不到的威胁,她可是感受得真真的。没看到前面的如夫人就是一个例子吗?   段月也知道,这个时候,她越急,就越不利。能在后院独宠两年,花红虽然没什么智慧,却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的人。有把柄让花红拿捏住,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今天是来不及了,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王爷平安归来。   身在中军,只要不是溃败,就不会伤及自身性命。   刘逸在午前走的,过了日中,时候就不吉利了,时间非常赶,连进宫拜会太后的时间也没有,只能差遣夏荷去宫里知会一声。   太后倒是没责怪刘逸,心里却把赵相连同文王夫人恨了个遍,随后派了身边的大宫女婉儿去靖南王府送些东西。   婉儿也是急忙就赶过来了,崔之浊迎了她:“姑娘这是来……”   “太后让我带些东西。”婉儿直说。   崔之浊急忙要跪下,婉儿拦住了他。   “王爷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了。”崔大总管直说。   这个时候肯定赶不上了。如果是大军开拔,一定有一连串的仪式,这个时候大概还在城门口。但是快马加鞭的急行军可不是婉儿能赶上的。   “王妃呢?”婉儿问。   “王妃说送王爷一程,这会儿大概是快回来了。”崔大总管说。   月华的话,长途奔袭都不是问题呢。婉儿想。   “姑娘到清凉居去坐坐。”崔之浊把她让到荷塘边上的屋子。   婉儿沿着回廊,慢悠悠地走着,崔之浊也不好催她,就跟在她的身后。   月华一回到王府,水仙就立刻来报,太后派婉儿送东西来了。   月华把马丢给水仙,去追婉儿,在走廊尽头追上。   “婉儿姐姐。”月华说。   婉儿回头,风华绝代:“那当得起你一声姐姐。”   “姐姐来是什么事?”月华问。   “这是太后从宫中神庙里拿来的护身符。”婉儿把一个香袋顺手给了月华。   月华就要跪下接着,婉儿笑着说:“不用不用,只是太后一点小心意罢了。”   “那我派人去把这个送给他。”月华急忙道。   “不过是太后的心意,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婉儿说,“府里也有佛堂吧,供起来便是。”   月华称是,心下了然,太后不好明摆着驳了其他人的面子,又在心里窝着一口气罢了。   两个人一起去了佛堂,门半开着。   月华有些奇怪,刘逸和她都不是相信神佛的人,这地方也就随便派个人扫扫而已,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呢?   没容她多想,婉儿推开门。   佛堂里跪了一个人。    ☆、捧杀   佛堂中间,是一尊两尺高的鎏金佛像,半垂着眼,无比慈祥。前方的香案上,堆满了经卷,有王府里各人抄的,也有外面送进来的。   香烟缭缭之间,这女子的背影却依旧张扬,半点香气不染,好似海棠怒放。   “这位是谁?”婉儿问。如此心性的女子可不多见。京中的女人,要么磋磨如同木偶,要么忍字当头,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就连太后,也不能肆意妄为。要不,早把文王夫人和大长秋赶出皇宫了。   “段太守的侄女。”月华说。   “她就是段家的姑娘啊。”婉儿似是感叹了一句。   这时候选的真是巧啊。   “你也来这儿?”月华问。   “妾身一听王爷要出征,就来这里为王爷祈福。”段月说。从听到刘逸要出征的第一刻起,她就急急忙忙过来了。   她要天天来,直到王爷回来为止。这么多天,总有人看到她往佛堂跑的。太后不喜欢月华,谁都知道,不然府里也不会出现一个被软禁的如夫人。   只要这事传到太后耳朵里,她这么多天就没白跪。   月华将太后赐下的护身符放到香案上:“这是太后赐的东西,能保佑王爷平安。既然你有这份心,到王爷回来为止,都由你供奉着吧。”   婉儿也说:“由个有分量的人照看着,正好,也好向太后交差了。”   两人又一唱一和两三句。她们站着说,段月跪着听。   月华看着段月一双指甲都快折断了,心下冷笑。   婉儿自觉有些不妙,虽然她下注在了月华这边,但谁也不知道将来谁能笑到最后,她也不想得罪段月,于是告退:“太后还在宫中等着呢,现在可不太好。”   月华看了眼跪着的段月,说:“既然太后还在宫中等着,那就不耽误姐姐的事了。”说罢,将婉儿送往门口。   婉儿当然也是个知情识趣的,连午饭都没用,直接回了宫,回见了太后。   赵太后正用着午膳,一个大圆桌,能坐七八人,却也只有四素四荤共计八道菜。天渐渐热了,太后也毫无胃口,一边的小丫头偷偷看着太后的眼神,拿筷子的手举棋不定,不知道要夹那一道。   就听着有人禀告,婉儿回来了。   “太后。”婉儿进了屋子,便拜了太后。   “这孩子,在外面多玩一会儿,用过饭再回来好了。”太后让边上的丫头下去,叫她过来布菜,“既然回来了,就过来给哀家布菜。这活儿,也只有你能做的好。日后哀家离了你可怎么办哦。”   “婉儿这一辈子就跟在太后身边了。”婉儿乖巧地站到太后身边,夹了一筷子翡翠金银丝。   “哀家可不喜欢韭菜。”太后放下了筷子,板着一张脸。   “韭叶温中,太医说,最好用一些呢。”婉儿温婉地笑着。   太后极不情愿地用了一筷子,婉儿又布了一口白玉豆腐。太后问:“今天送的东西都送到了?”   “王爷已经出发了。”婉儿说,“王妃就把护身符放到佛堂里。”   “你怎么敢擅自决定!”太后拍着桌子说,“那女人可不敢,一定是你的主意!”   “太后恕罪。”婉儿急忙俯下身请罪,心里却并不觉得怎样。   “下不为例。”赵太后悠悠地说。   这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就这么淡淡接过。婉儿贯会揣摩太后的心思。太后并不信什么护身符,不过是借机发泄心中的怒火罢了。   “王府还好吧?”赵太后,“刘逸一走,这王府可就没主心骨了,一院子的内眷可要好好照看才是。”   真可惜。婉儿想,这可是太后问的,她可没有主动说。婉儿张口说到:“奴婢看到新入府的段姑娘,在佛堂里跪着,听说王爷前脚刚走,后脚就跪倒那祈福。”   一句话,太后龙心大悦。   “虽然此举毫无用处,不过,那孩子心是好的。”太后很是高兴,“平日里也不怎么听逸儿说起她,看来也不怎么喜欢她。就是到这种时候,谁忠谁奸才能一眼看出来。”   “太后说的是。”婉儿说。太后明里暗里都在骂月华,她又不是傻子,说什么都是错,又不能不说,也只能附和一下。   “在那女人手底下讨生活可不容易。”太后接着说,“明日你就带着两个丫头去,让她体面一点。”   傍晚前,婉儿依着太后的意思,从太后的私库里准备了一些绢布和首饰,挑好了两个六品的宫女,把她们叫到自己的屋中敲打一番。   六品的品级不算高,却也不算低了,能混到这个品级的,多半是一些掌事之类,再往上也只有掌宫大宫女和宫里大主子的心腹而已。   婉儿自己也不过四品而已。   这两个六品宫女也都是在太后面前能说得上话的,进了婉儿的屋子,有一个还牵了牵嘴角。婉儿的屋子也不是第一次来,不论是器物还是摆设,可比她们的屋子好多了,可见她平日里不知私扣了不知多少好东西。   婉儿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也不计较,微笑着说:“珊瑚、蜜蜡,太后看得上你们,所以让你们过去。”   好一出一石二鸟!   婉儿不仅仅将自己的威胁者赶出宫,让这两个人去伺候一个连妾都不是的女人,恐怕段月之后的日子也会鸡飞狗跳,顺便,连月华也一并讨好了。   谁也不能说什么。   太后都派两个品级如此高的女人去,段月要是再有怨言,可就真不识相了。   第二天午后,婉儿带着三抬珍宝,还有两个六品宫女,浩浩荡荡前往靖南王府。   这事很快就传遍整个京城。靖南王不过是出征,人还没死呢,太后就做出这种强行往王府塞人的事,同情月华的大有人在,不过,看热闹的更多,一会儿,靖南王府门口就晃悠了不少人。   太后送东西来,月华只能带着段月,浩浩荡荡一群人在王府门前候着。   太后只是口头上说了一说,并没有什么懿旨,婉儿说:“进去说话。”微微偏头看了四周,明里没有什么人,暗中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呢。太后也不希望有人看靖南王府的笑话。   月华带着段月,引着婉儿并三抬东西抬到南苑的忠义堂,婉儿说:“段姑娘,太后的赏赐,接旨吧。”   段月立刻跪下。   婉儿哑然失笑:“段姑娘请起。”因为太后只是口头上说说,走的是私库,并没有作成懿旨,段月也不过列了个单子,夹在那三担东西里面。   此举不合规矩,也不知是刻意还是别的什么。   段月站了起来。   “太后还特别赐了两个丫鬟。”婉儿拉着段月的手笑着说。果然是宫里的人精,这笑格外让人妥帖,又不带一丝讨好的味道,却格外亲切。   月华认得这两个丫鬟,两个人可都是太后身边的得意宫女。月华瞬间了然婉儿的意思。婉儿虽然在太后面前为段月说了句话,到底还是不敢得罪自己的。   月华领了她的情。这些事情,月华知道,可是,段月这个闺阁小姐可不一定明白。   段月心里可真乐着呢。   “说的像苛待了她似的。”月华假装嗔怒,“这里准备的一样都是两个丫鬟呢。”   “那不一样。”婉儿回过头说,“人家原来在段家,不定几个丫头跟在身边呢。王妃还是苛待了她——这两个可都是掌事宫女,段姑娘,太后对你可不一般啊。”   段月只是笑笑,羞涩犹如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这种挑衅,月华却毫不在意。每天挑衅的人多了去了,她一个个在意,还不得累死。   “段姐姐何不打开箱子,让我们姐妹开开眼?”一个叫彩云的丫头说。这丫头曾和花红争过宠,后来落败了,也还算安分,月华不介意王府里多一个吃闲饭的。   “太后的赏赐,哪是你们可以看到的。”段月瞪了她一眼。   彩蝶肩膀一缩,依然咬着牙说:“姐姐现在是贵人了,妹妹不过是想开开眼,都不行。”   段月咬着牙。   “看一下又何妨?”月华说,“太后赏赐的东西,也该在明里清点干净才行。”   王妃发了话,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明抢。   “既然姐姐这么说。”段月说着,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不少珍宝,珠宝都是整匣子,锦缎也是用细棉布细细裹好的,不拆开根本无法看到。都是婉儿挑的,婉儿当然知道是什么,可依旧看的兴致勃勃:“这可是桃红色的散花绫,太后珍藏好久,早就想做衣服了,一直没舍得,到现在颜色不适合了。”   “段姑娘福气好。”月华说。   丫头们啧啧称赞,婉儿更是火上泼油:“你们不知道,这两副头面——当年宫里有个小公主,太后为小公主庆生时候打的,说是以后当嫁妆用,现在便宜了你。”   月华却立刻听出来了,当年有,也就是说现在没有了。   “你们也别拿她寻开心了。”月华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便说了句公允的话,“婉儿姐姐,今天也没有别的什么事,不如在宫外散散心好了。”段月越是风光,可见其下场越是凄凉。段月的野心可不是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存稿还有好多啊,为什么就没有兴致发呢? ☆、轮回   “好啊,既然王妃有邀,恭敬不如从命了。”婉儿说,“崔大总管,你让两个人,把这些东西给段姑娘送过去。”   崔之浊琢磨自己去办这个事不太好,于是把这个事推给月华身边的张明远。   张明远奉命把箱子连同人送到回了屋。段月原先的屋子很小,月华让他们收拾一下,单独安置了一个小院子。   那院子种满梧桐,夏天也是非常凉爽的地方,主屋叫来仪堂,配了两个厢房。这院子在王府还是行宫时就有了,是皇后或者贵妃歇脚的地方。有凤来仪,这名字到是相当好。   段月没什么可以收拾的东西,随意打发了月华给的两个二等丫头收拾,自己带着其他人直接去了来仪堂。段月和珊瑚、蜜蜡住在主屋,两个厢房其中一个放东西,月华给的两个二等丫头住在另一个厢房。   等人都走了,段月打发了两个二等丫头,把珊瑚蜜蜡留了下来,打开了太后给的箱子,抓了两把珠宝,塞到珊瑚、蜜蜡两位手里:“日后咱们就是姐妹了。”   那两位都是人精,知道在王府中,段月可混不出什么名堂出来。不见太后只是赏赐东西,并没有抬她做夫人。   前头还摆着一个得了封位的,又怎样?   面子上还是要做的足足的,蜜蜡说:“哪里配得上段姑娘一声姐妹。”   “生而为人,不过身不由己罢了。”段月说,“日后姐妹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珊瑚听了一凛,蜜蜡却不以为然。   段月房中还有两个丫鬟呢,难道那两个丫鬟也是段月的姐妹?难不成分到她身边的都是她的姐妹?   珊瑚本是小家女子,可蜜蜡不一样。蜜蜡曾经也是官家小姐,家里获了罪,发配到宫里来的。   若论出身,蜜蜡和婉儿一样,比段月不知高到哪里去。   众人都走了,月华和婉儿说:“去外面走走?”   “外面里面都一样。”婉儿说,“好久没出过门,都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府里坐一小会儿就行。”   “那去君子楼喝两杯茶,现下荷花开的正好。”月华提议。   婉儿欣然,两个人沿着回廊,回廊绕着荷花塘,远远能看见塘中心的小岛,还有浮红住的白汀苑。   走到君子楼,两个小丫头看茶,婉儿拿起茶碗,吹了吹:“今天怎么没见到水仙?”   “水仙到宫里去了。”月华说,“我以为她见你去了呢。”   婉儿放下碗,站到窗边,窗外凉风习习。   月华还记得,不久前,应宁就坐在这楼里,那是自己第一次看见她。   “王妃不只是想喝茶这么简单吧。”   “小公主的事,好像没怎么听过。”月华犹豫着说,“陛下也没有妃子之类的。”   “也是听父亲说过一嘴。”婉儿说,“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当时陛下白高兴了一场。”   陛下很高兴?月华有些奇怪,若说生了个儿子,陛下高兴也算是理所当然。不过是个女儿,陛下高兴什么,月华可一点儿也不知道。   唯一能让月华安心的是,那公主已经死了,不会突然冒出来,不会变成比应宁还棘手的存在,于是问:“那方才的首饰?”不是说太后给公主的贺礼吗?   “那不过是我随口瞎说的。”婉儿眨眨眼,笑着说,“难不成她们还真能去问太后啊。”   “姐姐这睁着眼说瞎话的功夫可是越来越精进了。”月华说。饶是这些人不敢通太后质问,王府里眼线众多,说不定哪个就把婉儿的“瞎话”传到太后的耳朵里去了。   婉儿居然不怕。   太后并不是一个严厉的人,只要不踩着她,她才懒得管那么多的事。婉儿吃准了太后。   宫中的不倒翁。   “夫人,”张明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东西已经送到,来仪堂也安排好了。”   月华见外客的时候,若不是万分紧急的事情,不会有人进来的。   月华只是说:“知道了……”   话还未落,婉儿拽住了她的袖子:“我想同这位张侍人说会儿话。”   月华知道婉儿的身世,张明远也是宫里出来的,两个人认识并不奇怪。婉儿肯这么光明正大和自己提出要求,两个人之间应该并无阴私。   “你进来吧。”月华说。   张明远弯腰进来,见到婉儿坐到了桌边,正喝着茶。   张明远弓着腰,站在一边。   月华打量了两人,两人之间并无暗动:“张明远,婉儿姐姐特别叮嘱想要见你一面,好好招待婉儿姐姐。”   “奴才不过一个下贱之人,怎么担得起婉儿姑娘的‘特别叮嘱’?”张明远说。   婉儿盯着面前的茶碗,一个字不说。   月华笑了一下:“哪里能这么妄自菲薄。”说罢,出门去,还带上了门。   守在门边的白菀立刻走过来,小声说:“夫人,要不要……”   月华说:“不用,你就在外面守着就行了。”两人真要说什么,凭白菀的本事,是肯定偷听不到的。   月华一走,张明远就挺直了腰杆,走到婉儿对面坐下来。   两人挨着桌子,相对而坐,沉默无言。   “哥哥,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婉儿忽然抬眼,问了一句。   “你姓苏,我姓张,我哪是你的哥哥。”张明远拿起桌上月华留下的另一杯茶,喝了一口,说。   婉儿从前也姓张的,家里获罪,一家人悉数没入宫掖,幸而婉儿结识了一位有头有脸的苏姓嬷嬷。婉儿便认了苏嬷嬷做干娘,改姓了苏。   “张家已经完了。”婉儿说,“哥哥的儿子也不见了,绝后了。哥哥何必停在一条已沉的船上?”   婉儿的哥哥张明远是张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他唯一的儿子,在五年前那场动乱中消失了。那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现在大概已经死了。张家已经没有男丁了。   “只要人还没死绝,张家就还有希望。”张明远说,“不过既然你姓苏,张家什么也就和你无关了。”   “哥哥如此见外。”婉儿不以为意,笑着说,“好伤妹妹的心啊。”   看着她,笑里并无半分心虚! 张明远不觉得她哪里伤心了,只是说:“既然如此伤心,以后你就当不认识我好了。”   “这世道,多一认识一个人就多一条生路。”婉儿说,“我们都是从宫里活下来的人,心里无比清楚才是。”   张明远想:她难不成是还想搭上自己这条线?婉儿现在可以仰仗的不过太后,一旦太后驾崩,婉儿可就岌岌可危。只是太后身体健朗的很,她现在就未雨绸缪,实在太早了点。   “婉儿姑娘也算是太后面前的红人了。”张明远说,“往后还要靠姑娘提拔。”   “这是当然。”婉儿颇有深意地说,“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啊。”   长明宫。   水仙到宫里,是拿着大长秋的令牌进宫的。大长秋当然不会特意抽出时间见水仙的,水仙找的事大长秋身边的大宫女。   两个人在宝华殿偏殿见的面。宝华殿在大长秋的掌控下,还算是安全。   月华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个人。月华有些奇怪,不是平时的飞天,而是另一个大宫女水镜。水镜席地坐着,摆弄着面前的香。   月华行了礼,坐到她的对面。   “你不好奇今天为什么是我来?”   “既然是姑姑来,那就必有姑姑的深意。”月华俯下身,额头磕在手背上,不敢起身。   “红杏死了。”水镜说。   水仙愣了一下,依旧深深俯着身。   红杏死了。   水仙还记得,有一天,自己对红杏说:“你和宫里的信使一道去追韩国夫人,然后化妆成她的样子。”   红杏也如同今天的自己一样,深深行了礼,大概是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不是水仙第一次知道,有人死了。这也不是水仙第一次,叫人去死。   人死,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此刻,却有一股兔死狐悲之感弥漫而来。   谁知道,下一刻,是不是最后一刻呢?   水仙沉默下来。她本来在宫里就不爱说话。和夏荷不一样,夏荷特别能说。   “你起来吧。”水镜说。   水仙抬头,面前不知怎么,多了一个小姑娘。在她不知不觉之间,房间里就多了一个人,真够惊悚的。   水镜指着这个小姑娘说:“这是小翠,放到你身边,代替红杏吧。”   水仙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只觉得她面熟,却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见过。   每个人,都有相似的地方吧。   “从今天起,你就叫红杏了。”水仙停下来说。   十二花的名称永不改变。若有人死去,顶替的那个人,连名字也顶替了去。   “是。”小翠——这时候该叫红杏了,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水仙一阵恍惚,复又大步向前:“你来的正是时候,现在正好有一个好差事。”   红杏跟在她身后,始终差她半步。   “前些日子,应宁郡主借住在我们府上,现在搬出去了,身边没有称手的人可不行。”水仙说。   “奴婢愿意前去服侍郡主。”红杏立刻说。   两人出了宫门,连王府都没回,直接去了东市的小院。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尤为艰难,信息量比较大…… 到这大概一半了,开始像结局滑落…… 反正也没什么人看,后面想怎么写怎么写,直接悲剧结局。 ☆、相与   水仙将红杏交给了吴常。   吴常看到红杏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妹妹。她笑的实在是太好看了。   吴常带着红杏拜见了应宁郡主,应宁看了她一眼,很随意就让她侍奉在自己身边。   红杏拜了姐姐,问清郡主的嗜好,心下觉得有些奇怪。皇家的人,多情者有之,无情者有之,如同这样漫不经心者也有之。   只是,身处漩涡中心,真的如此淡然吗?红杏怀疑。   水仙刚回到王府,月华就让她查查张明远的事。月华虽说是用人不疑,但现在婉儿都找到自己家了,还是查一下比较好。   水仙之前悄悄查过,只是确定了张明远是当年太子长琴的太傅张英府上的人,其他的还要好好查一查,便让自己的妹妹夏荷去宫里探查些消息。夏荷正好把今天下午的事告诉了水仙,玩笑似的说:“赏了两个大丫头呢,往后姐姐的日子可也不好过了。”   水仙毫不关心那两个天赐的丫头,只是心下有了数,想着回去立刻让人盯紧了段月。   夏荷听了姐姐这话,笑了一下。   “段月或许还能笑一会儿,可惜,有些人却是在也笑不出来了。” 夏荷意有所指。   水仙问:“谁?”   “花红啊。”夏荷说,“院子里的地位又要往下排了。”   水仙暗想,这下子不止是段月,花红那里也要派人盯着了。   果然,花红那里有些坐不住了,这段月,前些日子还要她一同商议,现在得了势,就完全变了一个样。   趁着月华上朝,段月却再一次提出拜访,花红也就应了。   还是花红的屋子。段月特意带着她的两个新婢女,让她们守在门外。   “妹妹如今的势头,可真是姐姐比不了的了。”花红略带尖刻地说。   “妹妹这算什么?哪能比得上姐姐根基雄厚。”段月依旧笑的一脸温和,可却完全掩饰不了她的得意。   花红说:“现在能比得上王妃的,大概也只有妹妹你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段月说,“王爷不在王府,这王府里可就是王妃说的算了。”   “王妃还能把我们吃了不成?”花红说,“妹妹现在也算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了,连王爷也要给上三分面子吧。”   “王爷可是给了王妃十分的面子!”段月说,说罢,就坐下来,“姐姐这儿不会连口茶水都没得喝吧。”   “妹妹那儿好茶多的是,何必来这喝。”花红也坐下来,两个人相对而视。   终于,花红先沉不住气了。   花红盘算了一下,反正自己也没什么能让段月求的东西,跟她谋划又有什么关系?   “到底什么事?” 花红说。   “还是上次的事。”段月说。上次两个人关于孩子的事密谋却没有结果。   “这事风险太大了。”花红说。她只当段月是要夺取后院哪个女人的孩子,或者是段月已经在外面找好人选了。但后院的事也不止这么简单,想要抱别人的孩子,是要经过王爷的默许。   段月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姐姐就这么放弃了?”   “你有什么办法?”花红问。   段月说:“当然是寻那千金之药了。”她了然地笑了:“难不成姐姐还想抱别人的孩子?人心隔肚皮呐。”   “可是我,身子早已坏了,早已生不出孩子了。”花红心里在说她完全是痴人说梦,“上次就已经说过了。姐姐也知道孩子还是自己的好,只是可惜啊……”   段月这里开门见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到花红面前说:“这是王妃的方子,王妃都用了,想必是个很好的方子。”   花红假装不懂:“药可不能乱吃。王妃是多金贵的人,我这样的人怎么能用她的方子。”   “姐姐是不放心?”段月挑眉,“姐姐可以让人查。现在王妃可是手忙脚乱,没工夫管着后院。”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当然知道。”花红说,“我马上就让人去煮。”   段月目的达到了,就想和花红告辞。她在花红这里待得太久了,引得其他人注意了。   花红话来刺她:“妹妹能这么为我着想,也是不简单啊。”   “妹妹也不过是想找个盟友罢了。”段月不动声色地说,“当年孙刘两家联手,不也如此吗?”   强敌来犯,两个弱者联手自保,也是情理中的事。   花红故意说道:“妹妹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的好。”   段月刚想说话,外面传来了小丫头的声音:“大厨房送过来一些金丝饼,现在要送进来吗?”   “姐姐,在下告退了。”段月借机说完,推开了房门,差点和端着点心的小丫头撞上。段月扶了一下那丫头,那丫头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花红全都看在眼里。   段月一走,花红一巴掌把那小丫头扇翻。   小丫头捂着脸,一句话也不敢说,收拾了打翻了点心急忙退了下去。   段月说的没错,人心隔肚皮。花红阴着脸想。谁知道段月心里在想什么呢?还是防着点好。   花红在府里这么些年,手下还是有些人的。正好她奶娘被赶出了王府,她就让奶娘在府外好好查了一下,这张方子确实没有任何问题,还是相当巧妙的一张方子。   “这种方子,也只有宫里的太医能开的出来了。”城中广善堂的大夫说。   奶娘这么回的花红,花红也就放心了,这方子没什么问题。太医开的那些东西,要是真吃死了人,那人可就是纸糊的了。   “姑娘这方子是从哪里得来的?”奶娘怀疑地问。花红的身份还是不能请太医的。   “段月给的。”对自己的奶娘,花红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如是说了。   “我只是得提醒姑娘。”奶娘说,“那段月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姑娘还是离她远些为好。”   花红听了这话,有些烦躁,又不是三岁孩子,奶娘还在这指手画脚:“我心里有数。”   奶娘也知道她听不下去。只是现在奶娘已被月华赶出王府,想见花红一面都难,当然不能顶着她,只能顺着花红的意思说。   花红也知道,自己说的有些过火了,于是说:“我也知道段月想利用我,只是,还不知道谁利用谁呢。”   “姑娘一切小心啊”奶娘也只能这么说。   花红回去,拿着这方子就开始用。   靖南王府一系列变动,第二日,早朝照样得去。月华本以为今□□堂上应该没多少事。刘逸已经去了前线,现下只能静等消息。可是她没想到,韩凌笑和刘逸不在,又一件事被重提了。   应宁的事。   月华很厌烦。   起因是太尉递上来的一份奏报。   文王夫人匆匆看了一眼。月华不用看,就知道结果不太好。刘逸昨日才走,即使他是战神再世,也不可能如此就扭转战局。   “这种败局,不要给本宫看!”文王夫人厌烦地把奏报丢在一边,“你们就不能想想办法?!”其实渤海国在哪,她根本不知道,甚至,她对战局还没有自己的儿子清楚,至少太傅在讲学时,还会提到前方的战事。   “夫人莫急,我们手上还有个保命符呢?”赵相说。   月华心下说要糟,果然,赵相说:“应宁郡主,恐怕知道不少□□吧?”   文王夫人再笨,也知道他是想把应宁扣作人质,问:“应宁人在哪?”   “在靖南王府的别院住着。”月华只能硬着头皮答道。   “在东市那种地方,人哪天不见了都找不到。”赵相的儿子赵文烨说,“至少要派一支卫队前去巡逻。”他连月华的外室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说得委婉而已。   赵相曾经想让自己的儿子赵文烨迎娶应宁,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还是不要和应宁扯上任何关系比较好。他看了儿子一眼,赵文烨脸上却是少有的沉稳之色。   “赵公子这个提议不错,真是为应宁考虑得周到!”月华说,“赵公子派人来和应宁说媒,臣妾就上了心,看来这赵公子真是个不错的人。”   “朝堂之上哪有公子!休得胡言乱语!”赵文烨的叔叔站出来说话了。   月华也就不说话了。   众人都知道,赵相想提亲应宁,这就够了。   “东市本就来往众多,让一队人马去,恐怕会让人惶恐呢。”京兆说。   “直接压覆天牢便是!” 后面一个声音说。   朝堂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真是越说越不像话!”赵相呵斥说。   “渤海王起兵叛乱,我们就该强硬些。这样养着她,算什么事!”一个小小鉴官,也在这里胡言乱语,“贬为庶民都算轻的!”   “郡主本是没有什么过错,不过收人连累罢了。”太仆说,“何必如此严苛?”   “不如保留封号,废除皇族身份,贬做他姓如何?”刘过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  恶搞了一把聊斋。应宁和小翠……大家猜猜谁是小翠…… ☆、入宫   这个提议得到许多人的赞同。以往有过先例,皇族的人有获罪的,被废除皇子身份,改姓变为臣子,子孙永世不得袭大统。   “那就改姓‘夏’吧。”小太子刘瑜突然说。小太子就是个摆设,所有人都知道,他几乎从来不在朝堂上说话。   刘瑜说的没错,之前被废的人,就改姓了“夏”。文王夫人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她看了眼自己的儿子,有些自豪。   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就如同太子说的吧。”赵相说。   “东市也不能住,那将她迁到皇觉寺怎么样?”京兆说。皇觉寺是专为皇家祭祀而建的寺庙,去皇觉寺也就是娶守皇陵的意思。皇陵周边戒备森严,去了几乎就回不来了。重点是,皇陵不在京畿地区,不归京兆管。   “先主们可能不想见到一个废作他姓的郡主,还是住到宫里去吧。”刘过说。他知道京兆令只是害怕麻烦罢了,让应宁住到宫里,对谁都好。   文王夫人说话了:“就依着清河王的意思,让应宁住到宫里来吧。”   “如此甚好。”平西王刘速说,“她小时候就住在关雎宫呢,现在住进去也正好。”   “关雎宫现如今并无宫主,让郡主一个人住在哪里多有不便。”礼官大夫说,“不如住到宝华宫去。原先公主们都是住在那边的,离关雎宫也近。”   重点,在大长秋的眼皮子底下,也不容易出现什么端倪。文王夫人是完全不指望的,太后那边年岁已大,让她去管这事也有些强人所难。   几位王族都是赞成的。即使是罪人,即使废除了皇籍,皇族怎可随意下狱?尤其还是一个女人。女人总是秘密处死在皇宫的某个角落的。现下,皇家的面子总算是保住了。   刚下朝,一个小宫女就往后宫跑。穿过重重的宫闱,跑到的太后的太极宫前,婉儿早就在那儿等着了。小宫女对着她耳语几句,婉儿皱起了眉头,手里的帕子紧了紧,便整理了一下衣服,去了寝宫。   太后娘娘早就不管事了,婉儿还是同她说了今早的事。   果然,太后皱起了眉头:“哀家不想理这些有的没的。”   “太后,您想想赵家。” 婉儿在她的耳边悄悄说。   为了赵家,为了赵家。   若想长长久久,便只能依赖赵家。不是每个人都是先帝——先帝失败了。   先帝选择一个无依无靠的人作为继承人,现在的皇帝,失踪了,留下一个太子长琴,战死了。   刘逸他们还能活到什么时候呢?   赵太后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深了。   “你去把她接到宫里来吧。”赵太后长叹一声,说。   婉儿随即派人截住了文王夫人的人,自己揣着旨意出了宫。   宣旨的是文王夫人身边的小宫女,自然不敢得罪婉儿,可是上面要是责怪下来,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报告文王夫人身边的大宫女果儿。   果儿知晓,便只是和文王夫人告了一句。   文王夫人只听了一半,就连连挥手:“知晓了,知晓了。”果儿便不再言语,退了下去。   这一趟,事关重大,可不是随便传个话就能完的。又不能随意,又不能郑重,婉儿思前想后,还是带着两个丫头,又点了两个内侍,一行七八人出了宫。   禁卫虽是未跟随,却也在街角远远看着。   吴常开了门,他不认识婉儿,看到她的衣物,也知道是宫里的人。   “太后宫里有懿旨,请应宁郡主接旨。”婉儿说,手里捧着个长条锦盒。   看着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吴常隐隐觉得,她便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容草民禀报一声。”   婉儿觉得奇怪,这人居然自称草民。不是该称奴才的么?不过也只是奇怪,婉儿并未多想。这世上的事太多,每天送到婉儿手头的事也多,哪有功夫一件件细想?   应宁走了出来,如同杨柳,摇曳生姿,身后跟了一个身着红衫的女孩子。看她这个样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能孤身一人,穿过重重封锁,敲响靖南王府的门。   一院子七八个人跪在婉儿面前。婉儿咳了声,宣了旨,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女子。   应宁的大名她可是听闻了,只是未能得一见。应宁抬起头,婉儿看了一眼,并不是特别漂亮,放在宫中人堆里就找不见了。   “多谢婉儿姑娘。”应宁亲自捧过懿旨,也不让人打赏,“今后若是空闲,定当到婉儿姑娘那里拜访。”   婉儿微笑,心说,这应宁挺上道,不像一些宣旨的,当场就给小荷包。一个小荷包能装多少银子?她求的事更多的东西。   婉儿很爱财,不过这爱财也是待价而沽。碰到宫里的小宫女,几十辆银子也就算了。遇上应宁,也不定就要银子了。   婉儿温和地说:“虽说要快些搬到宫里,也没有那么急。郡主好好收拾一番,明天再往宫里搬。”   应宁也笑了一下:“哪里有那么多东西,婉儿姐姐稍等片刻,午后便能和婉儿姐姐一起到宫里去。”   婉儿想,还有几个时辰呢,于是说:“姐姐我先走动走动,有阵子没有出宫了。”   应宁目送她离开,转头便叹了一声。   应宁挺喜欢这个小院子的。在闹市一隅,却有无比安心之感。院子里的树很老了,没有几十年,也无法这样遮天蔽日。坐在院子里喝茶极好,不像宫里,光秃秃一片,生怕藏了刺客去。   丫头们都在收拾东西,很快,几个箱子就整理出来了,都是应宁搬进来之后的东西。   除了红杏是从宫里出来,能跟着进去之外,其他所有下人便只有都打发了。   应宁也是身无长物,让红杏包了些贴身衣物,直接进了宫。   “这些东西怎么办?”红杏问。先代的瓷瓶,还有整套的青花茶具,都是清河王府或者靖南王府送来的上品,相当昂贵的东西呢。   可是东西太多,也不能都搬到宫里去。红杏想,干脆都折成银子放在身边,宫里要用银子的地方可是数不胜数的。   “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就放在这里好了。”应宁说。再说,带这么多贵重的东西进宫,也不知道宫里的那一帮主子们会怎么想。   果然是郡主,这些东西都看不上眼的。红杏想了想,问:“那些遣走的丫头们,是不是要给些银两?”   “又不是我的银子,我怎么拿来当好人!”应宁说。   红杏有些惊异。这些主子为显示自己的仁慈,只要不犯大错,打发下人们走的时候都会给上一些银子。这个应宁,是怎么想的呢?   几个装王府侯府送东西的箱子,都顺排摆在留在了东市的小院子里,贴上了封条。   婉儿自然是去了靖南王府。她本是想随意在外走动的,可这是多事之夏,说不定京中就风吹草动的,万一有什么,就得不偿失了。   另一边,应宁这事可算是有了结果,月华安心了。府外的事都差不多了,她要整治府内了。   头一个,便是元嘉的事。元嘉是靖南王府庶出的女儿,月华并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苛待庶女,便也打算让她进宫,和平儿元让在一起。下了朝,月华便叫来水仙琢磨这事。   “元嘉这孩子,极为懂事。”水仙说,“这不太好罢。”送到宫里就是送到赵太后的手底下。如果她和赵家联系上了,靖南王府岂不是要骨肉相残?   “元嘉这孩子,不用担心。”月华说,“只要如夫人在外面手里一天,她就会乖乖的。”   水仙不信元嘉和自己亲娘有什么感情的。如夫人对元嘉并不好,还没有月华好。   “若是她娘去了怎么办?”水仙问。元嘉的亲娘如夫人这些年过的并不如意,身子差得很,说句不吉利的话,不过几年的事。   “元嘉来年便七岁了吧。”月华说,“该定亲了。”   “夫人中意哪一家?”水仙知道了,月华是想选个亲自己这边的人给元嘉定亲,将来,也只有绑在靖南王府,绑在元让这条船上。   “本宫不好说,这事得让王爷说,到底隔了一层肚子。”月华说,“本宫准备推举姚越做个太子洗马。”   姚越是春桃的弟弟,春桃是元嘉身边掌屋大宫女。姚越和元嘉本就是两小无猜,只是姚越身份有些低微,月华要想办法抬上一抬。   这亲事只有王爷才能提,只要月华敢把元嘉下嫁给姚越,绝对会有有说她苛待庶女。   “王爷知道这事吗?”   “当然,王爷也是这个意思的。”月华说,“不过还早,两个孩子都还小。”   “可他不过十岁,会不会遭人非议?”   “甘罗七岁拜相,姚越已经十岁了,不过是个太子洗马,有什么不可以?”月华问。   水仙想的却是另一桩:太子已经十三岁了,也是该成亲的年纪,即使不立太子妃,也要有两个良娣了。   “太子良娣……”水仙说,“可惜靖南王府没有什么外戚,不然也是可以送到宫里去的。”   “你想的太多了。”月华说。   水仙也吓了一跳,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和刚才的月华话根本接不上去。   “不要和太子扯上太多的关系。”月华说,“我们王府,并不要攀附太子。”   门外传来一声浅浅的敲门声,水仙开了门,一个面生的小丫头,捧着个食盒,低声说:“清河王府的小翠,奉主子命,送些点心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拉回来了……可真不容易…… ☆、恶毒算计   水仙接过盒子,放在桌子上,看着月华。   “放那儿,本宫现在还不饿。”月华说。   “奴婢还等着盒子呢。”那个小丫头插了一嘴。   “这么多东西,哪里吃得完。”月华说,“一个盒子都舍不得,告诉你主子,过两天本宫就给送回去。”   那丫头诺了声,惴惴不安地走了。   “这些日子,王爷不在,两府还是不要往来的好。”月华说,“省的别人传闲话。”清河王府没有王妃,也没有夫人,和靖南王府没有女人能够互相来往。   如果两府没有直接往来,传话只能先从平西王府过一道。   水仙应了声,把那小丫头送出院门,正巧,看到崔大总管领着婉儿走了过来。   “婉儿姑娘今天怎么有空?”水仙迎了上去。   “正巧迎应宁郡主进宫,就顺便来这儿看一眼。”婉儿说。   “正巧,刚说到元嘉的事。”月华拍拍身边的座位,“婉儿姐姐也算是元嘉的长辈,得好好商量一下。”   “元嘉七岁了吗?” 婉儿一口报出来了。   “明年七岁。”月华说。   “不小了。” 婉儿说,“不过平儿年纪更大。”她说的很委婉,告诫月华,在盘算别人的女儿之前,先想想自己的女儿吧。   平儿,平儿是不小了。平儿从小生活在皇宫中,只认识她的兄弟们。   指婚很容易,她是靖南王府的嫡长女,大把的男人想要娶她,然后获得唾手可及的权力。   月华想让她能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就像当年,月华遇到长琴一样。   “女孩子家家的,哪里来那么多的情啊爱啊的。”婉儿说,“拿到手里的才是最要紧的——王妃这些年拿的不是挺多的吗?”   水仙脸色微变,婉儿莫不是也想做个王妃?   这话月华是听多了,这些年明嘲暗讽的不知道有多少。月华是宫女与他人私通的出身,能够攀上王爷成为正妃,简直不可理喻。月华眨眨眼:“婉儿姐姐过得可不比王爷差。”   婉儿看着她好一会儿,也笑了起来:“说的也是呢。得了太后的欢喜,可不比那渤海王要好。”   “和刘迎比?”月华反问,“也不指望元嘉有那个本事,能受到宫里贵人的青睐,将来指婚也能硬气一些。”   “这事交给姐姐我好了。”婉儿说,“一直觉得元嘉这丫头特别亲,引荐给太后不成问题。”   “那就多谢姐姐了。”月华沉声说。   婉儿回去找应宁的时候,应宁已经坐在门房那喝了好久的茶了,见到婉儿来,她站起来,身后的红衫丫头,拎着个不大的包袱。   宫里派来的几辆空车停在门前,车上也没有箱子物件。   “妹妹就没有什么东西要带走?”婉儿问。   “身无长物。”应宁说,“哪里有什么可以带走?”   婉儿了然:“左右无所谓,到宫里都会添置整齐的。”她给应宁搭了把手,两个人一起坐到一辆马车中。   红杏抱着包袱,跟在马车边。   车子从朱雀门驶入,先是要去文王夫人的东宫,再去太后的无极宫。   天色已晚,应宁拜访文王夫人,已过了晚膳时分,东宫已经落了锁。   看门的内侍说:“文王夫人不见任何人。”   婉儿安慰应宁:“她一直都这样。”   应宁并不感到自惭,只是内心多了一份嘀咕。   太极宫为婉儿留了门,宫人们倒是没想到,应宁也会跟着过来。   婉儿带着应宁去拜见太后。   “太后在小佛堂里。”守主殿门的小宫女说。   婉儿领着应宁去,推开门,老太后坐在椅子上,侧对着门,门推开,老太后拿起一边的茶盅。   “太后娘娘,不是说了嘛,睡前不要喝茶了。”婉儿走上前,从赵太后的手中接过茶盅。   “就你管得多。”赵太后随着她,放下了茶盅,斜眼看了应宁一眼。   “罪臣应宁叩见太后娘娘。”应宁五体投地,行了个宫女的大礼。   赵太后在心里点头,这丫头还算是个知礼的,面上也柔和起来了。   “去见见你姑姑吧。”太后也累了,随手把她打发走。一个郡主,也没多了不起,一抓一大把的,也没必要和她过不去。   朝议的决定是,应宁是要跟着大长秋住的。婉儿就把她送到太极宫门口,红杏带着应宁前往宝华宫。   应宁照旧先拜见大长秋。   大长秋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却没有半分见到月华的亲近感。眼里满满都是揣摩。太极宫里的事她已经听说了,太后没有怎么为难这个郡主,看来这个应宁有两分能耐呢。   应宁伏在地上。大长秋现在算是接了个烫手山芋,怎么对自己都不过分。   “宫里还算不错。”大长秋看着她,笑的极有深意,“上次见到你还只有这么高呢。”大长秋比了比自己的腰,“一转眼就变得这么大了。”   应宁无声地笑笑。   大长秋说的,她根本不记得了。那是多久多久以前的事了?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吧。怎么,也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当年宫里一群玩闹的孩子,也把自己的孩子们送到宫里来了。   “过一阵子,平西王府的长女也要送进宫来了,你的侄女也要进宫了。”大长秋说。   应宁自然是不认识的,只是摇摇头:“罪臣怎么能和宗室住在一起?”   “谁说的准呢?”大长秋说道。   应宁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不过,她很快就会明白了。   宗室不宗室的,不过一句话而已。   应宁自己也是个郡主呢。   靖南王府的日子,就如同秋水似的,总也望不穿。   元嘉郡主照例每日要给王妃请安。   月华和其他府里的主母们不一样,她背负朝廷要职,是要早朝的,元嘉十有八九是碰不着人的。   元嘉平时也只是在门前行个礼,然后便转身回去。她早上还有早课,是一个叫墨兰的大宫女教她。   墨兰和元嘉身边的大宫女春桃虽然同为月华的十二花,却仅仅点头之交。春桃不喜欢她,不过为了小主子,还是要讨好一下。   元嘉今天照旧行了个礼,水仙却把她叫住了。   “给郡主问安。”水仙说。   元嘉抬头,睁着大眼睛问:“水仙姑姑什么事?”   “郡主来年便要进宫了。”水仙说。   “还有半年,现在提这个做什么?”元嘉问。   “王妃想问问,郡主的功课学习得怎样了?”水仙随便找了个由头问。元嘉主要学的是礼乐课,还有少许女工。   “那些找墨兰姑姑问便是。”元嘉说。   水仙说不出话了。她只是想和元嘉说会儿话。元嘉这孩子,终归不是月华自己生出来的。不过养两年,又要被抱走,不知道会不会和月华王妃不亲。   若是受到有心人的挑拨,反过来咬上月华一口,可真是不得了。   “有劳母妃费心了。”元嘉说。   “你今天找元嘉了?”月华说的是肯定句。   “是。”水仙说。   “元嘉可不傻,她心里有数。” 月华说,“皇家的孩子懂事都是相当早的。”现在敲打她,说不定还会引起她的反感。   “把姚越送到宫里去吧。你先和春桃说一下。”月华扬了扬手中的纸张,“这可是个好机会。”   水仙看过那张纸,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前方大捷,将叛军围困在渤海境内。写给朝廷的军报尚未到达,靖南王府中就已经收到了。   水仙明白了,王妃是要趁这个喜报,将姚越送进宫。只要姚越成为太子伴读,假以时日,他就能更进一步,娶到元嘉的把握也更大一些。   不久,正式的捷报传来。前方的战事非常惨烈,好在韩凌笑治军有方,将叛军困在两座城池中。现在只要将叛军困死就足够了。渤海国其实并不算太大,不过全国五十郡之一,能耕种的土地极少,因着产盐,还算富庶。   近来的战乱,已经将春稻全毁了,夏稻又种不上。很快,整个渤海国就会断粮。   “太后的千秋节就要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围城,不知道要围到什么时候。”赵相说,“最好能在千秋节之前结束就好了,班师回朝,让太后检阅三军。”   千秋节不过两月余。从渤海国班师回朝就要近一月。   “怎么可能!”袁勋说。从前就有例子,围城两年未破的。   渤海王刘迎当初也是和太子长琴上过战场的,可没那么好对付。   至少秦周就不是刘迎的对手。   “一旦围城,无数人都将饥饿而死。”太尉说。   “若是能劝降,再好不过了。”有人小声说。   怎么可能,既然谋反,就绝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刘迎和许多人一样,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这针对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早日结束,兴许还能种上秋稻。”大司农说,“冬天会好过一些。”   这话,到是说到了很多人的心上。赈灾的还是朝廷,国库已空,要是秋稻种上了,还能少拨点粮食。   捷报传来当纸钱。月华只能想到这样一句话。能把捷报当纸钱烧,也很不错啊。这人世间,还有死无葬身之地的呢。   或许,赵相的心思更为恶毒一些。月华恶毒地想。   前方的将士战死了,只需一小笔抚恤金,远比拖着耗着养战几年要省银子。同样,渤海国那些死了的人,也不必再花费朝廷的口粮。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收藏涨了,好感动…… ☆、喜讯   天地宽广,却充满危险。月华站在长明宫前,看着脚下的京城。人头如同蚂蚁般蠕动,脆弱无比。好像一杯水,就能让一窝蚂蚁陷入灭顶之灾。   “人总是要死的。”清河王刘过在她耳边说,“就像晴柔一样。”晴柔是他的王妃,月华隐约记得她的样子。她的身上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特点,长得不是特别漂亮。   “听说你想要娶一个新的王妃?”月华问,没有看他。   “恩,她不太同意。”   “居然会有人拒绝清河王?”月华笑着问,“你和你哥哥可真不像啊。”刘逸当年看上谁抢也要抢回来的。   “她家权势太大,强取豪夺可不行。”刘过说。   “赵家的女儿?”月华下意识地问,“那是不太容易。”   刘过却没有说话,月华转头,看到了他身旁站着一个赵家的门生。   靖王府里,花红正半躺在贵妃榻上。她身边是一个医女,曲着两根手指正替她搭着脉。   段月正站在一边,焦急地看着她们。   “怎么样?”段月问。   “姑娘的身体已经不错。”医女说。   段月和花红皆是松了一口气。   身体好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孩子不可能无缘无故自己蹦出来。   月华不会给她们任何机会的。没有这个必要。   “或许,姐姐可以提前有一个孩子。”段月转了一圈眼珠。   花红不傻,冒充皇家血脉的事,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即使假装妊娠,被拆穿一样会要了她的命。面前的两个人,医女是自己奶娘找来的,必要的时候杀了她也无所谓。   麻烦的是,段月。如果段月告发了她。段月又不是什么好人,花红可不信她。   “这是药。”医女从小药箱里翻找了半天,说,“只要吃了它,脉象就和怀上了一样。”   花红看了眼两人,脸上露出一抹迷人的笑,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医女在很多娘亲的脸上看过这个表情,就好像她真的有这个孩子一样。   水仙知道花红从外面请了个医女,她只是嘱咐府内郎中请平安脉的时候注意一点。   府内医官回禀:“南苑诸人并无任何异样。”   水仙点头表示知道了,没有同月华说。刘逸不在的朝堂,月华比之前更加沉默,其他两个王爷也几乎不发一言。她没必要再说什么让月华烦心。   朝廷再三派遣督军,但都是一去不回。刘逸还是没能在祖母寿辰那天回来。也不是什么大寿,赵太后也没操办,就封赏了各府,靖南王府封了两个夫人,一个段月,另一叫花红。   段月能受封,月华一点也不奇怪,先前赏赐了一堆东西可不是放着好看的。只是,赵太后为什么要册封花红?   后院可没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事。   太后的赏赐又抬下来了不少。月华领着一众女眷跪恩。那宣旨的公公读了一堆药材,全是安胎补气的好东西,月华立刻明白了。   看太后的意思,段月和花红,不知道谁怀上了。   月华心知,这是不可能的。刘逸在府中的行踪,月华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要有孩子,也是王府外的女人有了身子。   这种把戏月华见得多了。   宫里假装怀孕,然后假装孩子被流掉的妃子太多了。愤怒的天子总是不分青红皂白株连很多人,每次都是一场灾难。   月华倒要看看,这两个人是有多大胆子!   水仙也是无比诧异,内府的大夫是不可能在她面前说谎的。那么,只能是有人假装妊娠了。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她们怎么敢!   月华示意水仙散了银子,打发走了宣旨的内侍。   两个人封了夫人,自然是不能住在原来的屋子。按理来说,这事得王妃张罗。月华真的不想搭理她们,不咸不淡地说:“后面的事儿,等王爷回来再说吧。”   话音刚落,花红突然捂住嘴,终于忍不住了似的,跑到外面吐了出来,她身边的几个丫头也跟着跑了出去。   月华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刚想请个太医探探虚实,花红就在眼前发作了。   “快去请大夫!”段月指挥着众人说。   月华手一顿:“请大夫?只怕府里的大夫不够好,夏荷,你去宫里请太医。”   水仙急忙说:“太医也不是那么容易请的。”   “去求太后,太后那么仁慈,定然能派太医常驻王府。”月华说。   宫里能请太医的就四位,太后、文王夫人、大长秋和小太子。想要避嫌,只能求太后。   夏荷急忙跑到太后的太极宫那儿求见婉儿。   婉儿领着夏荷去见太后。   太后大喜过望,刘逸的王府里可是有几年没有孩子出生了。只有一个世子,是在太危险了。太后想到那个失踪的陛下,陛下曾经有孩子的,后来死了,绝了后,只能从远宗那里抱回来一个长琴立为太子。   太后打量眼前这个人,眼前这个人是月华的丫头,她信不过。   依着太后的性子,她是要把婉儿派过去的,可她实在离不开婉儿,于是让自己宫中的另两个宫女去做花红的贴身宫女,再依着月华的意思,派了一个太医去。   自己的这个孙媳妇纵有太多不如意,总归不是太傻。太后想。   婉儿先打发夏荷走,夏荷路过太液池的时候,一个小宫女低了头,撞了她一下,很快跑开了。   夏荷手心多了一张纸条,直到回到王府,自己的房间里,才打开。   “应宁求见姐姐。”   按理,月华是长琴的义妹,当的起应宁这一声“姐姐”的。   夏荷把这纸条交给了姐姐水仙,水仙跟月华报告。   现在可不是进宫的好时机。月华想。   “等上几天吧。”月华说,“去给花红送两本经,保佑她平安生产。告诉丫头们,最近别往花红那跑。”   水仙得了令,送经文的时候,正好碰见,花红在打两个丫头。这两个丫头,算是下人房的粗使丫头,和花红八竿子打不着边。也算不上是月华的人,只是王府众人,捧高踩低惯了,说不得这两个丫头无意之间得罪过花红,现在花红拿她们出气呢。   “王妃让奴婢给夫人送两本经书,好保佑夫人平安生产。”水仙小声说,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两个小丫头悄悄偷看了水仙一眼,水仙假装没看见,花红倒是看见了。   “看什么看!”花红一把夺过经书,摔在水仙的脸上:“谁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呢!我哪能心安!”   水仙嘴角都被打出血了,咬着牙一声不吭。   花红把桌上的杯子、碟子劈头盖脸往水仙身上砸。边上一个人也不敢吭声,花红一摸,没了称手的东西,眼一抬,水仙已然鼻青脸肿,这才罢手。   京里都在流传着,靖南王的一个夫人怀孕了,太后亲自派太医盯着她,这太医还是月华派人请来的。现在这个夫人可威风了,在王府中要风的雨,连王妃都不放在眼里了。   靖南王妃这会儿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夏荷在外行走,早就将这些事听得一清二楚。好几家命妇都隐约提过这个事,各含隐秘的心思,有好奇的,有担心的,也有嘲讽的。   夏荷心里不忿。水仙是她亲姐姐,这样被个贱,人打了,不找回脸来,她夏荷就白被叫一声“姑姑”!   她的这些心思,可不敢和水仙讲,水仙听到了,一定一顿骂。   夏荷只是把流言告诉了她姐姐水仙,调笑着加上句点评:“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们王妃都不急,那一个个眼睛瞪得都快出来了。”   水仙淡淡一笑,顶着她那张肿胀的脸,显得格外狰狞。这两天她连门也不出,怕吓了别人。   随即陷入沉思。内宅的事,本就很私密,王妃管得极严,丫头内侍们万万没有胆子往外传的。加上刘逸也不喜欢这些传言在外面,这种事就不该传出去才是。就算府里安插了太后的眼线,太后可是个极讲规矩又极要面子的人,绝不可能传出这种话。   虽说这些命妇的日子过得都极其无趣,这事能这么快就传遍,也挺不容易的。   看来王府里被收买的,可不止一个两个。水仙想,要找个机会和月华说才好。   “姐姐,有什么不对吗?”夏荷问。   “所以说你就不该从小在姐姐身边,看我把你惯得--”水仙说,“花红哪有这本事,后面肯定有人支招呢。看来这段月不是个小角色。”   “怕了她?”夏荷满不在乎地说,“她又没怀孕,一杯鸩酒毒死了便是。”   这些高门深宅的阴私事多了去了。王宫里每年不明不白去的人不知有多少。水仙也是知道的。不论宫女、还是内侍,对此都三缄其口。   这样大大咧咧说出来的,也只有夏荷了。   水仙郑重说:“你要是再这样说,我就撕了你的嘴!王妃有令,谁也不许去找花红。”   夏荷还想顶两句,可看到水仙那张严肃的脸,又咽下去。    ☆、异姓为婚   水仙回头,就处置了两个小丫头。这两个丫头不是段月身边的人,只是和绿意居那边接触过。要说这两个丫头有什么和段月勾结的证据,水仙是没有的。作为大宫女,处置一两个小宫女是再容易不过的了,甚至不需要什么理由,水仙就让这两个丫头的父母把两人领回去了。   之后,在这两个丫头的房里,搜到了几件珊瑚首饰。这东西,绝对不是两个小丫头能用得起的。   这些都是好做手脚的,谁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水仙自己放进去的。   过了几日,便是大长秋小寿,连太后都没有张罗,她也只是在宝华殿小小摆了一桌,请了几个家里人。   月华是肯定在的,平西王妃和应宁也在,平儿也来了,就连婉儿,也露了个脸。   酒过三巡,文王夫人打发人送了个盒子做寿礼。婉儿借故,和那送礼的走了,其他人也纷纷告辞。   大长秋饮了些酒,有些头晕,早早就休息去了。   月华和应宁对视了一眼。   应宁前几日有话对月华说,月华不好为了她专门来宫里一趟,趁着这个机会,把话全都说完了。   两个人到了宝华宫的配殿。应宁让靖南王府出来的丫头红杏去外面守了门,然后拉着月华坐到了上位,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月华急忙要去拉她。   她怎么能让小姑子对自己行这么大的礼?应宁是有事求她,这事恐怕棘手得很。   若真是棘手得很,月华恐怕也管不了。   应宁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月华说:“你不说话,我就走了。”说罢,起身假装要走。   “我找来姐姐,是为一件事。”应宁犹豫再三说。   应宁这一声,却喊得月华心里发虚。   月华立刻知道她要说什么:“可是宫里过得不顺遂?”   “宫里的日子,姐姐也过过,哪里有顺遂的?”应宁自嘲了一下,“罪人之身,现下已是很不错了。”   “那你这又是为何?”   “妹妹求姐姐,不要把我许人。”应宁认真地说。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月华问。她最近和外面联系得不多,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   只是,现在的应宁,哪里有人家敢娶?只能等宫里太后或者文王夫人心一慈手一松,许个好人家。大长秋都不能管这事。   太后和文王夫人暂时都是没那个闲心的。   等等,莫不是要和亲去?月华心中突突直跳。   陈楚两国,相争了百年。也不是没有靠和亲换来短暂的平和的。   这可是件大事,若是真的,那可要谋划很久。   这么久,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月华不信,只是摇头说:“妹妹说笑了,哪有女孩家不许人的?”若真是决定让应宁去和亲,月华怎么说都没用的。就连太后求情,都不一定有用的。   “大长秋姑姑就挺好。”应宁说。   月华的脸色变了。大长秋身为公主,可是嫁过人的,年幼被太后送去和亲,自己的丈夫又被亲哥哥杀掉,这才回的宫。皇帝怜悯她,想到因为和亲而死的另外两个姐妹,便允许她住在宫中。   应宁不会不知道大长秋的底,这样说,显得是揭人的短处。月华可是大长秋一手养大的,自然不高兴。   更为严峻的问题是,应宁这个态度。   应宁觉得大长秋挺好,孤身一人,却在宫里屹立不倒,是不是野心太大了些?   她到底是站在靖南王府这一边,还是想置身事外?   “我必不让姐姐为难。”应宁看出她的犹豫说,“我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这是何必?”月华叹息一声,“你若不愿趟这趟浑水,我让人将你远远送走便是。”送个顺水人情,总比多个敌人强。   应宁知道她会错了意:“应宁自知,这京城进来容易、出去难。应宁也不求能全身而退,应宁愿尽绵薄之力,只求能一个人。”   “那姐姐必为你安排个好去处。”月华说。   应宁也算得了个承诺,要是再说下去,月华难免会不认人,也只是说:“希望姐姐记住今晚的话。”   月华没放在心上。应宁不过是小儿女情长,能有多大的事?矫情几天,也就该歇了这个心思。   可不曾想,几天的功夫,应宁的恳求就显得未雨绸缪了。一向比两个哥哥安慰的清河王刘过,居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臣恳请文王夫人做主,将应宁郡主许配给臣。”刘过跪在地上恳求。   刘过这样的王爷,婚配乃是朝廷大事,放到朝堂上议论也是理所当然,这和朝臣议论皇后人选是一个意思。刘过的王妃死了很多年,是该娶个继室了。只是这又不是原配,哪里需要那么讲究,自己张罗就行了,不必拿到朝堂上说。   “你说什么?”文王夫人难以置信地问。   “臣与郡主早已两情相悦!”刘过沉静地说,“臣希望,将应宁郡主许配给臣。”   文王夫人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   她是有各种毛病,是糊涂,可最基本的律法还是知晓的。同姓为友,异姓为婚还是知道的。   同个姓氏,是不能成婚的!一个宗室王爷,要娶一个宗室郡主,这是乱,伦!   月华眼看着这出闹剧,终于算是明白了,那晚应宁恳求的,到底是什么。   应宁住在东市小院的时候,刘过就经常来看她,两人是同族兄妹,月华也就没有多想。   现在看来,应宁早已经猜到刘过的心思。而应宁的回答,就是明明白白地拒绝。作为一个罪臣,她没有办法用自己的口去诉求,只能借着月华,去抗拒刘过的求婚。   “刘过你在说什么疯话!”平西王刘速跳出来,去捂他的嘴,“昨夜里和臣酒喝多了,到现在还没醒呢。”   赵相也是震惊得不得了。刘过到底算是他亲外甥,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发疯:“快去把你弟弟拉下去!”   刘过被拉了下去,早朝也就不欢而散。   月华的心中,涌出一种莫名的悲哀。   刘过的眼睛,太过平静。没有丝毫激烈的情绪,没有那种热烈的破釜沉舟,好像刚才说出那番惊天动地话的,并不是他。他的话里,不是感情的自然宣泄,更像是深思熟虑,权衡好久,才说出了这个惊世骇俗的请求。   刘过不喜欢应宁,应宁也不喜欢刘过,为什么两个人还要绑在一起?   朝中的诸人,都只当他在说疯话,把他无视了个彻底。   刘过却不死心,让人准备了十里聘礼,浩浩荡荡排成一排,游街之后,全堆在了长明宫门口。   这一下,全京城都知道了,清河王想要娶一个罪臣为妻,这个罪臣,还是他同族的妹妹。   朝廷就是想封住百姓的嘴也封不住!   很快,刘过就被言官参了一大本,罪名就是乱、伦,有伤风化。   刘过和哥哥不一样,他是清流,以高雅文明,这有伤风化的罪名,他不知担了多少。   麻烦的是前一条。   刘过上书为自己辩解:“靖南王妃原先也是晋阳公主,也都算是皇家的人,为何靖南王可以本王就不可以?”   这就算把月华也给拉下水来。   月华被长琴收为义妹,封号晋阳公主,不过是要抬她的身份。若细细追究,也算是兄,妹成婚了。好在月华并未改姓,她和母亲姓,她的母亲似乎姓夏。月华是用“夏”月华的名字嫁到靖南王府的。   既然提到了月华,月华不说两句都不行了。她心里对应宁说了句抱歉,然后说:“又不是亲兄妹,隔了多少层的亲戚,有什么关系?”虽然不知道刘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还是想力挺他一下。   赵襄子又把炮火指向月华:“都是你教坏了他!”   月华冷冷地说:“干我何事?”   “就是娶了你!”赵相说,“家宅不宁!”   “好了好了。”文王夫人打圆场,“刘过也有自己的儿子了,早不是孩童了!”   “整个陈国都知道你的丑事!”赵相不理文王夫人,对着刘过说,“楚国也会知道!日后两军相见,怎么说?‘陈国的脏东西’?!”   月华觉得,这么说确实有些过。上古的大神,伏羲和女娲,也是兄妹,最后不也结为夫妇了么?   刘过和应宁,早不知拐了多少个弯,那血脉稀薄得,还没有老靖南王夫妇深呢。刘逸三兄弟的父亲,老靖南王,娶的可是自己的亲表妹做正妃。   这个时候文王夫人的脑袋不知为何,突然好使了,她灵机一动,说:“本宫记得,应宁郡主,好像不姓‘刘’啊。”   就在月前,小太子刘瑜,亲自“赐姓”应宁为“夏”。应宁现在可不是同族的郡主,而是外姓的郡主了!   这可真是巧啊。   所有人心里都在想。说不定,刘过就是等到应宁被赐姓之后,才特意来求亲的。    ☆、众家之言   文王夫人一这么说,等于是把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可是赵相依旧不死心。下了朝,直接在当班的配殿写了封陈情表,托着婉儿,交去赵太后手里。   婉儿拿着那陈情表,特意挑了太后在佛堂的时候呈给太后。太后是个迷信之人,断不会再佛堂里发火。   太后直起身,一目十行,看完之后把表还给婉儿,一言不发。   婉儿琢磨了一下,说了番模棱两可的话:“王爷终于要娶亲了,这可是好事,先前太后还一直说不放心呢。现下,只剩下太后和赵相是长辈,可要好好把关才是。”   她这话,放在平时,太后很喜欢听。只是太后今天突然厌烦了。   “长兄如父。清河王的父亲既然已经死了,那就应当等靖南王回来再决定这个事。”太后说,“咱们这些人,一个个着急得和什么似的。”   婉儿心想,太后既然都这么说了,八成是同意了。清河王乃是靖南王一母同胞的弟弟,不过是娶个继妃,靖南王是不会反对的。太后知道这一点,依旧让靖南王决定。   她怀里还揣着赵相送来的一块翡翠,现下事儿没办成,一会儿肯定是要把东西还回去的。   “你去把元瑾叫过来。”太后叹了口气说,“真是可怜。这世上,最狠的,莫过于后娘了。”   这话婉儿可不敢接。太后自己就是皇帝的后娘,顺着说也不是,逆着说也不是。   “这会儿,元瑾世子怕还是在念书呢。”婉儿提醒了一下。   太后一愣,于是说:“也不用刻意叫他了,反正晚上也会上我这儿请安。”   另一边,元瑾虽是没上朝,可太子刘瑜却上朝了。下了朝,两个人要一块去尚书苑念书的。   太傅还没到,刘瑜悄悄问元瑾:“你要有后娘了?”   元瑾自然是知道这事的。刘过认真和他商量过这事的。做儿子也不能反对父亲娶老婆,元瑾只能接受,还得让自己下面的小的接受。   元瑾还没说话,一边的平儿很吃惊:“三叔是要娶哪家的姑娘?”   “就是宝华宫里的那个人。”刘瑜说。   平儿越发惊讶。因着月华,大长秋对她格外照顾,月华也经常去大长秋那请安,自然是常常能见到应宁。可不论是大长秋还是应宁,都不曾提过这桩婚事半点。   平儿不太喜欢应宁,应宁身上透露出一股子阴气,让人颇为不舒服。   “这事儿朝廷能同意?”平儿问,“都是同根的。”   刘瑜却有些得意:“当然,应宁都改姓夏了。”这事儿还是他一手促成的。   平儿无话可说,正巧太傅进来了。元瑾原想安慰她,只能住了嘴。   这太傅也姓赵,是赵家的一房远亲,这天来,就颇为同情地看了元瑾一眼。丢了书,也没讲别的,只是说了渤海国的风俗人情。   这话原本是说给元瑾听的。原先拟定,元瑾继承渤海王位的,可现下这么一闹,这事就有反复了。   若是下一任渤海王再起势,京城可是要元气大伤了。朝廷其实不怎么想让元瑾继承渤海国的。   平儿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会答应让应宁嫁给叔父清河王,她便说身体不适,推了午后的习射课。   韩凌笑和秦周都不在,教他们的是个卫尉。平儿往日很用功,比起几个世子用功百倍,现下说身体不适,那卫尉也没怀疑,直接准了她不用来上课。   平儿先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没见她,派了婉儿把她堵在太极宫门口。   “你不好好上课,却跑到这里,真是愧怍皇家的子孙!”婉儿代太后,狠狠训斥了平儿一通。   平儿知道,太后喜欢男孩子,比如弟弟元让。平儿也知道,自己这躲懒也不对。   只是挨了顿这么严厉的训斥,平儿心里并不好受。   婉儿训完人,并不像从前那样直接离开,而是宽慰了平儿几句:“太后现下心里并不好受。”   平儿知道,现下能让太后心里不好受的,便只有清河王的婚事了。   平儿对她道谢,知道太后是不可能见她了,再留下只能让旁人看了笑话。便转身去了宝华殿,和大长秋打探消息。应宁一直住在宝华宫,被大长秋拘着。这事儿问问大长秋再好不过。   大长秋身边的秋姑姑,说大长秋正在正殿和应宁问话,就把平儿带到宝华殿后面的亭子里。   “外面都在传你和刘过的事。”正殿里的大长秋问。   “罪臣绝没有高攀的意思。”应宁五体投地,诚惶诚恐地说。   大长秋说:“世事哪能都如意?你是愿意嫁也罢,不愿意嫁也罢,这事由不得你。”   应宁瞪大了眼睛,头伏在地上,大长秋没瞧见。   她想到了月华。可月华也不过是个王妃,做不了什么。应宁有些绝望。   “清河王刘过也算是个谦谦君子,配你也是足够有余了。”大长秋说。   外人看来,刘过确实是个君子,不争不求,温和清远。可应宁看到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凶残,他更像是匹狼,是匹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狼。   应宁怕他,怕的要死。刘过对自己都能下得了狠手,何况对其他人?   大长秋见应宁还是不表态,说:“本宫这辈子也没见过清河王求过什么,唯有王妃,是他自己求的。现下他既然能不顾一切求了你,那必然是能求到的。”   这句话点醒了应宁。应宁不嫁,清河王能放过她吗?   世家的联姻,从来不以喜好为依据,更像是两个家族的联盟。清河王的嫡长子刘元瑾要继承应宁兄长的王位,自然是希望能和应宁拉近关系,如果应宁嫁给刘过,元瑾也就更加顺理成章。   应宁点头,心中却是惊恐万状:“清河王爷人很好,入宫之前也是对罪臣照顾有加。”   “本宫看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大长秋欣慰地一笑,送了口气,“你放心,本宫决不会让你在嫁妆上吃亏,定让你风风光光嫁入清河王府。”   平儿到了晚膳的时分,也没见着应宁,秋姑姑过来说:“今日天色不早,大长秋还未得空,就不留郡主用膳了。”   平儿急忙说:“今儿我想住在姑奶奶这里,就住我从前的屋子。”她之前被养在大长秋这儿,后来有人上书,说后宫无主,元让住在太后身边不妥。于是她和元让,就一起住到了东宫,归文王夫人管着。   秋姑姑却没有代为通报的意思,斩钉截铁地说:“郡主请回吧。”   平儿只好回去。今天连着碰到了两个钉子,说明,这婚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她最好不要过问。   元瑾晚上是要回去的,平儿去宫门那儿,看了他。平日里,元瑾都是借宿东宫的,今日居然要回去。   “哥哥。”平儿有些焦急地问。   “平儿,这事和你无关,你不要插手。”元瑾有些无奈地说。   平儿不懂,也不想懂。她只是敏锐地感觉到,麻烦来了。   三个王府本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下你,清河王府出现变故,另两家也不见得好受。可是,所有人都觉得平儿还小,都不愿同平儿说。   平儿有些气闷。   宵禁之前,一队车队,从下人进出的南门进了靖南王府。崔大总管亲自到南门迎接,看到了领头人,急忙迎上去说:“你怎么才回来!”   来人正是婉儿的哥哥,牡丹阁的内侍张明远。之前平西王刘速曾邀人喝酒,提到了封地的收成,就要收租子了。   崔之浊当时也在,心想这不过刚入秋,天气还热的和火一样,还不到收成的时候呢。再说,收租是件大事,颇费力气的,各家各户,不都到年前闲下来再收租么?   崔之浊就留了个心,回去和月华说了,月华再叫上水仙和张明远,几个人一合计,估计马上要用到银子了,而且是一大笔银子。   月华于是就打发张明远去封地。   不久,便是清河王胡言乱语要娶应宁。   张明远自然知道崔之浊是说清河王的婚事,他也是听到这一消息,飞奔着赶回来。   月华的封地盛产玉石,送礼再合适不过了。清河王府大婚,靖南王府是一定要准备上一份厚礼的,还要帮着张罗。   今年的进贡里正好有上好的玉璞,张明远从车上取下一个及膝高的盒子,抱给了崔之浊。   崔之浊急忙让身后的两个小内侍抬着,招呼张明远,前往牡丹阁。   月华看了那玉石,细细摸了一通,说:“真是好东西。”那玉石双手捧着,晶莹剔透,玉里面隐约有些翠绿,好似一双龙凤,余下毫无瑕疵,真是天下罕见。   “今年天热,夏稻都让太阳烤焦了,天又不怎么下雨,恐怕收成不会多好。”张明远说。   月华皱眉,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风不调雨不顺,夏日天热,冬天必然极冷,今年恐怕不太好过。不过,这和月华关系不大,她封地的上贡,主要还是靠山货矿藏。但是,有备无患的好。    ☆、班师回朝   水仙转头过去问:“咱们府上还有余钱么?”   崔之浊说:“王府今年事多,后面还有用银子的地方。”言下之意,是王妃买首饰的钱还有,多了,就没有了。   水仙说:“牡丹阁还是有的。”   月华说:“恐怕今年年景不太好,你要提醒王爷早做准备。”   崔之浊称是。   月华琢磨怎么从边境弄点粮食回来,这一路都不太容易,便说:“我随后和王爷商量商量,再叫卫先生拟个章程出来。”   卫先生自然是卫慎。这次跟着王爷随军去了。   清河王府家出了两个王爷,本就一时间,风头无二。一群人等着看他们家倒霉呢。现下加上刘过求娶应宁的事,这事儿千古第一荒谬,结果居然成了。   应宁那里做不了文章,便在渤海国上作。朝廷就有人提出,改渤海封国为渤海郡,直接受皇帝统辖。渤海王自然就没这个事了。   清河王若是识相,就赶紧闭嘴,别在说话。   “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清河王说,“不过时移世易,改弦易张也未尝不可。”   他这算是松口了?   月华偷偷抬眼看着他的脸色,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又不像。   平西王咳了一声,给月华打手势。   平时月华是不理睬他的,今天事关清河王,于是站了出啦。   “渤海国必须有人镇守。”月华斩钉截铁地说,“必须有人抵挡来自海上的盗匪。”   月华起了个头,其他诸将领也是,纷纷起来反对。渤海国作为京都的一道屏障,若是砍掉,京师不知要增兵几何。一旦粮饷出现一丝差池,三军哗变,京师绝对会乱起来。   只是,有些人还没意识到。   下了朝,月华还没回府,水仙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奔出来:“夫人,夫人。”然后走到月华身边站定小声说:“刚来了消息,王爷他回来了。”   月华的一颗心可算是定了。   这消息是王府内的往来,朝廷恐怕还不知道。王府里的其他夫人也自然是不知道。   随即,水仙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花红的事,要告诉王爷吗?”   花红有孕,连宫里的太后都知道了,自然是无法瞒过刘逸的。只是由谁来告诉他,怎么告诉他,这里面可大有讲究。   “王爷回来的事我们先作不知道,要他们都准备着,这次清河王的大事,我们靖南王府必然要出很多力的。”月华吩咐水仙。   用清河王府的事,来掩盖靖南王府里的事,这是惯有的做法。而且月华做的也没错,不过是个庶子,生不生得下来还两说,能大过清河王去?   很快,京里也都知道了,朝廷的兵要回来了。   刘逸写了份奏报:“今上圣明,罪人已伏诛。”寥寥几个字,刘逸不愿意多写。   够让文王夫人还有太子刘瑜高兴的了。这是他们手下的功绩,文王夫人决定,亲自带着百官,去城外迎接。   朝臣对这个决定无可无不可,于是一大早,一班人马就站在城门前。文王夫人尚未到,大军也没到。   二杆时分,文王夫人终于姗姗来迟。日头已经很大了,几柄黄伞撑出一片阴凉,远远看着,宫里来的几个人就像站在帐篷里似的。   月华不住拿帕子擦汗,阳光晃得她张不开眼。她看了眼在阴凉之中的几个人,悄悄舔了干裂的嘴唇,心下默默叹了口气。   一会儿,有内侍来报,城外二十里已经可以看见行军的队伍。   文王夫人让宫女给众人递了茶水,然后自己对着雕花的点心盒子悄悄吃起了点心。   月华喝了口水,心里难受得紧。大清晨就过来,一直在这里等着,才喝上口水,还要等,她有些受不住了。   平西王和靖南王站在一起,两个人说着话。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远方有尘土飘起来,旌旗招展着,盛世浩大。   月华就看见顶先一匹红的发紫的马上,立了一个人。   于千万人之中,那个人的身影格外清晰,一身白衣,依旧出尘。   月华只能看到他纵马而来,翻飞的衣袖,翩若惊鸿。   他的脸上尽斥着疲惫之色,眉宇间也收敛了许多,全没有当年少年时那般的意气风发。月华看着他,他将将而立之年,却好像迟暮的老者。   他在百官面前立定,然后下马。   这时候,突然人群中传来了呼声。   众人回头一看,文王夫人倒了,被一帮宫女架着,小太子刘瑜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刘逸大声说:“都愣着干嘛,快将夫人和太子送回宫去。”   内侍七手八脚把文王夫人往车上抬,太子刘瑜也跟着上了车,一队人急匆匆往回赶。   本来照例,远征的将士班师回朝之后,宫里是要设宴的。文王夫人这一倒,这庆功宴是办不成了。   赵相在城门前寒暄了几句:“这庆功宴改日再办也不迟,众人先随我游街吧。”说罢,领着众人往城里走,沿着朱雀大街走到宫门口,将士们列队,三呼万岁,就各自回营去了。   这一次,多是禁卫羽林军,以及驻守京城的南北营,回去倒也很快。   赵相对刘逸说:“若是王爷有空,便到舅舅那儿去坐坐吧。”   刘逸看了眼不远处的弟弟,满脑子都是清河王刘过要成婚的事,当即推辞了:“外甥改日再去拜访赵相,这些天,听闻了弟弟的婚事,总有些不安稳。”   靖南王府里,早就有人通知清河王的事了。刘逸当时恨不得马上飞奔回朝,对前线的战事便加紧逼催。终于,渤海王都海宁被攻克了。刘逸立刻下令班师回朝,连清扫的事都是让秦周留下来完成了。   赵相也不拦他,说:“你是该和你弟弟好好说说。”   靖南王一拱手,就往两个弟弟那走。   月华凑过去。   “我们兄弟想说会儿话。”平西王说。   月华倒也没觉得尴尬,只是对着刘逸说:“那我会王府里等你。”   刘逸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歉意。   月华笑了笑,刘逸无需表示他的歉意的。   府中早就热闹成了一团,处处张灯结彩。靖南王要回府这么大的事,花红段月她们自然也是知道的,一大早就在屋子里团团转,等着刘逸早点儿回来。   月华一回来,就看到花红挺了个不算挺的肚子,晃晃悠悠走过来,看到月华一个人,问:“王爷呢?”   “王爷的行迹岂是你等可以打听的?”水仙怒斥着她。   花红却一反常日嚣张的气焰,只是用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斜挑着眼,样子妩媚极了。   月华不把她的示威放在眼里,只是淡淡地说:“王爷要晚些回来。”说罢,带着水仙,回了牡丹阁。   崔之浊远远地,对着花红和段月比了个请的手势。   花红哼了一声,当然不敢这个时候和王妃叫板,王爷还没回来呢。   刘逸兄弟三人,边走着边说话。   刘逸风尘仆仆的,也只是远看着好看,近看也是憔悴的不行。   和刘过的气色到是很像。   “你们两个也是没用膳吧。”刘逸说,“今天哥哥得胜回来,”   “就这一小桌子就想打发了我们?”平西王笑着说,“一定要你好好割次肉才行。”   刘逸有些无奈得看着他:“随便你,你想怎么都行。”   刘逸请了两个弟弟去京城最大的天香楼。   二楼的雅座里,兄弟三人相对坐着。刘逸端着酒杯,对着清河王:“为兄先敬你一杯了。”   清河王嘴角牵了一下,一口闷尽。   “小子内心可高兴了。”平西王讥讽地说,“那应宁可是个大美人呢。”   “你羡慕你去娶啊。”清河王爷呛了一声。   平西王愣了一下,清河王可从来没跟他呛过声。   “是哥哥我对不起你。”刘逸说。   “这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刘过说,“我们三家本就是一体,娶了她也不算什么,我的名声又不是太好。大哥也不会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刘逸觉得辛酸,只觉得自己无能,让弟弟受这个苦。当年的清河王夫妇如何琴瑟和鸣的,刘逸做哥哥的当然知道。清河王妃死后,刘过是不打算再娶的,和岳家的感情也一直很好。   清河王刘过身上透露出一股苍凉,根本不像要大喜的人。   刘逸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听不容易的。”刘过也说。   两个人长吁短叹的,平西王刘速可不爱听了。刘速家里时没有夫人的,不过有几个外室,整个京里都出了名的。   刘速的王妃花容,当年找到那些外室,把她们统统发卖走,有一个外室还怀了身子。平西王知道后,赶紧把人都找了回来,都打发走,那个怀了身子的,一惊吓,孩子也没了。   平西王家的母老虎,自己生不出来,还连外室都容忍不了。就这样,平西王也没想着要把她休掉,只是又置了几房外室,心里暗暗琢磨,日后谁要是有了身子,就立刻立为夫人。 ☆、肖似故人   家家日子都不好过。   三个人到了最后,都在喝闷酒,喝的醉醺醺的。月华在王府里左等人不来右等人也不来,油灯都要枯了,便让崔之浊打发人去找刘逸。   崔之浊带着几个人,到了街上,正巧看到在清河王府弟弟也带着人,崔之浊去问他,他说清河王让人过来的。   崔之浊看到刘逸,刘逸已经不省人事了。三人之中,只有清河王还老实地坐在椅子上,头不断点,如同小鸡啄米似的。   崔之浊吓了一跳,这身边又没有个侍卫,若是有人欲行不轨,三个人能死在这。   兄弟两个急忙将三人都送回去。   刘逸被接到牡丹阁,崔之浊把他放到软塌上,就带着退了下去。   水仙去外面打了水,刘逸身上一股子酒味,月华给他拧了帕子。   转身之间,刘逸脸上居然两行清泪。   月华急忙挡住,让所有人都退下去。她轻轻擦着刘逸的泪水。刘逸睁开眼,一看见是她,哭着说:“卫慎死了。”   卫慎这个人颇有几分清高,和月华也是早已看不对眼许久了。两个人一般都是无视对方的。   月华牵动嘴角,笑笑说:“人总是要死的,我的红杏也死了。”   刘逸摇头,说:“你想想水仙死了。”卫慎最初是刘逸的伴读,后来放弃在朝中为官的机会,甘心在王府中做了幕僚。两个人朝夕相处,刘逸将他看做亲兄弟的。   月华只是说:“这天地间,我们都是蝼蚁。水仙总有一天会死,我也是。”   “我不该让他跟着我的。”刘逸依旧在摇头。   “他还有个弟弟吧。”月华帮他更衣,说,“把他提拔起来,也算是对卫家有个交代了。”   刘逸依旧不停嘟囔着,一会儿这个死,一会儿那个活的。这么多年的夫妻了,他的心思月华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   刘逸不安。   不仅因为卫慎死了。   “王爷心里不高兴?”月华问,“可以与我说说。”   刘逸还在摇头。   月华猜着,最近的事,也只有这场平叛了。叛乱已经平息,该没什么可烦忧的了。“我看奏报上,什么也没写。”月华问,“能同我说说吗?”   “刘迎也死了。”刘逸说。   这月华到不意外,他既然能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自然是好好想过结局的。   “他是怎么死的?”月华跟着他的话问。   “我,我们围住了他……”刘逸说,“他,一直不肯,把剑放下来……”   月华点点头。   “他也是我弟弟,我要了我,弟弟的命。”刘逸说。   月华把他扶到床上,拉上帘子,让他睡下。刘逸一把拉着她的手:“我,我不想让他们死的……”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月华说着,要转身给他盖被子。   “你别走。”刘逸说。   “我不走。”   “你永远别走。”   不光是刘逸,就连月华也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骨肉相残。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刘逸是见惯生死的人,战场上,杀人如切瓜,若不想被切,便只有切人了。那时候死的,对面的人,他不认识,并不是他在意的人。   就连长琴的死,也只是感到“不真实”,而没有悲伤。刘逸在长琴死后,甚至觉得,终于从他的阴影下解脱了。   月华和衣躺在他的身边。   月华也是见惯生死的人,宫里的日子不好过,身边个吧要好的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在正常不过。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不须春风,蝴蝶的翅膀稍稍扇动,便四散开来。   “夫人,醒酒汤。”门外传来了水仙的声音。   月华爬起来,刘逸还紧紧抓着她的手。   “端进来。”月华说。   水仙把醒酒汤端进来,月华喂了刘逸喝了:“只怕不太够,明日一定要头疼。”   水仙说:“夫人真心疼王爷。”   月华问:“南苑那几个还好吧?”   “南苑的女人知道王爷上我们这边来了,说是呀来见王爷,闹了好一阵,却没有来。”水仙说。   月华无声笑了。   刘逸动了一下,似乎睡得有些不安稳。月华安抚了一下,水仙退了下去,刘逸没有再动。   月华在宫里的时候,曾听人说过,酒是最能看透人心的东西。喝酒醉了的人,脑子都是很清楚的,只是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月华不知道,刘逸是真醉了,还是在装醉。   就算头天晚上喝死了,第二天还是要上朝。月华把迷迷瞪瞪的刘逸拽起来,猛灌了几大杯水,然后把他塞到车里。   半路有个丫头来拦车,刘逸还没醒,叫水仙轰走了。   刘速告了假,只有刘过来了。刘逸一直闭着眼睛,站在那里睡觉。   文王夫人来的很迟,一脸苍白,几乎迫不及待瘫坐在了王座上。   按理来说,刘逸要禀报战况的,不过刘逸的脸色也是很糟糕,韩国夫人韩凌笑就站出来。   “你的奏报我看了。”文王夫人说,“逆贼最后如何了?” 韩国夫人说:“刘迎已伏诛。”   文王夫人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惶恐中度过,现在终于能睡个安慰觉了。   “验明正身了?”赵相问。   “确是刘迎无疑。”   文王夫人问:“他是怎么死的?”   “乱军之中,胸口受剑而死。”韩凌笑说。   “杀了他的人是谁?我要好好奖赏他。”文王夫人说。   一直闭着眼睛的刘逸突然说:“逆贼眼见大势已去,拔剑自刎了。”   哦。月华想,这个结局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朝中至少一半人也是这么想的。   “算了,以侯位下葬吧。”文王夫人说。这个已经是格外优待了。   刘迎到底是怎么死的,已经不重要了。   接下来就是要准备清河王的大婚,这个其实不要月华操心,崔之浊就能办的很好。   靖南王夫妇刚回到王府,就被一个丫头拦住了,那丫头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求王爷见见我们主子吧。”   月华觉得脸生,水仙在边上小声说:“宫里出来的。”   月华心下有数,对刘逸说:“王爷还是快点去看看吧。”   刘逸也多多少少知道后院的事,让那丫鬟带路,夫妻两个人去了花红那里。   院子外面的小丫头们正在打牌,水仙一扫,各个院子的都有。看到王爷王妃,她们吓得急忙站起来,就要通报,刘逸一摆手:“你们夫人要静养,我进去看看就好。”   两个人轻手轻脚进了里屋,只见花红躺在床上,边上两个丫头,一个打扇子,一个剥葡萄,快活的不得了。   月华掩嘴轻咳一声,花红张开眼,刚要开骂,一件事王爷,吓得立刻从床上滚了下来,伏在地上:“给王爷请安。”   刘逸皱着眉说:“起来吧,坐着。你不方便,就不用行礼了。”   花红挨着凳子边坐着,月华生怕她摔着。花红的惊恐,月华看的一清二楚,人都说孕妇不经吓,果然如此。   “多谢王爷挂念。”花红说。   “几个月了?”刘逸问。   “大夫说大约三个月了。”花红回答。   刘逸有些发愣,月华看到一丝惊讶从他脸上划过,转瞬即逝。   “既然有了身子,就好好休息吧。”刘逸兴致缺缺,一挥手,示意月华一起走吧。   花红好似松了口气。   月华有些不解,这花红平日里巴不得天天与王爷见面。而且,刚才不也是她的丫头拦住王爷的?   夫妻两个人往牡丹阁去了,走到长廊那里,四周无人,刘逸突然问:“你说,这孩子,能生的下来吗?”   月华心头一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刘逸在怀疑自己会暗中出手,谋害这个孩子?   不要说这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算是个儿子,又怎么能撼动元让的世子宝座?不说别的,太后是最重嫡庶的,头一个不答应。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要你猜猜看。”刘逸似乎看出她在犹豫什么。   月华垂下眼睑:“难。”   刘逸说:“是挺难的。”   月华心中暗自琢磨:难道刘逸并不看好这个孩子?   刘逸说:“这些日子,后院只怕不太平静了。”   月华看他说的颇为笃定,估计是在这中间参合了一脚。这么一搅合,月华心里有了底,可却不平静。   刘逸看着她说:“你今天是怎么了?从朝会上下来就很不对劲。”   月华有些踌躇,最后把心一横,问:“刘迎真是自绝?”   刘逸扭头便走,月华追上去。   刘逸突然停下来说:“我看着他死的。”   月华以为他生气了,刘逸并没有生气,比起昨天晚上,镇定太多了。   “他是我兄弟,我也不想让别人动手,脏了他的身份。他很绝望。”刘逸说,“那个神情,到是让我想到了长琴。”   刘逸几乎不怎么谈论已故太子长琴的,只有月华会时不时说两句。    ☆、真假兄妹   后面月华也没什么心思去打理府里的事情,外面有好几件事儿,头一件,秋后下了几场暴雨,收成有些影响,这事儿月华知道,虽然没人报给月华。月华颇为忧心了一阵,后面清河王府的事儿就接踵而来,崔之浊崔大总管也被借走了。   月华和刘逸两个反复对了礼单。大长秋那边要商量好,一起送什么东西。两人最终是准备一双血红同心玉环配,几副前朝画圣的真迹,一匹上好的鲛人双面刺绣绢,一座白玉送子观音像。   还有好些东西是要送到大长秋那儿去、给应宁做嫁妆的。大长秋虽然颇有私产,却不能强求一个孤身的女人多出银钱的。太后送了一对梅瓶并一双白玉镯子,大长秋就添了差不多的一对红珊瑚的耳环,一匣子宝石珠子。   宫中这两位给的可算是相当潦草了,好在文王夫人多添了些东西,四批贡缎还有一把七玄古琴,并上徽墨宣纸若干,挺风雅的东西。   剩下一些大件譬如百工床之类的,就要由靖南王府添了。新娘子的陪嫁若是少了,丢的可是夫家的脸面。清河王刘过该是不会去给应宁送东西,只能刘逸和刘速两个送些。   娶亲的那日,一大早天没亮,便有一大堆丫鬟婆子把应宁硬生生地拉起来,把好好的一个姑娘涂成跟纸人似的,面上厚厚一层米粉,两颊两团大红,嘴唇也是艳红艳红的,颇为吓人。   于情于理,应宁都是要去拜别大长秋的。她在大长秋的房门前等了半天,却不见里面动静。守外门的小丫头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进去通报。   应宁只好在外面等着。月华的庶女元嘉从大长秋的屋子的出来。   元嘉寄养在大长秋这里,自然当时每日清晨向大长秋请安。元嘉见着应宁,吓了一跳,说:“原来是小姨娘啊。大长秋这会儿正睡着呢,姨娘不要打扰了,别耽误了吉时。”   大长秋原先也是宫里的公主,也知道宫里的规矩的,每日天刚亮就要去请安,天黑就要起身打理好,怎会偷懒睡觉!   应宁也知道,大长秋不想看到自己,便行了个礼,就转身而去。   新娘子的花轿,是从宫里抬出来的。   月华该是在宫中的,可是她随着刘逸,先来了靖南王府。宫里跟在应宁身边的只有一些丫鬟婆子,她们最会看人脸色,这会儿,几个主子都不在,竟然连个哭亲的都没有。   迎亲的队伍倒是摆的很长。清河王府离着皇宫也不远,先头人已经到了王府,后面还有大半的人还未出宫门,无法,只能先顺着朱雀大道走,再想法子从小路绕去清河王府。   刘过在书房练字,压根就没出面。   他儿子元瑾特意从尚书苑告了假,开了王府正门,然后在侧门迎着送往的宾客。   下了朝,就有人陆陆续续过来了,等快到晌午,人来的就多了。   刘速到是很急切,在前面瞎忙,月华跟着刘逸,看刘过在书房练字。刘过是真风雅之人,他的书画在本朝都是一绝。   月华不是很懂这些。长琴懂,却没教给她。这种“无用”的东西,月华没必要知道,长琴只求月华别让人拿赝品糊弄住就行。宫里好东西多的很,月华见过不少,后来在靖南王府也见过不少。   刘逸和刘过怡然自得,月华看着屋外的竹林,看到了一个鹅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外面有下人来报:“王爷,吉时已到。”   刘过丢了笔,才开始更衣。月华是没见过比他还淡然的新郎官了。   跨火盆、射箭、拜堂,一气呵成,也没谁敢起哄的。刘逸那双风流的眼睛一直眯着,看的一帮大臣心里七上八下的。   赵相没来,来的和清河王同辈的几个子侄,有个喜爱书画,和刘过关系很不错。   四周红彤彤一片,喜庆至极,清河王刘过的脸上却无半分喜色,他只是敬了一圈酒,然后就坐到了刘逸的旁边,一杯一杯灌。   刘速急忙招呼众人:“都喝,都喝,看什么。”   刘逸悄悄对刘过说:“你今天该高兴些。”   刘过摔了杯子,砰地一声,四周瞬间鸦雀无声。   “我想要娶个姓‘刘’的姑娘,哪怕是个丫鬟都行。”刘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一出,更是吓得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过你喝多了!”刘逸拉着刘过,让人把他拉走。   “继续!”刘速猛然把杯子王桌上一掼,边上人立刻该怎么就怎么,好像没事似的。   月华和花容急忙要去后面看一看。   刘过到了内院,甩开了搀扶的手,脸上的醉意全无,好似十分清醒,对着两位嫂嫂说:“小弟多谢兄嫂的关心,两位请回吧。”   月华和花容对视了一眼,便回到正厅。   刘过一个人晃去了新房。   新房门前守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保证连只苍蝇都出入不得。   刘过进了房间,新娘子顶着红盖头,坐在喜床上。被面上摆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之类的,屋里好几个小丫鬟,全是王府的人,宫里的人一个没有,全部打发走了。   刘过让她们都下去,走到床边,随手将秤杆子扔在一边,一手抓下了红盖头。   “你不是应宁。”清河王刘过用一种极为肯定的口气说,“我同应宁颇为亲近。刘逸认不出她,却瞒不过我。”   “应宁”心下一惊,也知道无可辩驳,只得说:“奴婢确实不是应宁。”   “胆敢冒充郡主,你是什么人?!”刘过说。   “奴婢香晴。”跪在脚踏上的人说,“是应宁郡主的贴身丫鬟。”   刘过了然:“是刘迎下的手?”   香晴点点头。   那一天,应宁郡主不经意发现了前渤海王刘迎的阴谋,吓得要死,准备逃到京城。   可是刘迎,哪里会让她跑掉。他怕计划提前败了,派人截杀了自己的亲妹妹。   香晴恰巧身体不适,落在了后面,等她追上郡主的时候,应宁已经死了。   “从那一天起,你就成为了应宁,今天这话,也就到此为止了。香晴已经死了。”刘过说,“我去书房。”说罢,走了出去。   香晴点点头,无声痛哭起来。   那一天起,她选择了复仇,从此之后,她都要在仇恨中过活。   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应宁”低着头:“那王爷为什么要娶我?”费了那么大的周折,只为了娶我?那为什么现在要拆穿?   刘过抽出佩剑,烛光之下,开了刃的剑闪过幽幽的光:“你知道吗?我此生最为敬重的人,是我的兄长。”   “应宁”以为他要杀了自己,结果刘过只是虚晃了一下,又将剑插回去,丢在绣着鸳鸯的喜被上。   “你好自为之吧。”刘过说完,出了门。   香晴看着床上的剑,终是没有狠下心自绝于世,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刘过转了个弯,遇见了自己的儿子。   元瑾对自己的父亲行了个礼,刘过颇有些复杂地看着这个儿子。   “我没同你说,就给你娶了个母妃。”刘过颇有些内疚地说。   “父亲不必介怀。”元瑾说,“哪有儿子质疑父亲的?”   刘过笑着说:“还是介怀了。”   元瑾有些慌张,刘过说:“不要紧,你不喜欢她,就不要通她在一起。”   两个人正说着,就看见一个身着红色对襟的丫头,端着个盒子走过来。   那丫头看到刘过,急忙避让到一边,头垂到地上。   刘过不经意一扫,愣住了。   刘元瑾也看到了这个丫头的脸,有些奇怪:“这丫头和明明好像。”   明明是刘过的长女,元瑾的嫡亲妹妹,比平儿小两岁,像极了她娘,也是个美人胚子。   “这话也是你能说的!”刘过呵斥他。说自己的妹妹和一个丫头相似,这叫什么话!摆明了给人钻空子。   那丫头一愣,急忙说:“奴婢斗胆,王妃还在房里等着奴婢。”   “你下去吧。” 刘过说。   红杏听了,端着盒子一溜烟地下去了。今天她是犯了忌讳,若是王爷追究起来,渤海王刘元瑾是没有过错的,错的只能是她。   半路上,红杏遇见了一个穿着鹅黄衣裳的姑娘,小姑娘有着双灵动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红杏。   红杏急忙行礼:“见过明明姑娘。”清河王府有什么主子,之前可是特别有嬷嬷教导过这些应宁的贴身大宫女的。   “你是我家什么亲戚吗?”明明问。这姑娘的脸到是和自己的脸极像。   “恩。”刘过急匆匆走过来说,“她是你娘那边的亲戚。”   “这样,是小姨吗?”明明问。   刘过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说:“你以后,可以叫她姨娘。”这个女儿,一向娇养在清河王府中,连宫中都很少去,几乎不见外人。   可明明终究已经比元让大了,她隐约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的父王,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将这个红杏,加封为侧夫人。    ☆、入冬   元瑾也在一边听着,大为震惊,勉强笑了笑,看着父亲打发人哄明明睡下,心中忐忑不安。   刘过往日,为了迎娶“应宁”的所有努力,那种情比金坚,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他的父王,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做呢?   不惜背负上这样的名声。不惜变成一个笑话。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这一生,元瑾也无法明白了。   月华和刘逸坐在马车里,听着哒哒哒的马蹄声,在微凉的夜色中各位惹人注意。   已经过了禁严的时间了,今日宫里降下恩赐,网开一面,让禁卫送各位大人回家。   刘逸今天兴致不高。月华自己也是。月华想问刘逸一些话,可是外面全是禁卫,生怕隔墙有耳,月华一直没有说话。   到了王府前,侧门刚一打开,崔之浊就一路小跑过来,刘逸扶着月华下了车,崔之浊在刘逸的耳边小声说:“南苑闹起来了。段姑娘和花红姑娘两个吵了一架,现在花红姑娘有些动了胎气。”   月华急忙问:“太医瞧了没?”   三人往府里走,刘逸对月华说:“你先回去,别卷进来。”月华点头,反正她也不担心南苑的女人,只是做做样子罢了。既然刘逸自己都不在乎,她为什么要在意别的女人的孩子?   月华很快就回屋了。   水仙立刻凑上来:“花红今天见了红。”   “小产了?”月华问。今天正是个好日子,自己一天都和刘逸在清河王府,千万双眼睛可以作证,至少能摘掉一大半的嫌疑。   另一半的嫌疑,被太后洗掉了。花红身边都是太后的人,太后是不会对自己的血脉下手的,月华完全没有机会。   水仙的脸上出现一种怪异的表情:“出血量非常小。”   月华抬眼。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说,只是暗示一下。   “她自身的问题。”月华肯定地说,花红的身子不好,所有人都知道,一直调养这么多年,才好不容易怀上一个,留不住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不像。”水仙说,“到像是来了月事似的。”   饶是月华,也吓了一跳。   她曾有过这样的猜想,按理说花红根本不能有孕,可是,花红身边都是太后的人,没可能瞒住这么一大群人。   难道,太后也卷到这事里了?   虽说太后一生过得顺风顺水,可到底在宫里活了那么久。月华心底那根敏感的神经又被挑起来了。太后要一个人死,那人哪可能有活路?   月华知道,太后一向不喜欢自己。   “王爷这会儿大概也知道了。”月华低声说。   “不光是王爷,听夏荷说,就连段月,也是知道的。”水仙说。   “南苑还有其他女人知道吗?”月华问。花红受封之后,讨好她的人就多了起来,难免没有其他帮手。   “属下不知。”水仙惭愧地说。   月华让她伺候了洗漱,便躺倒在床上。今天刘逸是不会来这边了。   花红假孕这事,是王府里众所周知的“秘密”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现在唯一看的,就是刘逸的态度了。好容易抓到一个把柄,绝对不会就这样轻轻揭过。   后院该知道“假孕”的,都知道了,刘逸、月华、花红自己、段月,或许还有太后。   所有人都在打这个主意呢。   刘逸在南苑,自然是让太医看看花红。   花红有些心焦,自己琢磨着,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没有怀孕。   来的太医不是她认识的,她更加心急。   那太医略略探了脉,随后禀告刘逸:“夫人并无大碍,待在下稍稍开两贴药,服下应该就好了。”   花红自己就吓了一跳。这太医与自己并不相识,怎么会包庇自己?她偷偷看了眼刘逸,刘逸正盯着太医写方子。   这个时候,她终于明白了,刘逸这是早已知晓她没身孕的事!   想通了这些,她变得有些有恃无恐。王爷早已知道自己并未有身孕,却依旧配合着自己。不管怎么说,只要自己还“有孕”,就不会有人敢小看她。   等她回过神,周围的人早已都退下了,刘逸正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太后若是问起来,可不会像本王一样仁慈了。”刘逸颇有些烦恼,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本王与你还是早些对好词。”   花红正了神色。   “本王问你,这次为何见了红?”刘逸问,“可是什么人害的?”   “王妃……”花红下意识地说。   “王妃与本王一直在一起,怎么会……”刘逸咳了一声。   花红想了想说:“段月……”   “段月怎么了?”刘逸追问。   花红立刻知道了他想干什么:“段月推了我一下。”   “段月这次也太过分了!”刘逸大怒,“来人,给我把段月关到地牢去!”   花红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很可怕。   把段月关到地牢只是刘逸一时的气话。第二天早上,整个院子都知道了,段月被罚禁足三个月,不许出房门。   这之后,刘逸在花红的屋子停留了好几日。   “今天王爷还在花红那?”月华看着水仙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了。   “夫人是不是太心宽了。”水仙说,“今日十五啊。”律法的规定,各位王侯家初一和十五是必须在各正室房间里的。   “王爷向来是不遵着礼法的。”月华说,“当年也不是不顾众人反对,娶了本宫吗?”   水仙不再言语,月华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让周围一圈丫头都特别安心。殊不知,月华心里,早就波涛翻滚。刘逸够狠,什么都能做出来。   现下,只怕花红真能有身孕了。   只是,这个孩子,能生下来么?   月华想到了元让,想到了平儿。平儿是刘逸的第一个孩子,虽然不是男孩,第一次做父亲的刘逸还有些惊喜;而元让出生的时候,刘逸却反应平平。   只是那时月华刚得了儿子,没感受出来。   现在想起来,刘逸是不是不喜欢元让?虎毒尚且不食子。自己只有元让一个儿子,但刘逸可能还会有很多的儿子。   “水仙,你去宫里,告诉大长秋,本宫的女儿,要接回来。”月华说。   水仙说:“平儿主子在大长秋那儿比较好罢。从宫里出去的女孩儿身份更高呢。”   月华说:“恐怕更加危险呢。只盼着不要一和亲就想到我的女儿。”   水仙不说话了。宫里的女儿,确实是和亲的不二人选,特别是如同平儿这般,身份无比尊贵的。   到底是什么,让月华有了这样危机的感觉?水仙猜不透。   月华这边尚且算得上平静,段月那儿可就是天翻地覆了。   下人们开始疏远她。特别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两个宫女,简直不把她放在眼里,茶饭开始慢待。   她现在既不能出,也无法把消息带到外面。   果然,花红就是条养不熟的狗!段月恨恨地抓起桌上的饭团子就要往地上扔。可终是没扔下去,这可是她日间唯一的膳食了。   随后太后便派人训斥她。   段月本来以为来的会是婉儿,婉儿何等精明的人,自然不会将这等得罪人的活揽在自己身上。来的宫女把段月骂的狗血喷头,却不得不“跪谢”。   太后为王府众女提升份位,不过是想散开王府枝叶。既然这些女人已经开始妨碍“枝叶”,自然就留不得了。   太后没办法直接赐死段月的,只能训斥一顿,却还是不解气:“真是个毒妇,当年月华都没这么狠过!亏哀家当初还那么看好她,要是她真当了王妃,那些孩子还有活路吗?”   “段姑娘到底是段家的人……”婉儿说。   “不知道哪里胡乱攀来的亲!”太后越想越气,“段家舍不得女儿吗?也太看不起我赵家了!”   “太后这么说,赵相要伤心了。”婉儿说。   太后也知道,自己有些口不择言,闭上嘴,一句话也不说了。   靖南王府最近都无比压抑。   在一个月之后,刘逸重新踏入了牡丹阁。   “王爷最近挺忙啊。”月华出口讽刺道。   “还要忙上一段时间。”刘逸回答。   “那你过来什么意思?”月华问。   “我也会偶尔担心自己的孩子。”刘逸说,“我听说,你想要把平儿接回来。”   “我这么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月华说。   “南边有什么异动么?”刘逸问。刘逸说的是南边的事。南边的楚国内乱尚未平息,顾不上他们。若是楚国新国君继位,陈国可能就没现在这么太平了。   “没。”月华说,“我只是想,大概,结果要出来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晚了些,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初雪   不说往后,眼下就要入冬了。冬天一到,各种年节就要到了,各处都准备着封笔了,天一冷,靖南王府众人心思都在浮动。   水仙和崔大管家对着帐。   靖南王府的帐是南北分开的,内政司统一将宗室的银钱发下,月华和刘逸算清楚,便各自取走。   王妃今年从外面回来,牡丹阁的银钱自然是比以往用的多,月华虽可以上朝,却是待罪之身,并未有俸禄,好在经过刘逸的努力,封地算是要回来了,水仙并未觉得这些日子有多难过。   末了,水仙要看看南苑的帐。作为主母,想要看看账册也是正常,王府有不少是公账,崔之浊也就由着她看。   水仙看了,有些皱眉,南苑的银钱比往年用的多得多。虽说南苑现在可供着尊大佛,可那年如夫人怀着元嘉郡主的时候,也没这么个用度。   吃食不说,炭钱还有衣料钱,简直吓人,十月不到,就开始用炭,还是上好的银霜炭。   眼下不过十一月,还未到冷的时候。   “这点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钱哦。”水仙叹了声。南北分开,南苑的事她不好插手。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小丫头跑进来。水仙瞧着眼生,问:“你来何事?”   “我们姑娘让我过来拿炭。”那小丫鬟说。   “你们姑娘是哪个?”水仙问。   “我们正是花红姑娘。”那丫鬟口中略带自傲。   水仙玩笑说:“她那肚子就金贵着呢,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今年天气特别冷。”那小丫鬟说,“我们主子正好身体重呢。”   崔之浊和水仙并未为难她,让她领了炭便离开了   “就她比别人格外金贵。”水仙和崔之浊小声抱怨说,“连王妃这会儿都还没用炭呢。”   崔之浊说:“今年确实比往年冷了些。”   水仙说:“是这样没错,今年京中恐怕日子不好过。”   崔之浊说:“我能管到的,不过这方寸之间,多了,我也管不了了。”   水仙笑笑,不再言语。南苑花销随时多了一些,可也没有到非要注意不可的地步,水仙也就按下不表了。   水仙回到牡丹阁,往常走廊里总是聚着玩儿的小丫头,可今天愣是一个也没见着。   正屋的门窗到是开着的。   月华端着杯茶,坐在窗边,看着后花园。里面的牡丹大多已经枯了,现在只有一株,将将要开了。这株花是在花房里精心捂着的,好容易现在还有纸条,据说还是枯骨牡丹呢。   “夫人。”水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牡丹上顶了层薄雪,正是好光景。”   “今年的第一场雪。”月华说,“往年这个时候,雪可比这个厚。”   “今年雪薄,可是格外冷呢。”水仙说,“各处主子自九月就开始用炭了,咱们这儿是不是也该用上了?”   “要是冷就点上吧。”月华说,“下人们那里也分发些,几人一个屋子,空出些房间出来,今年的炭大约是不够。牡丹也别养了了,送到宫里去,给贵人们看吧。”   水仙称是,很快就找人来把花挖出来了。   月华把花送到太后那儿没几天,宫里下了赏赐,几个太医过来给花红瞧身子。   门房报给了崔之浊,崔之浊立刻分两边,一边把人迎到月华那儿,赏赐是给月华的。太后可能故意的,明晃晃打月华的脸,但是月华却要接着。   另一路,赶紧去光正宫,通知在那儿办公的刘逸,让他赶快回来。   几个太医拜会了月华,月华指着堂屋里的椅子:“坐,后宅的亲眷,还是避讳一些为好,我让他们安排着,几位在这儿暖和暖和。”   几位太医也不好推辞。   月华脑子里转的飞快,吩咐水仙跟在他们后面看着。   月华知道,花红所谓的身孕是个彻彻底底的谎言。不知道这会儿这太医要怎么打发。崔之浊已经通报刘逸了,现下就看刘逸怎么做。   下人是来找刘逸了,刘逸笑了笑,便打发人走了。   “王爷家若是有事,可要回去?”有官员问。   “没什么事,宫里来了赏赐,给内宅的,也不拘我在家。”刘逸说。   下人一头雾水地回去了。   月华已经留人喝了两盏茶了,不能再让他们在牡丹阁,水仙进来,对着月华点点头。   去通知王爷的下人已经回来,王爷却没有跟着,那必然是有什么有恃无恐,月华不必担心。   “诸位大人请。”月华说,“水仙,带路。”太医为妾诊治,正房娘娘都是在在一边看着的。   几个人到了南苑,花红现在就住在刘逸的侧厢房,隔着帘子,她伸出一只手。众人只看到这只苍白的腕子,上面的红线拴着个小玉珠子。   资格最老的刘太医搭了脉,皱着眉头说:“夫人现下身子不稳啊,还是注意些比较好,待过了三月,便可无碍了。”   月华心猛一跳,面上却不显出来。   月余前的太医诊治之时,花红已经三月了,现在却说,她还未满三月。   花红是真的怀孕了!   月华知道,这个孩子不可能是别人的。这后院,你盯着我我盯着你,谁敢做出什么!何况这些日子刘逸怕别人害她,特意将她迁到自己院子里。   这个孩子是刘逸的。月华瞬间冷静下来。   “可有事?”月华问。   “并未多大事。”刘太医说着,让其他太医一起看看。都说孩子尚不足月,不足也是常理。等过了三月就好了。   月华让人封赏了太医一大笔银子,再遣人送他们出去。   太医们也很识相。反正都是有孕,不过差了些时日,又有什么关系?   花红有些惊恐,她以为月华会很生气三堂会审,结果月华居然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让崔之浊看紧了院子。   月华面无表情地回到了牡丹阁,进了屋,打发了所有人下去,立刻摔了个笔洗。   水仙吓了一跳,未等她反应过来,月华又摔了一方砚台,黑墨四溅,染得帘子上都是。又听滋啦,月华将帘子扯下来,撕得一条一条。   月华从来没有如此生气过。水仙心里惊恐不已。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月华虽不是天子,却也是身份异常尊贵。   月华的性子向来睚眦必报,又能忍,想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别人让她一分不痛快,她能叫别人十分不痛快!   且她最恨背叛!   花红的孩子,显然是近来怀上的,刘逸居然又宠信了那个女人。   若是他事先和月华说了,月华还能赞他一声磊落。只是,他口口声声说着,宠信花红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现下花红的身孕却是个“意外”。   揭露“事实”的“意外”。   “放心,这个孩子生不下来。”月华冷冷地说。   水仙一下子跪到地上:“夫人三思,现下咱们可怎么好出手?”   月华眼眯起来:“谁告诉你本宫要出手的?”   “是,水仙会错意。”水仙垂着头说。   “你且瞧好了吧,有人比咱们更恨呢。”月华死死盯着水仙说。   水仙也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个有人,自然说的是段月。   段月和花红密谋,向花红进方子,又设计让刘逸醉酒,那是三月之前的事。段月以为花红怀了身孕,便开始想着,下一步要怎么样。   反正这个孩子保不住。段月早和大夫打听过了,花红这辈子是别想有孩子的,若是强行要,只怕会母子双亡。   只是,花红居然骗了她!   段月此刻才知道,花红骗了她三月!   现下花红不过一个月的身孕,显然是之后得了宠幸,这就在段月计划之外了。   段月可以容忍花红有身孕,反正最后母子具是要死的。但花红不可以有自己的小心思,更不可谋取王爷的宠爱。   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段月是一定活不下去的。   后院可以有一千个花红,却不可以有一个段月、一个如夫人。这么多天,府里的暗卫全都调到花红和段月那里去了,自然不是为了保护她们的安全。每日,这两位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会一一呈报放于王府两大正主的案前。   月华和刘逸,一直在等着一个机会,只要段月出手,必会留下蛛丝马迹,让两位正主拿到证据。   谋害皇嗣,可是天大的罪名,即使段月身后没有他人,也是连坐的大罪。   建业段氏,百年名门,将不复存在。   月华忍了这许些年,终于想着,第一个便是拿着送上门来的段氏开刀。   岂止这段氏,当年落井下石的,她要一个个找回来!    ☆、燕尔   段月也是个有耐心的人。反正花红怀胎十月,现在不过指过去了一个月,还有九个月,这事儿不急。   月华心里却不定。   一天没完,一天就定不下来。   白日渐短。很快就要到冬至。   冬至也算是个比较大的日子,往年宫里都是打发人去上香的。今年太后不知道怎么想的,一定要亲自去城外皇觉寺,上一炷香。   她一动,当然朝内外各位命妇也要跟着动,然后文王夫人也去,太子刘瑜也要跟着去,最后呼啦啦,一群大臣,也都跟着去了。   清河王也去了,和刘逸挨得挺近,两个人在一起小声说话。应宁一个人,站在远处,看着枯枝间,细碎的天空。   月华这几个月第一次见到应宁,她还是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月华撇过脸,往韩凌笑那边过去。   一个小宫女,匆匆跑过去,跟清河王说了句什么,清河王转头,领了应宁,跟着小宫女走了。月华看着他们走到了太后那边,也跟了上去。   大长秋也走到这边来了。她能和太后在一起,也是稀奇。   太后一扫之前的不高兴,拉着应宁的手,对着大长秋说:“我道刘过这小子为什么一定要娶你,果然是漂亮。你也是会教人。”   婉儿带头恭维:“瞧这水色,比之前更加水灵灵了。”   应宁抿嘴笑笑,低着头,脸上倒是带上了几分红晕。   清河王刘过立刻说:“太后……”   大长秋打着趣儿:“刘过也会害羞了。”   月华只觉得好笑。   几个人一人一句,到是恰如其分。   众家的丫鬟都没带,全是宫里出来的。月华有些想喝水,她随身带了小水囊,可是想喝一点热水。周围却没有可以指使的人。   半路下起了雪,太后让人抬了软轿子下山。对佛祖多少有些不敬,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了,太后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万一摔着了,今年大家都别过了。   大长秋和文王夫人,带着乌压压一大群人走回山下。   月华跟在队伍末端,庙里的小沙弥给她端了热水,她喝下去,觉得好受多了。   登高上香后不久,清河王府上迎来一个大事儿。   刘过纳小夫人了,那个夫人正是靖南王府出去的大丫鬟红杏!刘过还特地办了三桌小酒,上靖南王府递了帖子。   “这刘过,到也是有趣。”月华看着帖子说。   “我有一件事。”水仙犹豫着说,“见到红杏的第一眼,便想说了。”   月华让她继续说。   “我跟在夫人身边这么多年,也是见过清河王妃的,和那红杏有几分相似。”水仙说,“我还特地托人寻了红杏的身世,并没有关系,也就没有禀报。”   月华说:“不过小事,不值得禀报。”心下却一阵叹息。若是水仙禀告了,她当时也还是会把红杏派到应宁身边的。   “王爷说去还是不去?”月华拎着帖子的一角问水仙。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去,当然去。弟弟的喜酒哪能不去!”正是她口中说的刘逸。   月华让左右都下去:“这么做不是打了宫里人的脸?”   刘逸说:“他是我弟弟,纵然他要得罪宫里所有人,我也是站在他一边的。”   月华说:“就你是好哥哥。”   “你不去?”刘逸反问。   “你都去了我还能不去?”月华笑着说。   恐怕刘逸这次是故意的呢。他出征回来,府里就莫名其妙多了两个侧妃夫人,任谁高兴之前都要想想。   “那新夫人说是咱们府上出去的,你要准备些什么?”刘逸问。   “纳个侧妃,按理说也不要送些什么。”月华说,“花红、段月那会儿,送礼的人虽然不少,也不是写什么贵重的东西。我看,送两箱布匹首饰就可以了。”   “这东西有些轻。”刘逸说。   “若是送的重了,那应宁怎么办?”月华又问。   应宁也是皇族的人,刘逸也不能打皇家的脸。刘逸说:“这样,你收红杏为妹妹,侧夫人的身份往上提一提吧。”   这么做应宁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月华心想,却说:“那我让水仙准备些东西。”   纳个小夫人,自然不要那么多的礼数,随便哪个沐休的日子,刘逸一大早就带着月华去了,谁都没来呢。   刘逸进王府之后,就上书房去了。   他和刘过有事要说,月华也不好在一边待着,就坐在厅里喝茶,一会儿,应宁出来了,身边跟着两个月华眼生的婆子。   “嫂嫂。”应宁说。   月华有些尴尬地笑着。   “嫂嫂不必介怀。”应宁端着个菩萨样子说,“我现在过得不错。”   哪里能好?月华心下更为介怀。应宁这一辈子,也算是到头了。在没有以后了。她不敢去看应宁,只能低下头喝茶。   “我现在挺好。”应宁说,“大仇的报。”   月华不知道应宁有什么仇。她自是不知道,应宁是个假郡主。   小厅相对无言。一个大丫头在门口悄悄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急忙让小丫头往上面上瓜果点心。   应宁也曾经是个大丫头,是郡主身边的贴身大丫头,自然这些都是知道的。真郡主知道的事,这个假郡主自然都知道。现下,她却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那里,和菩萨似的。   门外跑来一个嫩黄色的小身影:“月儿。”   月华张开手:“小明明。”   小丫头扑到月华的怀里,然后转头:“宁宁。”   “明明。”应宁说,“在外人面前千万不能这么说。”   “月儿也不是外人。”刘明明撒娇说。   应宁扶额,也没多说话。明明对月华,可比对自己熟多了,疏不间亲,她自然不能在这两个人面前说什么。   明明和月华腻歪着,说了好多话。月华和先王妃关系不错,也挺喜欢这个像王妃的小姑娘。   “红杏呢?”月华悄悄问明明。   明明也小声说:“在青云院里呢,父王不让她出来。”   “为什么呢?”   “红杏太漂亮啦。”明明说。   月华笑笑,捏着明明的小鼻子。   外面有人来报,平西王和赵家的人来了。这两组人能凑到一块儿去也是稀奇。   月华松开了明明,让她到后面去。明明却拉着她的手,让她跟着自己走。明明很快,就把月华带到了青云院。   整个院子都是红的,挂了许多红花,剪了窗户纸贴着,种的也是红梅,在清河王府一片绿色之中分外扎眼。   “父王说这边都是杏树,明年春天开起来特别好看。”明明说。   小院外面没有人,院子里也没有,很安静,有些怪异。   新娘子的房间,多多少少有些热闹,喜婆子大小丫鬟妈子,也有一群人。如今,这个院子却好像空的一般。   月华怕有事,说:“我进去看看吧。”   明明说:“父王说我没出嫁,不能进去。我就坐到那边去。” 说完,坐到了廊下,又折回来,悄悄对月华说:“你能让她出来吗?我想看她一眼,都说和我娘长得很像。”   月华说:“想知道你娘长什么样?看看 你自己不就知道了?”   明明摇摇头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是从月儿府里出来的。”   什么样的人?月华也不知道。她和红杏没见过,是水仙把人从大长秋那儿领着送去应宁那儿的。   月华说:“那我进去给你看看。”   红杏坐在里屋,可外面的声音,她都听到了。明明的声音她是知道的,那她口中的“月儿”指的估计就是靖南王妃月华了。她踌躇不定,不知道要不要出去见个礼,就见有人从外面进来了。   月华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红杏的脸有些白,两颊涂了两坨艳红的胭脂,有些像纸人,充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茫然。   红杏见着月华进来,立刻跪下去:“夫人。”   月华急忙上前,托住她:“如今你自己也是个夫人了,要留心自己的言行,莫要做出不符自己身份的事来。”   红杏连连点头。月华扶着她,两个人相对坐到了椅子上。   红杏不过是个刚长成的花朵,不比明明大多少。真是同人不同命。红杏现下,也是她自己的造化。   红杏抹着眼泪点头称是。   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刘过就走进来:“你们说了什么?”   “看看,当我是老虎呢,还能把她吃了不成?”月华玩笑着说。这是刘过的府邸,有什么事,刘过都应当一清二楚。   “夫人是很好的。”红杏说。   “你莫要让她骗了。”刘过说,“她这个人,最会演戏了。”   红杏真没在月华身边服侍过,她被水仙从宫里带出来,之后就交给了应宁。月华怎样,都是听水仙还有宫里的大长秋说的。    ☆、漏网之鱼   月华笑着说:“好像我和洪水猛兽似的。”   “难道你不是?”刘过反问。   “我是我是。”月华说的颇为无奈。   刘过被她说的,好像是自己错了似的,噎的说不出话来。红杏却觉得,月华真是一个好人。   “你儿子呢?”月华问,“我记得他是和宫里告了假的。”   “他到庶母的房间来,算什么话!”刘过说。红杏不比他儿子大多少,他要防着才是。   月华摇摇头,好笑地说:“你也太小心了!你让红杏和孩子们多在一块,明明好像就很喜欢红杏。你在外面见着明明了?”   刘逸正好这个时候进来:“我让她去书房找她哥哥去了。”他的视线只在月华身上停留了几秒,便转开了。   刘过不自觉地挡在了他和红杏之间。刘逸便也识趣地走开。月华也跟着走了,留刘过两个在房间里。   刘逸看着红梅下的月华,垂下的纸条,在她的发间留下了几片花瓣。他恍惚想起见她的第一眼,她也是站在一树红梅之下,不食人间烟火。刘逸此生并未见过几个比他出生还高的女人,那一瞬间,刘逸只觉自己远远比不上面前这个宫女打扮的丫鬟。   后来一打听,是长公主大长秋身边的贴身丫鬟。   月华看着刘逸在发愣,笑笑说:“怎么,看着梅花舍不得放了?”   刘逸回过神来,点头称是:“若是你喜欢,在咱们王府里也种上一些。”   月华一扭头:“我又不喜欢梅花。你要是喜欢,我就把其他的都拔了,全都种上梅花,红的白的都种,黄的粉的也种,王爷想看什么样的就看什么样的。”   “这话说的,我怎么觉得有股子酸味?”刘逸问。   月华推了一下他:“规矩点,在人家家里呢。”   说到规矩,说实话,这院子很不合规矩的。   只有正妃成婚,才能用大红色,庶妃,只能用粉红色。而这院子里的装饰,一应都是大红色。明日朝臣就能参一本上去。   “刘过这小子这次恐怕是真上了心。”刘逸说,“想着法儿让她和正妃一个样。”   月华却在心底可怜应宁。   红杏虽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个陌生人。应宁却是实打实和她相处了好久。   两个人回去的路上,天就下雪了。鹅毛般的大雪,非常少见。   “若不是这冷的,我还当春天来了呢。”月华说。   长京种了许多柳树,春天一到,柳絮四飞。月华却不喜欢这无根的木,打扫屋子也很麻烦。   从那天开始,雪就一直在下,下了好几天,时大时小,即使是小了,也如同盐粒一般。整个长京都白了。早朝延迟了一个时辰。各部在自己的院子里办公。   刘逸有具体的差事,月华没有。月华可算是闲人一个,每天上完朝就可以回府。文王夫人恩准,月华可以不上朝,每日看看邸报。   邸报上说,京中暂无流民,依旧长安。月华自然不信,她夏日刚过,就料得今年光景不太好。自己封地上的庄户也是这么说,早早的都做了准备。   只是,天下这么大,即使准备了,也未必够用。   月华吩咐张明远,去东西二市上走两圈,看看京中这柴火和五谷的价值几何。   张明远奉月华之命,先去了东西二市,吃了碗馄饨,都比往常多费了十来个铜子。这小摊边上,本来还有两个摊子的,天冷,都没出来。   风这么大,街上的人都变少了,匆匆走过大多缩着肩膀。东市近日开门的更少了,家家都放了厚厚的帘子,风雅些的是竹纱帘子,更有的,直接挂了厚厚的棉布帘子。   张明远心下一算,不过还有半月,就要过年了,竟然城了这幅光景。好在,年前还有最后一轮集市,到时候大概会热闹一点。他放下碗,走了几步,准备绕上一圈便回去。   正巧,前面有个妇人,正和小贩争论着什么。张明远走到跟前,却发现眼前这人身后跟了辆车,打的是王府的标记,再仔细一看,居然是大厨房的管事夫人姚夫人。   姚夫人能跑出来,可是件稀罕事。王府分工明确,采购这活儿并不是姚夫人管的。她平日里也不清闲,要出来买个东西多少人巴不得争先恐后地替她跑腿呢。   “这银钱,都涨了三倍了!”姚夫人皱着眉头说,“虽说王府不差这几个钱,可你们也不能这样!”   “我的夫人诶。”那小贩长吁一声,“今日三倍已是不错的了,现在有些东西,只怕是有价无市呢。”   “我全要了,你也好快些回家。”姚夫人说着,给了银子。这柴火是最后一项添置,做完便可回府了。   小贩把柴火堆到姚夫人身后的马车上,小厮麻利地把马车赶着,先往王府去了。   姚夫人却没有回去,而是跟在张明远的身后一起走。反正也不耽误。   “天可真冷啊。”姚夫人跺跺脚说。   张明远接了一句:“好在王府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夫人那边柴炭想必是不缺的。”   姚夫人是大厨房的总管,女儿春桃可是元嘉郡主身边的第一大丫头,儿子姚越现在宫里是世子元让的陪读。姚夫人这里自然是什么都不缺的,采购这一项,油水向来很足。   姚夫人也不是多贪的人,这次柴米上涨,她还替主子抱怨呢。“这是自然,咱们王府对下人好。”姚夫人说。   “夫人还去过别的府?”张明远问。   “之前服侍过相府的少夫人。”   “夫人资历不浅啊。”张明远说,“赵家的哪个夫人?”说到相府,便只有赵家,赵相几个儿子呢。   “不是赵家的,是张家的,张家唯一的少夫人。”姚夫人说,“说起来,张内侍也姓张,说不定是本家呢。”   “张家?朝里丞相可没一个姓张的。”张明远说。   “现在是没有,早些年可是有呢。”姚夫人说,“历经三朝的老人了,可惜后来被抄了家。”   “诶,这么说我是沾不上光了。”张明远叹息了一声。   姚夫人斜眼看了他一眼,颇有几分疑虑。   “听说姚妈妈是王妃亲手点在大厨房的?”张明远问,“王妃也可算得上是府里说一不二的主子了。”   姚夫人与有荣焉:“自然,我也能得人高看一眼,我那丫头和小子也都各有前程。”   “我那儿子,真是个好孩子。”姚夫人和张明远说,“不是亲生的,可是有出息。”   “那孩子一定会很孝顺。”张明远说。   “我可算对的起小姐了。”姚夫人说。当年姚夫人只说从外面捡回了个儿子,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孩子,是她先主子的儿子。这么些年,她从未对人提起过这个事。   若不是她的小姐,她早就被人打死了。现在小姐姑爷一家蒙了难,姚夫人也拼死护住了小姐的儿子。   “你的小姐知道,一定很欣慰。”张明远说。   “那孩子长得可像姑爷了。”姚夫人定定地看着张明远说,“不愧是相门之后。”   张明远撇过脸去:“像有什么用?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他不过是一尾漏网之鱼,还是远远逃开比较好。”   姚夫人不说话了,半晌,才对张明远说:“姑爷……”   张明远说:“你姑爷不是和你小姐一起投缳死了么?”这事儿王府里的老人都知道,下人们的路径多的去。凡是有第三人知道的事情,就必然会有第四人、第五人知道。   张明远虽然到王府不久,可是他自认是月华的心腹,自然是把王府的消息听了个七七八八。   “若是他还活着呢?”姚夫人不死心的问。   张明远斩钉截铁地说:“没这可能。他若是还活着,只会害了自己的儿子。”   姚夫人不说话了。这么多年,养着姚越,她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就算是小姐,也不能对这个孩子不利。父子天轮人情,在这天家面前,什么都不是。   “是我唐突了。”姚夫人说。   “为人父母的,总要为自己的儿女考虑。”张明远说,“姚夫人真是个好娘亲。”   姚夫人心有愧疚,并不敢答,只是恩了一下。   两人一同走了两条街,便先后回了王府。   张明远回了自己的房间,水仙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了。   “近日天寒,王妃心疼宫中的世子,特地叫我送两件衣服进宫。”水仙笑着将一个包裹递给张明远。   张明远接过水仙的包袱,打开略略看了看。靖南王府有三个孩子在宫中,这包袱里却有四件锦衣。两件粉红的,是小姑娘穿的,平儿和元嘉两人的;一件杏黄,是世子的,还有一件,却是淡青色的。   张明远对水仙说:“多谢王妃娘娘。”   水仙说:“这王府里的孩子,都要管王妃娘娘叫一声娘的。”   张明远说:“下人的孩子,不足为道。”   水仙也不说话了,眼中似有同情之色,便催促张明远把衣服送到宫里去。    ☆、迁徙      张明远去了东宫。张明远给看门的小内侍塞了银子,守门的人到是没有为难他,却也层层通报,耽误了一炷香的时间。   世子自然不会自己来取衣服,来取衣服的是他的伴读,姚夫人的儿子,姚越。   姚越接了他和世子的衣服,对张明远说:“多谢大人,这两件粉色的衣服还请大人代为送到两个郡主那边去,”   姚越想了想,从袖子里拿了一小块碎银子,递给张明远:“给。”   “多谢公子。”张明远说。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姚越说,“不过都是家奴罢了,张大人不必这么客气。”   张明远身上有个九品的份位,姚越叫他一声“大人”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公子自然是前途无量之人,怎么可以和我相提并论。”   姚越不过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自然是无法说过张明远。他只得接下了衣服,目送张明远去了大长秋那儿。   那边是元嘉郡主亲自来接的的衣服。小姑娘还是沉默寡言,却不像之前那么唯唯诺诺了。张明远对这个小姑娘可算是十分满意。   很快就要新年了。月华回来的第二个新年。新年之前,还有一个非常重大的活动,祭天。   和太后拉着一群夫人去礼佛不一样,祭天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事情,所有的女人都不允许参加,不要说后宫中的太后和大长秋,就连载朝中担任重要职务的韩凌笑,也不能参加。   之前太子刘瑜还是个抱在手里的孩子,每次祭天也是刘逸代为行祭,只是现在,刘瑜年岁大了,再怎么样也要自己来。   月华没参加过祭天,郊外的祭坛到是见过好几眼。祭坛很高,用土堆成了一座小山丘,祭祀就在那顶上。这么高的地方,不能乘轿子,只能走着上去。   月华心下觉得,这个比自己儿子元让大不了多少的太子刘瑜,甚为可怜。寒风猎猎,天下着雪,那上面还没有树挡着,青石板路还挺滑。   晚上,刘逸和她吃饭的时候,说了一个让她觉得更可怜的事:因为太子刘瑜要亲祭,于是他的近臣——目前来说就是他的伴读们,要一起去陪祭。   太子刘瑜身边还有两个小太监服侍着,这些伴读可真是实打实的惨了。   月华咬牙,可这种事情,元让必须要去。转身,就让水仙打发张明远又往宫里送了个小炭婆子。   祭典那天,天还不亮,刘逸就已经从南苑走了。   月华和他又没有住在一起,自然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月华已经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迟了,只觉得浑身酸痛,却又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水仙早已经把水热过好几遍了,却怎样也不见月华醒过来。正有些奇怪,想着莫非是月华病了。   月华是一个极为自律的人,哪能睡这么久。水仙知晓,有人人突然放松下来之后,就会生病,有时候还会病的很厉害。她正准备叫大夫,就听见里面月华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辰时了。”水仙说。   是不早了,月华想,早朝一般来说是寅时,现在居然过了这么久了。她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今天还有谁在家?”   水仙自然是懂她什么意思,说:“韩国夫人自然在家。”   韩国夫人韩凌笑,是月华的老上司,同月华的关系一直不差。今日正好无事,月华可以去拜访一下。   “王爷有说午后回来吗?”月华又问。   祭典之后便是宫宴,这个倒不拘男女,晚上月华还是要到宫里去的,如果刘逸下午回来,两个人就一起进宫,不然就分开走。   “王爷说今天去看看世子。”水仙说,“夫人也好久没有见到世子了吧。”   说到世子,月华不免又想到了南苑那个怀着身孕的女人。虽然世子要立嫡立长,怎么也轮不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可难保月华那天不会被人暗害了,便宜了其他女人。   月华心情不愉,水仙也不多话,她收拾好了月华,就让张明远去赶着车,把月华送到韩国府上。   车里放了好几个炭盆,天太冷了,冷到月华都受不了了。外面的张明远自然是更冷,手脚便有些不利索了。幸好这天气没什么人在外面跑,不然会撞到人也说不定。   韩国府门房的老爷子留张明远在门房这里喝上两口热茶,让月华自己进去。   月华去见了韩凌笑,韩凌笑一直在练字。她也就这点爱好了。和闺阁小楷不同,韩凌笑更喜欢行书,一气呵成,充斥着一种凌厉之感。   和她人差不多。   韩凌笑一直硬邦邦的,像块石头。在这个充斥着男人的朝堂中,能拼着全部身家性命,占得一席之地,韩凌笑可比那些男人们要厉害的多。   外面都说韩国夫人惹不得,没咬着还能把牙崩碎了。   加上韩凌笑自己爱武成痴,不擅与人往来,渐渐便成了孤臣,只忠于天子的孤臣。   这样的武将到是更让人放心呢。今上就曾感叹:“可叹女儿身。”太子长琴临朝之后,立刻破格提拔了她。本来女子不能为官,太子长琴可是惊掉了一群人的眼睛了。   现在的文王夫人也在依靠她。   却很少有人知道,韩凌笑和本来就刘逸交好了。虽然韩凌笑从来没有什么表示。   “今天见我是要干什么?”韩凌笑问。   “没什么事。”月华说。   “没事你会来找我?”韩凌笑挑眉,略带讽刺地说。   月华略带苦涩地笑了一下:“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么?”原来,一直是在不知不觉地依靠着别人呢。   先是太子长琴,再是刘逸、韩凌笑、大长秋。   “我一直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强劲的蒲草。”韩凌笑说,“不断汲取着身边的养分。”   月华眨眨眼睛,颇为无辜地说:“我一直以为这是对你的最高的赞扬,疾风知劲草呢。”   韩凌笑把笔摔在洗笔池里:“我可没在夸你。”   月华点头:“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韩凌笑其实并不喜欢她,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同袍之情。即使如此,月华在有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韩凌笑。   若是韩凌笑遇到麻烦的话,第一个想到的会是谁?   月华大概是明白了,若是有事,她大概第一个会找到,是……刘逸吧。   刘逸也会毫不犹豫地对韩凌笑伸出援手吧。   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不堪,竟然如此不值得信任。   “你放心,渤海国那里我安排了驻军,不会出乱子的,刘元瑾只要是个不糊涂的,就能坐稳他的王位。”韩凌笑以为她是为了自己儿子才来的。刘元瑾和月华的儿子刘元让,显然是一系的。相比较于刘瑜这个半路的便宜太子,众人显然更加中意元让。至少,元让的亲爹刘逸还活着。   “那就多谢韩国夫人了。”月华只能说。   韩凌笑终于满意了,却又在生着自己的气。   月华自己倒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韩凌笑的神色依旧不太好,又写了几个字。   月华一看,又是什么“苟利生死”之类的。朝堂里的大臣总是说这样的话,月华是一句不相信的。   眼前这个女人的话,月华到是相信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韩凌笑是个疯子。看到她在战场上的样子就知道了。如同一把利刃一样,只知道向前冲,劈开了敌人,自己也被磨得很钝。   韩凌笑气不顺,写不出什么好字,心下正好烦闷,看着月华问:“你怎么还没走?”   “王爷不在,我一个人在府里没意思。”月华说,“再说晚上不还要赴宴么?咱们一起去吧,也可以说说话。”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韩凌笑说。   恰好,外面的家将前来禀报,算是解了月华的围:“宫里来人了,说是晚上赴宴的事。” ☆、腊八   既然领着众人祭天的是太子,那太后和大长秋索性好人做到底,晚上主宴的便自然是太子的娘。   祭天当夜的宫宴便是腊八宴了,这一餐结束,基本一年的诸事也就算到头了,皇家也还算挺看重这个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年末的大典。   文王夫人头一次做主这么重要的宫宴,太后和大长秋早几天就让一帮老嬷嬷过去帮衬。   那几个老嬷嬷平日里就有些不和,现下更是相互较劲。   文王夫人也不喜欢这帮子老女人,那可都是别人的心腹,她怎么能喜欢的起来。这些人还在这里不断摆弄是非,相互挑刺儿,文王夫人一会儿,便将这几个老嬷嬷全都赶走了。   大长秋和太后都有些不高兴,便都不再理她,存心让她出丑。   文王夫人最爱牡丹,特别是枯骨,市值千金。文王夫人唯一不喜欢的便是枯骨之色,她还是挺喜欢贵妃插翠洛阳红之类的。这时节,牡丹尤为难得。   宫里几个贵人喜欢,是常备着一点的,可也只有一两株,开宫宴是绝对不够的。   文王夫人硬是要,宫里一群内侍可算是急白了头发。   正巧靖南王府有不少牡丹,月华便让人一起送到宫里去了。   文王夫人心里有点酸酸的,月华不过一个亲王妃,家里的牡丹都能成车往宫里送。她这个太子生母,居然这么些事都要看旁人脸色。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准备一场,给别人瞧瞧。   宫宴人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到起的。今年人还特别的多,更是拖沓。好在各人面前的案几上,已经放了些干过蜜饯了。   头八样该是四样干果四样蜜饯,分量不多,每人不过五六粒。这时节,大概是奶白杏仁、柿霜软糖、酥炸腰果和糖炒花生一类秋冬食材,蜜饯是夏季准备好的鸭梨小枣荔枝杏子。   等到坐下来一看,却是八样,多了枣宝、大扁、核桃和桃仁,蜜饯多了桔子海棠香蕉和李子,每样东西都是满满一盘子。   大长秋一见,这不合规矩。   东西多了就多了,皇家不缺这三瓜俩枣的前,大不了撤下去赏了奴才们。只是,今年人来的特别多,这么下去,后面菜不一定能赶得上。   还有,这枣子出现了两回,上重了。   大长秋自然一句话不说,只让人把月华叫上来,和孩子们一起说说话。   月华见到了自己的两个女儿。平儿越发淑女,一句话不说,目不斜视,端端正正跪坐着,月华很满意,却也有些小失望,平儿和自己并不太像,如此拘谨,不好,小孩子就该活泼点。   对比一边头都闷到怀里的元嘉,月华又觉得自己的女儿还算是不错的。   大长秋看着她,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也就你把她当做小孩子,明年开春就该议亲了,之后过个两年就该嫁人了。”   饶是平儿拘谨,脸也还是红了。   这不是第一个人对月华这么说了,月华还是不高兴,只得说:“我还想留她两年。”   大长秋摇摇头:“留什么?夜长梦多。”   平儿脸色都白了。   月华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大长秋看了两个孩子一眼:“都不错,以后嫁到哪家,对元让都是个助力。”   平儿自己也知道,就是这个命了。靖南王府一系,一荣俱荣,自己日后,也只能维系在了唯一的弟弟元让身上。   正在此时,太后驾到。   所有人都跪下,太后径直到了王座右边坐下,就坐在大长秋上座。   “免礼。”婉儿说。   一群人才乌拉拉起来。   太后打量了一下众人,都到齐了,就差东宫的人了,便转头对月华说:“你怎么在这儿?”   鸦雀无声,月华跪下说:“臣来看看孩子们。”   太后说:“这么急巴巴上来,好像宫里亏着你女儿似的!”   月华称罪。   太后摆摆手,让她下去。居然也没有为难她。   月华退到了刘逸身边。按照她的份位,是坐不到刘逸身边的,但是今天,她和刘逸一张桌子。   文王夫人最后来的,声势极其浩大。太后脸色非常不好:“真是贵人事多。”   文王夫人假装没听见,便让搭在外面的戏台子开始唱戏。手一抬,菜很快便上来了。月华微微诧异,也没说什么,刘逸看着第一道菜就微微皱起了眉头。   没有哄孩子的糕点,这倒没什么,不是家宴,太子爷过了要点心吃的年纪了。   第一道菜是烧鹧鸪,月华不喜欢这个味,宫里这道菜有些咸,想要喝点水,手边却没有茶,只得让边上的宫女上了一小杯酒。   刘逸吃着点心,等着第二道菜珍珠鱼丸上了,无奈,只能夹了一筷子。   戏唱的十分热闹,菜全是些整盘子的东西,月华看着太后脸色都青了。   婉儿急忙让几个小宫女细细分了整肉,让太后吃了。   月华到是不拘,烤鹿肉和蒸鹿肉一样好吃。刘逸小声说:“吃那么多干嘛,腻死了。”   “这好东西也不是回回能吃到的。”月华说。   “吃不完让她赏给你可好?”刘逸问。   “那就谢谢王爷帮我讨赏了。”月华说。   “本王可丢不起这个人。”刘逸说。   众人都很尽兴。韩凌笑对这宫宴热别喜欢:“当年我在西北的时候,吃的就是这样呢。”   周围人暗暗发笑。   笑的自然不是韩凌笑。   太子刘瑜和元让他们一个桌子,吃的格外好。吃着一半,月华就发现自己儿子的脸色似有不对。随即,就看他急急朝屋外走去。   月华有些担心,差点站了起来。   刘逸一把按住她:“怎么了?”   “世子……”   “这是朝宴,难道还会有人害他不成?”刘逸毫不担心地说,“八成是吃坏了肚子。”   月华看着面前的络绎不绝上来的菜品,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下筷子。刘逸直接给她夹了一筷子:“你没事儿的,继续吃。”   月华有些心伤。   刘逸整场晚宴都没有用多少,其他几个王爷也是,大长秋也就做了个样子,到是太后,用了些,不过年纪到底大了,牙口不好,也吃不下多少东西。   宫宴到亥时才结束,戏班子都换了好几拨人。   第四天上朝,来的人居然少了不少。一打听,不少人在宫宴之后都病了。   连韩凌笑都病了。   月华怀疑是有人下了毒,差夏荷去宫里问候了大长秋,回复宫里的几位身体都还好。   “想在宫宴上下毒,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大长秋让夏荷这样对月华说,“不要多想。”   是不会多想,文王夫人可能不会下毒。月华腹诽,文王夫人的无能也众所周知了。   天更加冷了,也快要封笔了,加上朝中众人也陆续生病了,剩下的也不愿意上朝了,文王夫人的兴致也不太高,太子刘瑜努力想要理清早朝的内容,可是没人愿意说话。   终于除夕前两天,月华感到身体微恙。拖了一天,挣扎着上了朝,回来之后就彻底不行了。休息时间不够,月华精力有些不够。   终于生病了,月华想,生病了就好好休息了。小的时候就希望可以天天生病,完全不在乎别人是不是担心。   也就大长秋回担心一下吧。   数显熬了药,伺候月华喝下,月华自己不愿意,便又拖重了些,刘逸派人来问她,除夕去宫里请安否。   腊八宴上鸡飞狗跳,太后收回了除夕大宴的操办权。   大长秋一早把这消息告诉了月华,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月华好久都没见到她这么开心过了,也挺高兴的。   这一次,文王夫人可算是得罪了许多人了。   月华摇头不想去。   刘逸让崔之浊回话:“既然你不愿意去,那我就带着段月去了。”   水仙愤愤不平,月华到是无所谓。他爱带谁去带谁去,反正月华自己没看见就行。 ☆、梨园旧事   月华想的一点都没错,刘逸就是这么打算的。如果月华能避嫌,到宫里去,那就再好不过了。只是月华到了宫中,又要引得太后不痛快,于是只能留在府里。   今年的牡丹阁人人自危,竟然十分冷清,连赌钱的都不曾有。月华只叫水仙派人把牡丹阁围起来,在自己的小厨房里做了些吃食,众人都不许饮酒,张明远在屋外看着小丫头们,连笑一声都要挨骂,索性早早熄了灯,都睡去了。   水仙坐在屋里坐针线活,月华正对着一边的勘图仔细比划着。屋外雪非常大,都能听到簌簌声。   “王爷今晚大概是要在宫里休息了。”水仙说,“王妃先休息吧。”   “有些东西要看,今晚就要赶出来。”月华说,“你要是累了自己先休息好了。”   水仙说什么也不肯,非要陪着王妃。   好在,刘逸回来的很快。太后知晓他忧心府里的夫人,便很快放他回家,却没有放段月走,让她在宫里一起守岁。   能和太后一起守岁,那是想不到的殊荣,段月含泪受了,高兴得不得了。   花红的屋子,炭火烧的特别足,熏得小丫头们都脱了棉衣,一个个露出窈窕身材,花红看着恼火,便罚她们去屋檐下面跪着。   刘逸一回来,便看到好几个小丫头跪在外面瑟瑟发抖。他心里一皱眉,手一挥,让小丫头们都下去暖和一下。   一打帘子,刘逸进了屋,花红叫了一桌子菜,嘴巴鼓鼓的,也不知道是在吃东西,还是在生闷气。   刘逸坐到她边上,问:“你怎么了?”   花红突然放声大哭,吓了刘逸一跳。刘逸急忙安抚她:“谁让你委屈了?”   “她们都欺负我……”花红委委屈屈地说。   “你日后就是小郡公的娘,谁敢欺负你?”刘逸急忙手足无措地安慰她。   之前,他喜欢过这个女人的。皇家的女孩子,哭的时候都是斯文无比,两行清泪一下,梨花带雨,决不会这样放声大哭,五官都缩成一团。月华几乎都是不在人前哭的,这个“人前”,自然是包括了刘逸的面前。   刘逸初见花红哭的样子,觉得很率真,现在,却有些消受不起了。这要是天天哭月月哭,闹得不可开交,刘逸哪里有时间哄。   花红从手指缝里偷瞄刘逸,刘逸的脸上虽然没有不耐烦,却也只是哄着她,没有追着问下去,也没说要把欺负她的人全都教训一顿,于是收了下来,捏着帕子一抽一抽的。   “你还要到王妃那里去?”花红拽着刘逸的衣角问。   刘逸说:“我回书房,还有些事,你先睡吧。”   “孩子太闹了,我睡不着。”花红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不过两三个月,怎么会闹?刘逸只好说:“我去宣太医吧。”   “只要王爷陪着我就好。”花红说。   刘逸说:“好,叫几个人来唱小曲吧,好歹也算是过年,这么也是无趣。”   花红急忙让去请人,刘逸说:“现下这时分,怎么请得到?你身边还有几个丫鬟,宫里出来的,就让她们随便唱一唱吧。”   “宫里?”花红咬着这几个字。   “我小时候就是在宫里长大的。”刘逸很是回味地说,“现在还经常想起来呢。”   “宫里的女人是什么样的?”花红的身份实在是太低微了,从未曾见过太后,只见过宫里的嬷嬷,一个个都是趾高气扬的,还有一个,婉儿,颇有些笑里藏刀的意味。   不知为什么,花红看到她,总有些心虚。不过是个丫头而已,到了太后身边,依旧是个丫头。   太后赐的两个丫头进了屋,拿了琵琶,刘逸都不记得她们叫什么名字,只是脸熟而已。   看着她们,刘逸想到小时候。   月华的娘亲是宫里的歌姬,月华的容貌和嗓音自然也是不差的,自幼养在梨园里,唱的一口好曲,弹得一手好琴,却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唱弹过。   刘逸只偷听过一次,月华唱给大长秋听。大长秋很是喜欢,给了她很多糖,但是让她不要在别人面前唱。   小月华可能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是刘逸的年纪比她大上两岁,隐约觉得,大长秋的回护,决没有那么简单。   后来在太后身边见到婉儿才明白。太后就很喜欢婉儿,也只是把她当做一样小玩意来喜欢。特别是喜欢婉儿的才华,为着她举办数次文会,交遍天下豪杰。   月华从没在刘逸面前唱过歌,想必,她的歌声不输给眼前这两个人。   刘逸喝了两杯酒,兴致始终不高,有些热,要开窗子,想到身边的女人,便一甩袖子:“没什么意思,我先回去了。新年虽不要上朝,可还是有事的。”   说罢,转手就走了,掀起的帘子带着一阵冷风进来,凉了一室的人。   花红恨恨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王爷都走了,你们还在这里唱给谁听啊?!”   两个女人被她吓得噤了声。就算她们平时不把花红放在眼里,现下花红身体里可还有一个孩子呢。   “你们既然喜欢唱,就继续唱吧。”花红说,“到院子里去唱,我说停才能停。”   两个女人木着脸下去了,帘子又掀开了,花红还未说话——   “刚才王爷说,宫里赏下来一些东西……”一个脸生的小丫头端着个托盘进来说。这丫头是崔大总管身边的,花红尚要给两分面子的。   “放这儿吧。”花红指着桌子说。   小丫头放了东西,急忙跑开,就像后面有老虎追着她似的。   “今年雪太大了。”刘逸没回书房,转了个弯,便又冒雪,拐到月华这里。   月华的面前,是长京的地图:“开春化雪可就难了。”   刘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长京的东南方地势低洼,住的都是三等贫民。若是化雪,恐怕水来不及排走,都会汇聚到那里。长京终年雨水不多,靠的全是雪山融雪汇聚成河灌溉,王宫的地势本身就高,城中排水愈加完善,根本没有月华自己封地的好。   “这好办。”刘逸说,“就说王府要修池子,给他们钱,打发他们走便是。”   月华点点头,若说是为了化雪时少些遭灾,一定不会有人信的,以修池子的由头让住在那里的人走,多少还能给些补偿。   两个人就这样决定了。回头上了道折子给太后,这事就算这么决定了。   张明远亲自督工,总算在开春前,把人都迁走了。   新年伊始,一场接一场的宴会。宫宴,还是各个家族的大小宴会,刘逸一直忙个不停,就没在府里待上两天,   十五大宴,又是群臣一起出场,大长秋办的。这大概是最后的了,新年也开始告一段落,后面会非常忙了。   年后最大的一件事,便是刘过的儿子刘元瑾要去封地了,他的封地是渤海国,那边是刚从逆贼刘迎那里收复的,满目疮痍,百废待兴。刘过好容易将元瑾赴任的时间拖到年后,现下却是再也拖不了了。   秦周被任命为渤海国丞相,他出身山南秦家,虽不是百年大家,也是望族了,各位大人对这个任命都挺满意。   秦周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年前便去赴任了,很多人想为他随个行,却发现他不声不响地走了。   刘元瑾临行之时,又一个家宴。月余不见,刘元瑾比之前更加高了,身形消瘦了些,动作也越发沉稳了。清河王府出来摆席面的是红杏,见不着应宁郡主的面。   刘逸自然也是注意到了,只是,那是他弟弟,说不得什么。宠妾灭妻要不得,可他也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说弟弟。   月华悄悄去后面房间看了一眼应宁,应宁的身子骨似乎不太好。她一直生活在偏南边一点儿,这下子到了北方,一直在咳嗽。   几个丫头端着汤药伺候应宁,应宁却推开了,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咳嗽。月华看着揪心。   “不喝药怎么能好?”月华上前劝道。   应宁不住摆头:“这样不如死了好。”   月华也无法安慰她什么。   唯一能让月华心安的是,清河王府需要这个王妃,不会让她就这样死的。人活着,总比死了强。   三月的时候,天气已经很暖了。靖南王府新修的池子里,已经全是冰雪融水了,到是省了往里头灌水的麻烦,原先的贫民也都聚集在这大池子便,靠着打鱼为生。   花红已经显怀了,一天到晚挺个肚子,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的。月华看着她都捏了一把汗。当年月华有了身孕的时候,可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呢。   真是勇气可嘉。月华想。   月华怀着平儿的时候,府里还只有她一个人,她生怕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滑倒了,一尸两命。   又有官媒人上门来,同月华提亲,求的是平郡主,全都让月华打发回去了。回头夏荷从宫里带话出来,有人提亲提到大长秋那里去了。   大长秋可不是吃素的,直接让人把媒人打了出去。    ☆、无名之人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皇家虽是腊月大祭,可是清明也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先代的靖南王故去也有不少日子了,每年清明,还是要在府中祭奠一下的,只是一则太后还活着,二则也没有冬日祭奠那么隆重,稍稍意思一下也就是了。   三月末,崔之浊便开始着手准备礼器,看看有什么用旧了的要换补,这便又是一大笔的开支,崔之浊要同水仙一起商量。   牡丹阁时不怎么管这个事的,随便南苑那边怎么来都好。崔之浊照例是要请人念经的,这年头,京中哪个大家没有去世的?请个和尚也不好请。   清明时节雨纷纷,好像衬着此时的阴郁的心情似的。月华只觉得连天都在哭。   头天晚上开始,应宁就无法入眠了。第二天一大早,她就不声不响地起来了,点起豆灯,开始抄经。   渤海王刘迎是谋反而死,不能被祭奠的,她也只能在这里抄抄经,为死去的真郡主和王爷抄抄经。   又引得一阵闲言碎语,不过,她已经没什么可以在乎的了。大仇得报,人生也仿佛在那一瞬间就结束了。   “好雨知时节。”赵相说。长京的雨水很少,一场春雨,不管是什么时候,总是能让人很高兴的。   “乡村四月闲人少。”文王夫人也很高兴。她从小就活在乡间,四月是非常忙碌的时节。   几个人难得说到一起,朝堂竟然片刻之间就热闹起来。   刘逸在心里早已翻白眼了,幸而今日月华告病未至,不然又该多想了。   前朝一片热烈,后宫却是一片哀戚。   大长秋不用说了,父亲、侄儿连接去世,连太后,也想起了早逝的儿子和儿媳。   婉儿早让人准备了祭具,太后只瞧了一眼,就不喜欢,接连摆手,说不想见。   婉儿让人把东西都撤下去,却不急着收好。果然,午膳之后,太后便对她说:“哀家可怜的儿子,现在也不知道还有人惦记着他。”   婉儿故意说:“靖南王爷,还有其他两位王爷,此刻一定挂念着先王爷。”   太后连连摆手:“小孩子考虑的总不周全,哪有我想的周到。”   “所以还是要太后亲自为先王爷上一炷香比较好。”婉儿说。   “我怕会折了我儿的阴福。”太后说。   每年都会来这么一下,婉儿早已想好应对了:“太后娘娘又不是寻常父母,天下至尊之人,只要降旨,便可视作上天的意思,冥王为先王爷增福还来不及呢。”   太后走到佛堂前面,婉儿早就让人摆好了供桌,九碟个大碟子,金色的果子堆了五层高。虽然有点逾矩,太后在,也没人敢说什么。   宝华宫中,大长秋带着平儿和元嘉,为逝去的先帝祈冥福。平儿和元嘉根本就没见过先帝,自然也谈不上多缅怀。大长秋自己也不见得有多怀念先帝,先帝去世时,她也实在太小了。   先帝去世后,太后依照先帝订下的婚约,将先帝的三个女儿先后嫁到蛮族中去。若说大长秋不怨恨,那是不可能的。直到她的兄长继位,才带兵灭了蛮子,三姐妹之中,也只有大长秋还活着。   此刻的大长秋,却哭了出来,哭的如此伤心,仿佛失去了最珍贵的人似的。   月华今天很早就起来,一大早就沐浴更衣,也坐在书桌前抄经。后来王府举行家祭,月华露了个脸,便又回来了。   水仙上灯的时候,一边的小丫头悄悄说:“王妃一整天都没用膳了。”   水仙也不劝解,只是让那丫头准备些果子点心。   月华听见她们小声说话,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手下依旧不停。   “王爷今天留宿书房。”一个外面的小丫头传话过来。   月华放下笔,对着身边一群小丫头说:“既然如此,你们都下去吧。”说完,回了里屋,竟然再也不打算说话了。   留下一屋子小丫头面面相觑,王妃只是坐在桌子前面一整天,这样可以吗?   刚才准备膳食的小丫头,端着托盘进来了。   “你们回去吧。”水仙说着,让小丫头把托盘放在一边。   白菀留在最后。   “你也下去吧。”水仙说。   “今天是我守夜。”白菀说。   “你下去吧,今天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就行。”水仙说。白菀也很快就离开了。   里屋很快就熄了灯。水仙关好门,也熄了灯,守在外间的黑暗中,看着外面完全黑下来。   天黑的不像话。所有人都睡了,月华悄悄爬起来。月华到了外间,水仙立刻迎了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外面的人都睡了。”   月华悄悄轻轻推开门,门却依旧发出吱呀一声。在这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夜色实在是太暗了,水仙还是忍不住点了一支蜡烛。她的另一只手里提着不少东西,实在无法护着这支蜡烛。   风中的一盏灯,好像随时都会被吹灭,不断摇曳着。   月华却是只顾着低着头往前走。两人走出牡丹阁,走到梅花林的深处。   梅花已经全都谢了,露骨的梅枝盘结着,如同狰狞的鬼怪。   月华寻了水边的一株大树,摆了一个香案,放了一支梨花,用铜盆装了些纸钱。   有什么人,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祭奠呢?有什么人,被祭奠的时候连名字也不能提呢?   月华泪流满面。   花红已经睡了。王爷今天看过她之后,就回了自己的书房。好歹王爷每天都来看她,比起后院其他女人要好多了。   结果刚睡下不久,外面就有人求见。这个人正是同为夫人的段月。这个时候,段月来,定然有什么重要的事。   花红强撑着起来,段月窃窃摸摸地进来:“今天我的丫头看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我不知怎么办,这王府里,可以相信的,便只有姐姐了……”   花红累的要命:“你快点说。”   “我那小丫头本来是去私会情郎……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见到王妃鬼鬼祟祟地,进了梅林……”段月吞吞吐吐地说。   王妃进了梅林?   “她到底去做什么?”花红的精神一下子提了上来。   “我那丫头也不敢进去……被王妃见到可就不好了……”段月说。   花红从床上翻下来:“你去再要个小丫头去看看。”   “王府晚上有夜禁,要是给人看到了,可是要被打死的。”段月连连摇头,“我也是偷偷摸摸出来的,今晚大概只能躲在姐姐这里了。”   花红说:“那你就住到侧房去吧。”   段月被小丫鬟安排着,将就一夜。花红却是怎么也睡不好了。王妃在做什么?她不由自主地想,这个念头就像小虫,钻进她的脑子,啃食她的念想。   难不成,王妃要去私会情人?   花红这样想着,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向着梅林走去。反正她肚子里还有着一张王牌,谁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梅林里,引流觞曲水,两岸现在落英都没有了,叶子到是渐渐长出来了,地上有些小树枝,月华也捡起来,放到烧火的盆子里。   火光跳动,带着噼啪的树枝炸裂的声音。   月华凝视着跳动的火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水仙吓了一跳,猛然向后看,只见一个俊逸出尘之人,向她们走来,水仙定睛一看,正是靖南王刘逸!   月华却不为所动,跪坐在地上,连头也没有回。   “非要跑到这地方来。”刘逸说,“这么远,害得我好找。你在牡丹阁摆个龙门阵也没人知道。”   水仙退到二十步之外。   月华只是又送上了几分纸钱。   “有你惦记,他在那边一定过得不好。”刘逸看着跳动的火光说。   “若真是这样,他该起来怪我了。”月华说。   “宫里都没人想起他,也只有你年年在这里祭奠。”刘逸说,“他这一生,也算是没有白活。”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月华说,“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不能忘,也算是还了当年他对我的恩情。”   “你到是长情。”刘逸不怎么高兴地说。   “也不知道,我身后,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长情之人来祭奠我?”月华说。   “你有儿子。”刘逸说,“我也有儿子,不用担心,死后自然有人祭奠。”   自始至终,两个人都不愿提出那个人的名字,好像他已经变成一种禁忌,再也不能让人提起了。   “王爷!”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如同啼血的杜鹃,花红冲撞而来。   水仙要拦,硬是没拦住,只能抱着她,防止她摔倒。    ☆、惊蛰   梅林离刘逸住的南苑其实挺远的,也算是花红有点本事,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过来。夜晚的梅子树,嶙峋怪异,如同鬼怪,花红心生胆怯之意,可想到王妃,她立刻又横起来。   花红只是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了以为玉树临风的男子,她并没有认出来是王爷。她是来抓,奸的,但是不能明着说,于是假装那个人是王爷,叫来众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穿王妃!   听到她的叫声,不远的地方,果然有火光开始晃动,花红得意地笑了,定睛一看那男人,居然真的是王爷!   “王爷,你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花红失声尖叫,听在刘逸的耳中更像是质问。   “本王这么晚做什么,轮不到你来质问。”刘逸厉声说。   他一直不太正经,花红从没看见过他如此严厉的神情,一下子愣住了。   远处的人走近了,刘逸说:“带花红夫人回房,她现在身子重,一定要小心才是,现下就好好养身子吧。”   花红的脸一瞬间就白了,王爷刚才一句话,便是禁足了起来。   “王爷我错了,王爷。”花红急忙往刘逸身上扑,几个仆妇急忙去拽她,没想到这女人发起疯来,力气竟是如此之大,几个下人都没拉住,她直接摔到刘逸的脚下,当下,只觉得腹中一阵巨痛。   她也顾不得其他,只抱住自己的肚子,尖叫起来。   几个粗实的仆妇,尚未看出来她有什么不对,仍是拽着她。   月华却起了疑,觉得她不似装的。眼见得她往地上躺,根本拽不起来,月华大喝:“住手!”   妇人们立刻松手,花红随即瘫软在地。   月华指着她说:“看看她怎么了!”   一个年老的妈妈立刻探过去,随即慌张地说:“不得了了,夫人见红了!”   在场的几个嬷嬷立刻心惊胆颤起来,虽是王爷命令,但夫人却是因为她们一番拉扯才出了事,她们几个恐怕一个都落不了好。   “都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太医!”月华连声说,“你们几个,快点抬着夫人!”   水仙早差遣了机灵的小丫头,跑去拿了长绢布,先前那个老妈妈急忙跑去请太医,剩下几个人合力把花红抬上去,然后兜着往最近的寒霜阁跑过去。   到了寒霜阁,内侍们急忙生炭火,房间里一时还暖和不起来,月华让人又是加炭,又是烧热水。   府里常驻的太医背着药箱急忙跑来,花红躺在床上,满头汗珠,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十分凄切,闻者断肠,月华在外面听得,心都要揪起来了。   刘逸姗姗来迟,握住月华的手问:“里面怎么样了?”   “太医还在里面没出来呢。”月华说。   “我看你都快蹦起来了。”刘逸说,“坐下来歇一歇吧。”   月华哪里有这个心思,她比刘逸更加心急花红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还没出世,便在太后面前露了脸,若是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整个王府恐怕就是一阵血雨腥风,连月华也要跟着倒霉。也不是没有王妃因为妾室的争风吃醋而被废的事,何况,太后还极不喜月华,恐怕无事都要生出些端倪来。   丫头们早已送上茶水,刘逸顺手剥了一个桔子,塞到月华嘴里。月华哪里有心思,直接咽了下去,把自己给噎到了。   刘逸急忙送上水。桔子汁溅到月华的嗓子里,一阵酸楚,却咳不出来,十分难受。   “你自己生孩子都没这么急过。”刘逸看到她这个样子说。   若说他对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有什么感情,那还真没有。他又不多喜欢花红,又不是缺孩子,这还只是团子肉,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我那个时候光想着要生出来了。”月华说着,却是在心里做着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莫过于花红小产。现在大概有七个月了,世人常说,七活八不活,这个时候生下来,婴孩大概是可以活下来的。只是后面身子不会太康健了。   这孩子康不康健,和月华是没有多大关系的,他的母亲花红,身份实在太低微了,既无法威胁世子元让的地位,亦不会是多大的助力。   就在这时,太医出来了。太医躬身道:“孩子保住了。”   月华松了口气,整个人便好像一下子垮了下来。刘逸把她按到了椅子上。   “只是现在不宜挪动。”太医接着说,“就这样静卧到生产比较好。”   意思是,花红要在寒霜阁待产了。   寒霜阁只是为了赏梅建的小楼,并没有完整的规制,里面的床榻只做小憩用,并不是用来住人的,连火龙都没有,只是点了七八个炭盆。很多东西都要临时调过来。   刘逸对月华说:“这么晚了,你也该去休息了。”   月华点点头,这么一夜,连惊带吓的,她也很累了,于是说:“我先去看看里面的情况。”   “我和你一起去看一眼。”刘逸说。   立刻有丫头跪了下来:“王爷请三思,产房不能进啊。”   “那王妃也不要进去了。”刘逸说。   月华又不是喜欢花红,刘逸这么一说,也就顺水推舟带着水仙回去了。   月华走后,刘逸不顾众人反对,进了内室。花红满脸汗水,已经睡下了。若是她没睡着,此刻一定开始闹了。   坐在寒霜阁的外间,喝着茶,刘逸一下一下点着桌面。   一圈嬷嬷仆妇,大气不敢出,也不知道王爷想要干什么。   “今晚人来的到是齐啊。”刘逸状似不经意地说。   这句话听得人却是心惊。   刘逸却没有往下说,只让人浮想联翩。刘逸什么也不知道,虽然他大概知道是谁干的,可是没抓到证据,他也不好乱定罪。   这么一说,或许段月会慌也说不定。   “你们也算有功。”刘逸说,“明日开始休息两天好了。”   一屋子人也只能低着头。   崔之浊带着内侍们,抬着几大箱子东西过来了。   “她今天晚上怎么会跑出来?”刘逸问崔之浊。   崔之浊噗通跪倒地上:“奴才不知。”   “尽快查明。”刘逸说,“本王也累了,明日还要早朝,我先走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崔之浊点头称是。刘逸一走,便让人把寒霜阁团团围住,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狠厉:“来人,去把花红夫人身边的丫头全部叫过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来的出了下人们,连段月夫人也来了。   “夫人这是?”崔之浊问。   段月大大方方地说:“今晚我留宿在姐姐那里,现下听说姐姐不知怎么跑出去了,就过来看看。”   她现在是正经主子,崔之浊也不好说什么,她要在这里待着就待着吧。反正今晚,这些下人是不要睡了,端看她能待到几时吧。   崔之浊差人告诉了刘逸,刘逸说:“她爱待着就带着好了。反正寒霜阁只有一张床。”   段月坐在刘逸之前坐的椅子上,崔之浊只好站着。他在心里可是把这位段月夫人骂了八百遍,心知可能是她捣的鬼,却还要当着她的面审问。   第二天午后,崔之浊便将连夜审出来的东西交给了刘逸,刘逸留月华在一旁听着。   丫头们只知道段月半夜来找花红,两个人悄悄说话,之后就一起睡了。后面一院子人都睡了,也就不知道了。   崔之浊只是个总管,是无法审问段月的。于是刘逸问:“段月人呢?”   “夫人旁监了一夜,早朝过了才刚睡下。”崔之浊说。   “她醒了让她过来吧。”刘逸说。   段月这一觉,睡到了夕阳西下。她不慌不忙来找刘逸,刘逸和月华正对坐在牡丹阁正堂,底下乌压压跪了一群丫头嬷嬷。   段月笑着说:“这是三堂会审吗?”   “这还没凑够三个呢。”月华轻笑着说。   段月也笑了一下:“我昨晚,只是问了姐姐一声有身孕是什么样的。”   “那她为什么会出去呢?”月华问,“你和她一起怎么没能好好拉住她?”   “我睡得死了。什么都不知道。”段月说。   “可有人看见你去了房间不久,花红便出来了。”月华说。   “我睡得快。”段月说。   刘逸说:“刚才花红自己醒了,她说是你让她出去的。”   段月心下暗想:花红那个没脑子的,是断不会招出自己的。又一想,不对,正因为她没脑子,所以经不住吓,直接全都招了也说不定。   段月毫不犹豫招出自己的丫头:“就是她,说是在外面看到了王妃和一个男人。”    ☆、生产   那被指着的丫头,正是蜜蜡!   蜜蜡虽是太后派来给段月使唤的丫鬟,可是,心思却在王妃那里,段月心知自己身边留着她也是个祸患,不如推她出去。   蜜蜡惊愕,没想到段月居然敢诬陷自己,不过也算是宫里的老人,她立刻辩解:“不是奴婢,奴婢从太后身边出来,最是守规矩,怎么会半夜还在外边游荡?”   这话直指段月,身为夫人,居然半夜在外游荡。   段月面不改色:“你可有证人?”   蜜蜡看了同为太后的侍女的珊瑚一眼,垂下头说:“没有。”   珊瑚也低低垂下头,昨晚蜜蜡是和她在一起,但是,她决计不会为蜜蜡作证的。一面是一个侍女,一面是一个夫人,她两方都不想得罪,二者相较取其轻。比起得罪夫人,还是得罪女官比较轻。   蜜蜡也是知道的,索性没有说,她说:“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哪里都没有去。”   月华看了刘逸一眼。   刘逸说:“蜜蜡是宫里出来的人,本王也不能拂太后的面子。从今天起,你就迁到东边马厮去吧。”   蜜蜡谢恩。   马厮那里,乃是十二花之一牡丹所管之地,蜜蜡到了那里,想必日子不会太难过。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还有什么人,昨天半夜跑出来的?”刘逸问。   一个婆子站出来说:“昨晚我看到南苑的针线丫头阜草,”   阜草正是与段月通风报信之人,一听被人指出来,抖若筛糠,跪在地上。   “来人,把这丫头杖毙。”刘逸随口说,“不顾夜禁,吃里扒外的东西!”   那丫鬟抖若筛糠,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听得上下牙打颤之声,显得越发得让人惊惧。   月华端起茶盅,用调羹搅和了一下,呼噜噜地喝了一口。一时间,厅里只闻得她喝茶声。   那丫头被拖到外面,只听得沉闷的敲击声,如同打在米袋子上的声音,却不闻尖叫声,只一会儿,门外的张明远就来报:“回王爷王妃,人已经料理完了,再也不会多事了。”   月华轻叹了声:“我也不愿意这样。可规矩就是规矩,断断不可因为你一个人,送了阖府上下的性命。”   所有人齐齐跪下称是,只留的段月一个人站在这里,好不尴尬。   “你这个夫人,是本王封的。”刘逸说,“本王现在变夺了你的份位!”   段月咬唇,噗通跪了下来:“臣妾知错了知错了!”   “不论是为什么,总归是办了坏事。”月华说,“段姑娘就好好反省一下吧。你也还年轻,日后还有的是机会。”   “我也不禁你足了。你姐姐这些日子只能卧床了,你多来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开导开导。”刘逸说,“也算是将功折罪了。”   什么将功折罪?花红这幅样子,哪里能生下孩子?哪里还会有功?段月在心中咆哮,可却也不得不往这个坑里跳。   送走了这么一大群人,月华和刘逸心里却不轻松。   “这事儿,要禀告太后吗?”月华问。她拿不准太后的意思。   “这种小事,就不要烦劳太后了。”刘逸说。   两个人这么说着,也知道,这种事再怎么捂着,太后也是会知道的。   只是,太后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水仙又煮了茶,端上来,茶粥里面没放糖,却有些甜,月华很是喜欢这个味道,张明远又端着一盘莲子红枣花生桂花糕上来了。   “我不爱吃这个。”刘逸把那点心推到月华面前:“你代劳吧。”   月华接过点心,却抿嘴一笑。   刘逸哪里不爱吃?新婚那时候,洞房里只有这个,刘逸吃的可欢了,差点把端坐在一边的月华饿死。   “外面的地刷干净了?”月华问。   “是。”张明远回答,“并未惹上红迹,依旧用姜水刷了辟邪。”   “我说怎么一股生姜味,还以为这点心用了新方子。”月华说,“我是不怕什么鬼啊神啊的,要是真有什么,让它们冲着我来,我到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在作怪!”   这话水仙和张明远都不敢接。刘逸说:“看你那个样子。”   月华三两口就把那点心吃了个干净。刘逸见她指尖还有些屑末,便掏出手绢为她擦拭干净。   月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水仙和张明远都没看她。   这事藏着掖着,终究还是被太后知道了。有命妇进宫,陪太后说话的时候,告诉了太后。   太后面上不显,依旧笑意盈盈,心下却厌恶起了这个多嘴的女人,等人走后,大发雷霆,一定要废掉月华。   “太后息怒。”婉儿说着,呼啦啦一群宫女跪下来。   “你闭嘴!”太后说,“哀家知道你一直在为她说好话!”   “太后娘娘,现下不过是个传言,若是您真的废掉了靖南王府,就是坐实了这个流言。到那时,靖南王爷的脸面将要置于何地呢?”婉儿苦苦劝着。   “他当年敢娶月华,现在就得给哀家受着!”太后毫不留情地说。   “太后……”婉儿说,“太后想想,赵家和王爷,本是同舟人。若是让两家出了嫌隙,给了外人可乘之机,那可怎么好?”   太后冷静下来。   一手是她的宝贝孙子,一手是她的母家。哪头都舍不掉。太后虽被劝着,却也不想就这么简单放过月华,便让人盯着她,在佛堂抄经,每日抄满两个时辰才准歇息。   五月。   年华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靖南王府的花花草草全都长了起来,全然不顾府里压抑的气氛,郁郁葱葱,妖妖娆娆。满园生气,更衬得花红脸上一片苍白。   花红只觉得这几日,身子越发不舒坦了。太医诊治着,药不断地喝,却是半分也不见好。   躺在床上,看着快要遮住整个窗口的绿意,花红只觉得,这些东西,从自己身上抽走了所有的生意,她嘶号着:“来人,快来人。”   她身边的丫头,这些年日,都被她折腾得够呛。这会儿见得她睡了,一个个偷懒想要歇一会儿。   花红这一叫,竟是一时半会儿没叫到一个人!   花红更气:“反了,你们这都是反了!我生下世子,我生下世子!”   终于一个丫头匆匆跑了进来,花红还在说:“我生下世子!你们这些贱,蹄子!”   那叫盼儿的小丫头无缘挨了骂,心想:还世子,咱们府上不是已经有一个世子了?   “快,给我把那草都拔了!”花红指着窗口说。   盼儿道:“夫人,那可是王爷种来为夫人祈福的,可不能拔啊。”   “什么祈福!”花红说,“可不就是你们用来咒我的吗?一个两个,看我现在不舒坦了,就开始作妖了!”   盼儿无奈,只好退出去,和大宫女禀报之后,几人拔去了窗口种的芭蕉。   月华刚下朝,便钻进了马车中,催促赶车的张明远快些,雨水就要下来了。眼见得又半年过去了,初夏快到了,有些闷热,让人透不过气来。黑云压城,如同大军进犯,街上行人匆匆,生怕雨真的落下来,这雨,决不是一时半会能结束的。   刘逸到宫中陪太后去了,今天或许就留宿宫中了。   月华是千万个不愿意的。   府中还有个大麻烦,现在她可不愿意做主。   月华刚进王府侧门,雨哗地下来了。天地间立刻模糊了,月华一头钻进回廊中,早有小丫鬟捧着毛巾,等着为她擦头发。   月华匆匆擦了头发,一路往回走,沿途内侍不断放竹帘,防止回廊两侧的雨水漏进来。   等到月华回到牡丹阁,身上早已湿透了。水仙早已准备了热水,服侍月华暖和一下。   月华洗完澡,便开始抄经,不过写了两三页,就听到外面一阵闹腾。   “怎么回事?”水仙出了屋子问。   夏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得了了,花红夫人,花红夫人有动作了!”   “你快进宫禀告王爷!”水仙说。   “是。”夏荷转身,带着花红身边的大丫头顺儿往宫里赶。   水仙回身,便见月华已经站起来了。   “王妃?”   “太医呢?”月华问。   “太医一直在寒霜阁候着呢。”水仙说。   “我去看看。”月华说。   太后派来监督月华抄经的大宫女自然也坐不住了,随着这主仆二人,一起去了寒霜阁。   王妃一行人刚到寒霜阁,还没坐下,外头段月也带着一群丫头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到了。   “出去!”月华说。   段月一愣。   “浑身湿哒哒的,过了水汽给里面的人可怎么办?”水仙质问。   段月无法,只得退了出去。廊下的屋檐几乎不起什么作用了,只贴墙根的一下还干着。几个丫头围了一圈,为段月挡住雨水,好让段月悄悄躲在人墙后面换衣服。    ☆、不祥   “韩太医,这花红的脉一直是你看的,不是说脉象平稳,可撑到足月吗?”月华质问道。   韩太医是太后派来常驻靖南王府的太医,只照看花红一个人。韩太医急忙说:“回王妃的话,花红夫人这是着了凉,又受了惊……”   月华眼睛一扫,周围的丫头:“怎么回事?”   一个小丫头跪了下来,仔细一看,正是先前那个叫盼儿的丫头:“回王妃,花红夫人说,窗外的芭蕉碍眼得很,要奴婢们把芭蕉给铲了。”   “胡闹!”月华一拍桌子,“这芭蕉是王爷种给花红祈福的,岂能说铲就铲?!”   水仙给月华递上杯水,接着问:“然后呢?”   “屋子里进了风,夫人就觉得身子不太好了。”盼儿说。   这么说来,是花红自己作的,也不能怪别人了。不过话不能这么说,月华说:“让屋里进了风,等一会儿你们自己去领板子吧。”   几个丫头急忙磕头谢恩。若不是王妃发话,能逼得她们用命给花红祈福也说不定。   太极宫中。   屋顶上的水顺着屋檐往下淌,雨幕根本不间断地倾斜下来,稀里哗啦的,屋子里吵得不得了,太后和刘逸面对面,说话也得嚷嚷出声才能听清楚。   外面吹进一丝丝带着潮气的风,直接在门口蒙上一层水珠。   刘逸看着外面的大雨,颇为忧心,和太后说着今岁的雨水:“这么大的雨,只怕会坏了收成。”   太后一听连连摆手:“我不爱听这个。你去和前官们说去。你们去把窗子关上,挂上帘子。”   婉儿笑意盈盈地带着一群丫鬟挂起竹帘子。这帘子一拉,声音果然小了不少。   夏荷带着那叫顺儿的小丫头,一路赶着车往宫里走,刚进宫门口,侍卫死活不让马车进了。   夏荷无法,只得披着蓑衣带着顺儿往里面走。雨如此之大,蓑衣根本无用,瞬间就湿透了,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就跑到太极宫门口。   这么大的雨,太极宫门早就关了,守门的小太监也不在,连个禀报的人都没有。   夏荷敲了半天的门,都没人来应声。   “王爷,王爷不好了!”花红身边的小丫头在宫门外就喊开来了。   “开门啊,王爷,开门啊……”顺儿不停拍着门。   夏荷也帮着拍门,只是没有喊。   “那个小贱蹄子敢在这儿喊不好了?”一声怪异的声音,一个圆滚滚的脑袋,从门里探出来。满是雨水的脸上,写满了滑稽二字。   无极宫的几个大太监正要把人叉下去,就看到对面一脸狼狈的居然是夏荷。夏荷姑娘他们是认识的,靖南王府的大宫女,日后定是有品级的,经常帮着王妃送东西的。   几个小太监捂住顺儿的嘴。   “这宫里的规矩姑娘是懂的,随便什么人就敢在这嚷嚷,想死也不要连累我们!”圆脑的大太监赵宝责备夏荷。   “回宝总管。”夏荷说,“我们府上的花红夫人要生了,想请王爷回去。”   “不过是个夫人,怎么能惊到太后!”赵宝不满地说。   “求总管大人代为禀报吧。”夏荷哀求着说,“我们家王妃可做不了主啊。”   赵宝自然是知道,靖南王妃这个主母可是说话算不得话的。   “我们家花红王妃可是太后封的!”小太监一下子脱了力,让顺儿挣脱开来,叫了这么一句。   “我也不为难你们,跟我来吧。” 赵宝心念一转,既然是在太后面前挂过号的,自然不可多加为难。   夏荷急忙从兜里拿出一大把碎银子,塞到赵宝手里。   赵宝也没看,揣着就走了。   两个人在侧殿就着毛巾擦了擦,一个大宫女见了她两人:“我都听赵宝说了,我先进去禀告,赵宝陪着你们。”   她悄悄进门,太后和靖南王正说着话。这个时候的太后,与,一般人家的祖母没什么不同,和蔼可亲,说着家长里短,甚至兴致不错,提到了刘逸的两个弟弟。   婉儿就站在靠近门廊的地方,既能和太后搭上话,又能照顾到后面,以防有什么事。   就看到大宫女华彩无声地进来,小声凑到她的耳边。   婉儿的脸色立刻变了,她疾步走到太后面前:“太后娘娘,靖南王府要有喜事了。”   “什么喜事?”太后问。她早把花红有孕的事忘到一边去了。说到底,若是月华怀了,她还能在心底记上一边,花红不过是一个丫鬟,她才不费心记那些东西。   刘逸脸色一变。   太后瞧见了,问刘逸:“什么事?”   “花红,大概是要生了。”刘逸满脸纠结地说。   “那个侍妾……怎么这么快?”太后吃惊,“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兴许是这孩子等不及想见见太后了吧。”婉儿说。   “孙儿先回去。”刘逸起身,是再也留不住了,“孙儿告罪。”   “你快回去看看吧。这女人生孩子,可不就和过鬼门关似的不容易。”太后说,“让他们送你出去,外面可下着大雨呢。”   刘逸出了门,夏荷和顺儿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刘逸低声问。   顺儿刚要说话,被夏荷狠狠踩了一脚,吃痛,方才闭了嘴。夏荷低声凑在刘逸耳边说:“夫人吹了风,恐怕是不太好了。”   刘逸就要往雨幕里扎,婉儿追在后面:“车来了。”   一辆车,从宫里疾驰而过,带起一路水花。   这一幕要是让朝臣们看见,足够参一个月的。只是此刻,刘逸也顾不得了,太后也有懿旨,让他快些回去呢。   月华坐在桌边,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叫喊,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挠心挠肝。这万一有个好歹,她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王爷还是快些回来的好。   段月弄干净,一进屋,就被里面的叫声吓得一哆嗦:“姐姐这是怎么样了?”   月华半眯着眼睛说:“能叫出来,说明就还好着呢。”   水仙却有些忧心,这叫声,也太吃力了。现在就叫成这个样子,一会儿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把孩子生下来。   段月到底没生过孩子,被这叫声弄得胆战心惊。月华说:“到底还是个姑娘,日后你也是这样的。别看现在吓人,女子为母则强,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段月咬唇,心下却是说不出的嫉恨。王妃随口安慰她的话听在她耳中却是赤果果的炫耀。是在表示连生了两个孩子地位稳固如泰山了吗?段月想,她最近可是刚被王爷撤掉夫人的品位,沦落为整个王府的笑柄!   月华看着段月这个样子,反而不慌张了。她开始念佛,毫不理会周遭一切,产房里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月华只觉得更加磨练心性。产房进进出出,又是要水,又是要药,还有各种醒神的,中间产婆还半路跑了出来:“这样不行啊,夫人很快就没力气了。”   水仙再三提醒月华:“王妃,王妃,王妃……”可是月华就像入定了一般,反正这儿有个揽事的,她才不管事呢。   “去厨房 ,炖些鸡汤。”段月见月华不说话,急忙说,“我之前见到我义母,生孩子的时候,就是喝鸡汤的。”   水仙晾在一边,一句话也不说。   “再好不过的了。”那产婆见王妃不说话,才说。   身边的小丫头立刻跑出去要鸡汤。这雨如此之大,寒霜阁并无小厨房,只能从大厨房拿。其实最近的厨房是牡丹阁的小厨房,但是月华是绝对不可能把小厨房借给她们的。月华撇清关系都来不及,决计不会同意的。   一刻钟后,那小丫头回来了,浑身湿透了,怀里用雨布左三层右三层地包了一个食盒。   段月连忙让把食盒开了,里面不仅有鸡汤,还有几样冒着热气的小点心。   那鸡汤虽然只是半碗,可是依旧香气扑鼻。   “慢着。”月华对着那小丫头说,“你,是你拿来的,你先试试。”   那小丫头看看段月,段月只是皱着眉头,显然是默认了月华的话。   这里没有器皿,一个嬷嬷拿来一盏茶杯,小丫头把鸡汤倒了一指在茶杯中,然后一仰头喝了下去。众人都松了口气,月华对着段月的大丫头说:“珊瑚,你送进去吧。”   珊瑚称是,端着食盒进去了。里面安静了片刻,叫的更响了。   “不好了,夫人,夫人都吐出来了。”那婆子急忙又来报。   “这多久了?”月华问。   “回王妃,从开始发作,有一个时辰了。”婆子说。   一个时辰,那够久了,只怕是要没力气了。月华和水仙相对一眼:“怎么,还出不来吗?”   “不过三指宽。”婆子说,“胎位也有些不正。”   “找个东西捂住嘴。”月华说,“这么叫下去,迟早脱力。”   那婆子应了一声,急忙回里间。现在连叫声也听不见了,外面的雨声更大了些,显得更加不祥了。    ☆、胎死腹中   “王府库房里有三根老参,是太后赏赐下来的,现在为了王府子嗣,还是可以一用的。”月华终于发话了。   “快去拿。”段月对着珊瑚说。   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能让一般的小丫头拿,只有太后赏赐的丫头珊瑚合适去。   珊瑚刚出去不久,刘逸就带着一身水气进来了。   “王爷先去换了干衣服,再来吧。” 月华说,“现下弄得房间里也是湿的。”   寒霜阁本来就是供人赏梅小憩用的地方,里面本来也有两件衣服,只是不太合身罢了。刘逸让夏荷去拿衣服,其他几个丫鬟内侍急忙摆屏风。   一会儿,刘逸出来,换了身常服,大马金刀坐到月华身边。   刘逸都来了,月华也就不装模作样念什么经了。段月急忙凑过来:“王爷,这可真是让人着急啊,也不知道是不是生孩子都这样……”   刘逸嫌她呱躁,瞥了她一眼,段月自动闭了嘴。刘逸面上毫无一丝焦急之感,可是月华却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安生。   月华垂下眼眸:到底是他儿子,心里还是急的。任凭再怎么装,也只能蒙蒙外人罢了。   段月一条帕子已经揪的快破了。里面还没传来动静。   珊瑚带着老参回来了,这种东西,也不需整个用,韩太医只是切了片,让花红含在嘴里。   花红的哼声稍稍有力了些。这有力,也只是比刚才好上一点。   又是一刻钟。   里面进出递水的跑的更加勤了。   “怎么还不出来!”刘逸一拍桌子,茶杯震了一震。   “这女人生孩子,有一两天的。”月华劝道,“不要急。”   段月听得她这话脸色发白。   刘逸哪听不出她这话的敷衍:“叫个能说话的出来!”   里面一群丫头,谁也不敢来触王爷的霉头,何况,她们也真没生过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啊。那稳婆也不敢出来,只是抓着花红的手,让她用力。   一时间,居然没人搭理刘逸。   一个小丫头低着头走过,刘逸一脚把人给踢翻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那丫头一个劲磕头。   段月瞥了那丫头一眼:“里面到底怎么了?”   那丫头左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月华一抬头,里面还有两个丫头要出来,却躲在那屏风后面不敢动。   刘逸又要踢过去,珊瑚忙跪出来:“奴婢进去看看。”   月华一闭眼。   段月有些自得,这珊瑚可比王妃身后站着的水仙精明多了。那水仙只是站在王妃身后,给桌子上添水,也不知道要进去看看。   “下去吧。”月华说。   几个小丫头匆匆下去。一会儿,又是热水毛巾递了进来。   珊瑚进去一会儿,就听到一阵发力声。她问稳婆:“怎么样了?”   “就要出来啦!”那稳婆十分着急,哪有心思搭理她,一把推开她。   “使劲啊夫人……”稳婆说。   “我,我不生了……”花红断断续续地说。   “难道您想让自己的儿子没有娘吗?!”稳婆一声怒喝,花红立刻清醒过来。这皇家,没有娘的儿子,多数逃不过一个死字!   花红长大眼睛,又开始发力,胎儿隐约能看到脚了。   稳婆却心里说不好,怎么先出来的孩子的脚?   珊瑚不知道花红怎么样,却见着稳婆的神色非常不好,也觉得非常不妙。   她在里面,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就听得王爷又在外面砸了一个东西,急忙跑出去:“回王爷,能看见孩子的脚了……”   “什么?!”月华是生过孩子的,她一拍桌子,猛地站起,却是坐久了,眼一黑,直接栽倒下去。水仙立刻慌了:“来人,快请大夫!”   韩太医就在里面,此刻却是万万不能请的。无论如何,子嗣为大计,余下一切便只能放一放。水仙向刘逸告了罪,急忙让人将王妃抬出去。所幸此刻雨水渐渐小了,月华让三张大氅盖着,没浇到一丝雨,直接送回了牡丹阁。   有外面的大夫来了,说月华是思虑过重,加上久静不动,一时气血上涌,不要紧,休养一阵便可以。这大夫一被请走,月华立刻就把眼睛睁开了,身边的丫鬟只有水仙一个。   “我让她们把大夫送出去了。”水仙见她睁眼,便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饶是精神不济,月华还是强撑着问:“孩子怎么样了?”   “还没出来呢。”水仙说。   月华问:“多少个时辰了?”   “六个时辰了。”水仙回答.   "不急。"月华说,“催产药喝了吗?”   “都喝了三大碗了。”水仙说。   “我睡会儿,孩子生下来再叫我。”月华说。   水仙点头,关上里屋的门出去了。正好看到白菀她们进来,于是说:“王妃还昏着呢,不要吵,咱们就在这外边守着。白菀,你去寒霜阁那边打听一下,有什么消息就给我传回来。”   白菀点头称是,带着把伞,从回廊往外面跑。水仙又把所有的丫头全都叫到这外面屋子来,只留了张明远带着两个内侍在外面守门。   雨一直在下,小丫头们一直默默待着,都一天了,担惊受怕的,累的不得了,天已经黑了,水仙也不发话,谁也不敢提一个饿字。   天全黑了。水仙让点灯,到了卯时,白菀才跑进来。   水仙终于抬起眼,白菀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去自己热点水吧。”水仙发了话,“不许出院子,不许一个人单独行动,敢不听话,乱棍打死!”小丫头们鱼贯而下,终于可以用膳了。   水仙推开内室的门,月华已经熟睡了,水仙退了出来,对着白菀说:“你就在这里眯一会儿吧。”   白菀称是,便爬到桌子上睡了下去。   天大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外面传来了铃声,格外空灵。月华一下子就惊醒了。响了铃,便是有人夭折了。   里面月华一醒,外面水仙好像立刻感到什么,推开门,进到里屋。   月华看向她。   “孩子是绕脐而死。”水仙说。   月华心想,这也算是天命了。她问:“那花红呢?”   水仙摇摇头。   看来也是走了。月华想,却毫不担心。老参是太后赏赐的,吃食也是一应段月过手,凡有什么事,也算不到她身上。   水仙却小声在她耳边说:“厌胜。”   月华心头立刻想出了一件陈年旧事。   今上是有过自己亲生孩子的,当年后宫王美人早产,生下来便母子双亡。这孩子也是绕脐而死。本来所有人都以为是天意,更有丞相吏说王美人德行不够,不足以生下皇子。   今上大怒,认定有人想要谋害皇嗣,先是抄了那丞相吏的家,举家流放,后又彻查王美人早产一事,结果查出王美人私相授受,与朝堂之上的父兄一起结党营私。今上怒火更胜,便将王美人父兄全部罢了官,抄了在京中的宅子。   那日的情景,月华没见过,但宫中的老人们,可是描绘的活灵活现的。王美人家的好东西不知凡几,连太后看了都咂舌。   这事到这里还不算完,最后查出,是皇后行厌胜之术,诅咒了王美人,害的王美人差点小产。   这皇后,是今上的第一位皇后,也姓王,不过和那王美人不是一家。今上赐死皇后,诛灭三族,牵连甚广。   此事风波未平,不出三个月,今上便娶了第二位皇后。这位皇后,便是姓赵的姑娘,如今的赵皇后。   想到此,月华便明白了,原来这里头还大有文章可做。月华此刻尚不能安心。   赵皇后虽说是个透明人,太后嫌她未生育,如今活得还不如文王夫人滋润。但她是怎么成为皇后的,可是给后人留了个榜样。   若花红是那王美人,那我岂不就是王皇后了?月华想。   “你可是有什么发现?”月华问。   水仙摇摇头:“咱们牡丹阁不比别处,进来下人们加我一共是二十四个,院子外面还管着好大一片。”即使水仙眼线密布,也无法注意到每个角落。   月华也知道,这种随意挖个坑就能加害人的法子,实在太险恶了。就看刘逸要如何相信了。   “王爷总是站在咱们这边的。”水仙说。   月华眯眼,人心,本就是一个善变的东西。当年刘逸与太子长琴结盟,为表诚意,迎娶月华作为王妃。如今时过境迁,长琴已死,刘逸怎么想的,谁也说不准。   月华的这些心思,水仙立刻就明白了,她说:“夫人,王爷可以放任您死在雪山里……”   “只是需要我出来罢了。”月华冷冰冰地说。   一瞬间,水仙以为自己看到了太子长琴。太子长琴永远温润如玉,可是,水仙却觉得这个人无法相与。   月华果然是太子长琴一手带出来的,不论有多少层的伪装,两个人从骨子里,都是一样的,那种冷漠与目无一切,装点出一个一无所知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斗士,是非常让人可怕的。    ☆、死寂   那夜,刘逸一身疲惫地到了牡丹阁,水仙她们都吓了一大跳,月华让她们都退下。刘逸对周遭一切恍若无睹,一声不吭,颓然倒在了月华的床边,如同一个在沙海中长途跋涉的军士,最终倒在了绿洲的尽头。   他睡得极不安稳,好像带有莫名的愧疚。   月华心想,那终究是他的孩子,他终究是很难过的。   就算他嘴上不断重复,这个孩子,一定活不下来的,好像那不过是个工具,他毫不在意那孩子的死活,可父子天性的血脉,却是紧紧相连的。   月华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就像安抚着一只受伤的猫。   刘逸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没有睁开眼,任由月华将他搂在怀里。   第二天一早,月华尚未起床,刘逸便已经若无其事的坐在桌子边上了。   水仙觉得有些不对,便让小丫头们都退下,亲自伺候着王爷用膳。   “这个小菜不错,你来尝尝。”刘逸端着一小碟绯色的萝卜说。   月华定定地看着他。一夜之间,这个男人似乎清瘦了不少,居然多了几分飘然若仙的味道。   “你看着我干什么?”刘逸问。   月华回答:“我从前只知道王爷风流,现在一看,却有种太子长琴的味道。”   “你知道本王向来不喜欢他。”刘逸说。   月华默笑,不喜欢?不喜欢一个人,会去无意识地模仿他的一切?月华是不信的。她更了衣,坐到了桌边,就着刘逸的筷子,尝了一口那碟子小菜,道:“这不是水仙的手艺。”   王府里能露脸的丫头们,几乎个个都有绝活,水仙的绝活好几样,这腌菜的手艺,也是一绝。   水仙轻笑道:“王妃的舌头果然是尖,这是我妹妹做的。只道是怕王妃腻味,今天换换口味。”   刘逸显得很高兴,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他越是轻快,月华越觉得他难过。   月华说:“王爷今日可要过去看看?”   “不过死了个夫人。”刘逸漫不经心地说。   刘逸说不去看,月华也不能真的不去。刘逸留在牡丹阁,让崔之浊把东西都往这儿送,月华就去看看花红。   本来人死了,该拉回生前住的地方停灵。可花红住的地方,是南苑的小套院,众下人只恐尸首拉回去冲撞了王爷,只是依旧将人放在寒霜阁。   月华跟着水仙去了寒霜阁。那边很安静,并未有冲天的哭丧声,毫无白事的热闹,只是间或有细微的哽咽,掩盖在了窗外的鸟的叫声里。   一群奴才跪在门口的廊下,给花红守孝,为首的,正是太后赏赐下来的大宫女珊瑚。   几个人的眼圈都是红红的,月华却突然想笑。   这些人当中,有几个是真心实意为了花红哭呢?   恐怕一个都没有吧。   月华用帕子捂住嘴,掩盖了嘴角的笑意。她跨进了门,里面正对着门,是一口黑漆的薄馆。   棺材里面,花红脸色苍白,并不是那种刚睡去的模样,带着极不安稳的神态,像是诉说自己死的冤屈。一旁,一个婴孩,包的好好的,躺在那里,模样到是比一般婴孩可爱,却浑身青紫,透露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之色。   棺材边上,是个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女人。段月背对着门,捻着两炷香,轻轻插到一边的香炉里,双手合十,默默祷诵起来。   月华嘴角的冷笑都快遮掩不住了。她走到段月的边上,也捻了两炷香,拆入香炉,合十念了句佛号,目不斜视地对段月说:“你倒是和她交情好。”   段月侧头,见月华王妃并没有看向自己,心有愤愤,说:“都是姐妹一场,我不过是尽该尽的情分罢了。”   月华轻描淡写地说:“也是怪她自己,非要清明晚上跑出。段姑娘当时怎么没拦着她?”   “她是姐姐,我怎么拦得住?”段月说,“也是她误会王妃你了……”   月华假装没听见她这最后一句挑拨的话,转过头,对着屋外的下人们说:“现在你们跪着给谁看?”   一句话,几个丫头更加不敢抬头,真有哽咽地快要抽过去的。   水仙说:“要跪就到一边跪去,别挡在门口。”   几个丫头相互搀扶着起来,跪倒一边。   月华叫住了一个叫琥珀的丫头说道:“你是宫里赏赐下来的,既然主子没了,自然也该回宫里去罢。”当时太后一下子赏了四个大宫女,段月那两个,花红这边也有两个。花红身边还有一个叫琉璃的,这会儿不过几个月,已经病死了。   那琥珀回答道:“既然太后让我到了王府,那我便是王府的人了。”她和珊瑚蜜蜡都是被婉儿想着法子撵出来的,自然是无法回去的。回去了,怕是更有气受。   “既然如此,那问问崔之浊,你可有好去处。”月华说。   崔之浊是管着南苑的,月华的意思,她还是在王爷那边。只是这种没了主子的心腹丫头,也不会再有主子重用了。   月华又转头说道:“段姑娘还留在这儿?”   “妹妹一个人寂寞,我留在这里陪陪她。”段月答道。   月华点头:“你爱陪着,就一直陪着她吧。”月华这话说的狠毒,花红可是一个死人啊,段月怎么能去陪一个死人?   段月咬着唇,越发显得可怜,更衬得月华就像是一个恶妇。   月华一甩袖子而去,段月也转身,对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一回到牡丹阁,水仙就凑上来:“段姑娘可够气的。”   月华却摇头:“这火添的不够,要再加上一把才好。”   “要对付一个小小的段月并不难,只是段家那边……”水仙说。若不是她身后站着个段家,凭她,早就在王府中被吃掉了。   “杀人偿命。”月华说,“这是古往今来的道理。”   是了,杀人偿命。阖府上下,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花红受了段月的挑拨,才自寻死路的。   还连累了王府小王子。   刘逸的性子,是不能忍的。他也不想做这个坏人,月华就代替他来做好了。   水仙是明白了,王妃这是铁了心了。   只怕,又是一阵腥风血雨了。   月华进了屋子,正巧看到了崔之浊在同刘逸说话。她想要回避,刘逸却示意不用。   月华听着,是在说花红的事。   白事是要做法会的。只是这法会怎么做,却是一个大学问。崔之浊正是请示刘逸,是否该厚葬。   刘逸不置可否。   崔之浊说:“那不如这样,她身家清白,也无认识的人,不如简单办了,多放点东西就是。”   “那棺材也太薄了些。”月华附和说,“到底是太后亲口封的夫人。”   “这一时着急,根本找不到像样的棺材。”崔之浊说,“要说早就准备好了,不是显得咱们盼着她死吗?”   月华看了刘逸一眼:“至少给小王子厚葬。”   这孩子太小,连皇陵都进不了,月华觉得他是真的可怜,特许他随母埋葬。   刘逸还是无动于衷。   “你去城中老臣家寻寻,若有合适的寿材本,高价也要买来。”月华说,“靖南王府不缺那个银子,也算是靖南王府的脸面了,免得外面说我们和死人过不去。”   崔之浊点头称是,下去寻了。   刘逸之后,一步也未踏入寒霜阁,也没有再见他儿子一眼。   转瞬之间,便是头七了。今天之后,花红的事情就都结束了,她将彻彻底底从王府消失了。若是有人祭拜,这天便是最后一天,按理来说,要摆上一席酒,款待来的人。   可花红一直是孤身一人的,靖南王府也未张扬,旁人不想给月华难看,竟然没有人来。   王府外来了个老婆子,房门认识她,任她如何哭闹,不让她进来。外面看笑话的人多了,房门正准备赶人,正巧崔之浊要出去,她一下子跪倒在崔之浊面前。   这个人是花红的奶娘,之前被从王府赶了出去,崔之浊认识她,考虑再三,便让老婆子进去看一眼,让夏荷跟着她,看过便出来。   月华在忙着处置花红的后事,也没什么要她烦心的,该烧的也都烧干净了,唯一要考虑的,便是一屋子下人该怎么办。月华看着眼前这一群人,也是头疼。   这时候,崔之浊引着个人来祭拜。   月华到是奇了。   水仙远远看了一眼,便说:“那个人,是花红的奶娘。”   月华动容。   “花红真没白欢喜她那个奶娘。”月华说,“给她几十两银子,置个一两亩地,收收租子,也算是花红为她尽孝了。”   水仙说:“王妃人心好。”   “不是我心好。”月华说,“好歹在靖南王府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身后事也不能太寒酸,免得给人烙下话柄。”   水仙称是。    ☆、巫蛊之祸   那奶娘要给花红收拾衣服,不过就是打打秋风,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捡回去继续用罢了。月华也准了,反正花红的东西王府是不会留的,要么随着人下葬,要么一把火烧了。现在这老婆子想要捡回去,就随她去吧,也显得王府仁慈。于是就让水仙领着奶娘过去。水仙不愿去,把这差事交给了自己的亲妹妹夏荷。   夏荷也不太情愿。整个牡丹阁上下,对这事都是避之不及的,现下这事摊到自己头上,也没办法,只能一边走,一边没好气地对着奶娘说:“你也是从咱们王府里出去的老人了,这有些东西能拿,有些东西可不能拿。”   “老婆子我有分寸。”奶娘说,“不劳姑娘费心。”   夏荷被她顶回来,心中越发不高兴,领着奶娘,到了花红先前住的那个小院门口:“你自己进去吧。”   那奶娘独自进去,周围的几个小丫头见到夏荷来,忙不迭地行礼,有意无意打听着,周围丫头们最后的去处。   “无非就是散到各处罢了。”夏荷浑不在意地说,“听我姐姐说,从前宫里就是这样的。”   另一边,水仙也在和白菀商量这个事。月华将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她,她自然是要打点妥帖的。   花红一死,她身边的大小丫头们自然是要想法子发落的。几个丫头也都是生在王府中的。顺儿说是要为花红戴孝,一辈子就待在庙里不出来了,月华自然是成全她的孝心,另外几个丫鬟自然是四散开来,分配到各处。   “真是卖也不是,留着也不是。”水仙心烦,“要是识趣,都到庙里去,王府也不缺养着几个人的钱。”   白菀却笑着说:“贪生怕死,嫌平爱富,才是人的本性呢。要她们为主子守孝,也太强人所难了些。花红可不是什么好主子,放丫头就和防贼似的。   水仙最后终于决定,让云长院、送香所和浣衣局各留一人。都不是什么好差事,无非是养鸡、收剩菜和洗衣服的处所。   夏荷在外面和一群小丫头显摆,就听得屋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号。几个小丫头们都面面相觑。   夏荷说:“刚才都在灵堂口哭了一通了,现在又来了。你,你,去把人请出来。” 说着,随意点了两个小丫头。   那两个丫头还没进去,就看到那奶娘已经冲了出来,蹲在房门口,叫得震天响。   “我苦命的孩儿啊!”奶娘哭天喊地,捶胸顿足,“本想着你这是命,不料却是有人在害你啊!”   夏荷想堵住她的嘴,可是她已经叫开了:“有人想要害王府的子嗣啊!我的孩儿不命如草芥,可是王爷的孩子啊……”   她口不择言,夏荷看看左右,已经聚着不少人了。她沉下来,直接甩了两个耳光:“老不死的东西,你说什么疯话呢?!”   “你们草菅人命啊……我可怜的姑娘……”老奶妈的脸肿的老高,含混不清地说,声音依旧很大。   夏荷对着身边的小丫头说:“你,快去,把崔大总管给找来。”又转头对着奶妈说:“在这信口开河什么呢!”   “老婆子信口开河?”奶娘将手中的东西掷于地上,“你看这是什么?!”   夏荷定睛一看,立刻惊了一身冷汗,脑海中立刻想到的就是巫蛊之祸!   “你闭嘴!王爷会做主的!王府的规矩都叫狗吃了吗?”她指着奶妈说着,附身就想要去捡那娃娃,奶娘却一把扑过来要抢。   夏荷和老太太挣了好几个来回,脸都被抓破了,才把那娃娃夺了过来。可是已经晚了,周围的小丫头们早就看的个一清二楚。   崔之浊来的很慢,他就是故意磨蹭着才来。那老妈子哭了好一阵,这会儿整个王府大概都知道,花红是被人咒死的了。   水仙正打发白菀去上报月华,外面就有小丫头来报:“不好了,南苑那边闹起来了!”   “什么事?”南苑那边是夏荷领着人去的,水仙有心担心自己的妹妹。   “老妈子在花红夫人的房里,发现了个娃娃!”那小丫头喊道,声音特别大,隔着几个屋子都能听得到。   水仙大惊,立刻把这事告诉了月华。月华一拍桌子:“怎么可能?”   这东西是哪来的?月华也沉着脸,千防万防,最要命的事还是发生了,偏偏还让苦主自己发现了。   “我先前查探的时候,并未有此物。”水仙悄悄在月华耳边说。   花红死了之后,她的东西,月华都叫人暗暗搜查了一遍,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饶是如此,月华还是将所有东西原封不动地摆好,连医案都收的整整齐齐。   那个时候,可没有这个娃娃的。   不管怎么样,月华都是要去的,嘱咐好白菀看好院门,谁也不许进出之后,她带着水仙,匆匆赶往南苑。   那娃娃是怎么来的?正是头天刘逸放进去的!   月华出门去了,屋子里便只剩了刘逸一个。崔之浊趁机进来:“王妃刚才叫人去看了南苑的房间。”   “知道了。”刘逸说。   “还有一事,王爷,有个小丫头在梅园里发现了这个。”崔之浊谨慎地说。   刘逸接过他送来的东西。   是一个手掌大小的布娃娃,上面还带着泥,背后写着一行生辰八字,刘逸不知道是谁的,反正不是自己和月华的。   “是花红夫人的。”崔之浊知道王爷定然不会刘逸这生辰八字的来历,在一边说。   看来这花红还是被咒死的?刘逸冷冷地想。   月华想的没错,刘逸根本不信这些东西。但是,做出这种东西的人,其心可诛,是万万留不得的。刘逸不用猜,就知道这东西是谁放的。梅园离着牡丹阁格外近,这摆明了就是嫁祸。   能嫁祸月华的,也只有那位段姑娘了。其他人,即使把月华弄下去,她们的身份也不可能晋封为王妃。   “你去,把这东西丢到花红房间里去。”刘逸顺手就把着娃娃扔给了崔之浊。   “那小丫头呢?”刘逸问。   “现下关在在下的房间里。”崔之浊说。   刘逸伸出两根手指,笔画了一下。崔之浊领命,那小丫头是留不得了,半夜就给沉到湖里区。   月华和刘逸是前后脚到的南苑,崔之浊已经安抚了那奶娘一番。月华下意识看向刘逸,只见刘逸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怒意,好像一切早已知晓似的。   月华心道,不会这事,是王爷做的吧。又见到那个娃娃,粗陋不堪,月华捏了下,内里填充都不实在。心下思忖着,应该不是王爷了,如此简陋,必然不是王爷的手笔,可见王爷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求王爷做主,王爷一定要做主啊。”奶娘哭着说。   “你们怎么看?”刘逸问月华。   “这是王爷院子的事,我不好插手。”月华说。她这话说的特别见外,虽说是王爷的院子,但整个靖南王府的后宫都该她管的,现在她没管好,显然是难辞其咎。   “如此,便来个三堂会审吧。”刘逸说。   月华想,看来刘逸是打定主意想把这件事给张扬开去。   人说家丑不可外扬,一般有什么事,都是悄悄解决了。闹到要三堂会审,那就是要痛下杀手了。不仅是被杀的那个人痛,连王府都要痛上一痛了。   三堂会审,就是把王府有头有脸的人都叫上,包括家臣、亲眷和仆役。卫慎死了之后,家臣里能有资格做主审的,勉强只有他的弟弟,现在他弟弟外出,便让崔之浊代了这个位置。   太后赏赐下来的几个宫女自然也在其中,包括被赶走的蜜蜡,都被叫了过来。   刘逸还让崔之浊把如夫人也给叫了出来。几个受宠的侍妾也来了,连一向被关在岛上的如夫人也出来了。   稀稀拉拉一群人,到了午后才来到松涛苑。刘逸问:“你们谁有想说的?”   段月用帕子沾了沾眼角说:“我同花红姐姐似亲姐妹,她死了,我是非常难过的。”   月华撇过头,根本不稀罕看她。   “管这后院的是王妃,不知道王妃清不清楚?”如夫人讽刺地说。   所有的人都看向月华。   “本宫只管北边,这南边的事儿向来不管的。”月华说。   “我到是不知道,咱们府上什么时候分家了。”如夫人说。   “夫人礼佛,不问世事也是正常。”夏荷忍不住说了句。   “这有你说话的份?掌嘴!”如夫人说。   月华拦住了:“亏你还是宫里出来的,打人不打脸都不知道?”这是宫里的规矩,打了下人的脸就是打了主子的脸。   “我是自然没你熟。”如夫人说。   段月自然不想听着两个女人在这里机锋,于是问一群丫头:“你们可看到什么有二心的人?”   一个小丫头颤颤巍巍跪下来说:“蜜蜡姐姐和王妃很要好……”   “放肆!”水仙斥责着说。明眼人一眼就能望见,这种事对月华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只要她还是王妃,她儿子的世子宝座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她犯得着去为了一个庶子,赌上自己王妃的位置?    ☆、悔意   月华不说话。她可是有品级的、明媒正娶的王妃。   何必跟一个小丫头争论。   “让蜜蜡过来说话。”如夫人说。这里除了王爷和王妃,就她的品级最大。王府里的很多下人,还是认识她的。   月华到是一点也不慌。   “怕是在说谎,给我狠狠地打。”如夫人笑着说。   水仙也是这个意思,便叫人提了棍子来。   月华一抬手:“别给打坏了,让人说我杀人灭口!”   “王妃娘娘啊……”花红的奶娘又是一嗓子,“你可不能不管啊,那些小蹄子们就该被打死啊!”   月华额角青筋直蹦,被她吵得脑袋嗡嗡响:“把她们单独关起来,谁先说,谁有饭吃,最后的两个直接撵出去。”这一招不可不谓不绝。被压下去的小姑娘们都在害怕别人先说出来。   除非有什么,更让她们害怕的。   屋子里的三个人喝着茶。如夫人开口:“王妃不是最看重身份的么?不过是死了一个丫头,至于这么劳师动众的?”   “一个丫头算什么?”月华说,“要不是死了孩子,我才不管这事。”   如夫人抬眼,看了刘逸一眼。刘逸还是不正经地歪坐着,就像没听到月华这么议论他的孩子似的。   那奶娘还在堂中,听着上面几人的谈话,心下却是冷汗连连。   段月没来由地想到一个事。   那个时候,花红才刚刚显怀,肚皮尖尖的,走路都看不清楚地面,要两个小丫头扶着才好。   月华和她在听风廊里遇见了,她的脸圆了一大圈,可气色却不比从前好。   远远地,中气十足地对月华说:“给王妃娘娘请安,恕我身子不适,不能给王妃行礼了。”   月华温和地抬抬手:“姑娘身子为重,不用行礼了。”   花红咬着唇,在月华的口中,她依旧是个“姑娘”。   连侧王妃也不是。   不行,要笑起来,不能让王妃看了笑话。她想,太医也说了,多笑对肚子里的孩子有好处。   随即,花红转换好了表情,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对月华说:“王爷说了,若一举得男,就晋封我为侧王妃。”   月华看着她,眨了下眼,目光扫过她尖尖的肚子,凉凉地说:“那本宫先恭喜姑娘了。”就算刘逸给了承诺又怎样?还是那句话,孩子尚未生下来,一切都说不准。   花红不耐站,可是月华还站着,她就不能到廊下歇息,只能先说:“如果王妃没有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月华目送她朝着来的方向回去,一会儿,身后传来水仙的声音:“夫人,刚才夫人在和谁说话?”   “偶然遇见花红罢了。”   “那花红最近简直放肆得不知天高地厚。”水仙有些厌恶。她一直很讨厌花红,如同跳梁小丑。   “她蹦跶不了多久了。”月华说。   水仙有些惊异地看着她,王妃,这句话怎么会说的如此肯定?   “不要脏了咱们自己的手。”月华说。   段月那个时候,就躲在听风廊下,月华的最后一句话,她听得是清清楚楚。   王妃的心思,她又怎么看不出来?不过,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只能放手一搏。   为什么她会想到这些呢?   这些,大概是她一生幸福的开端吧。   果然,没过多久,花红的身子开始变得不利索。   身子越来越重,她渐渐也不爱下床了,每天吃饭都在床上。   刘逸自然也不来看她,只是吩咐太医,住在她院子的厢房里,随时供她召唤。   刘逸现在和段月在一起。   段月漂亮,聪明,比月华还要有才华。   月华其实并没有闺阁中小女儿的才情。当年长琴忘了把这些东西教给她,大长秋觉得,一个小女孩儿,学这些东西也不过是为了取悦自己的丈夫,也很反对月华学这些。   段月会写诗,会作词,会和刘逸一起作曲,把它们唱出来。   “本王封段月为侧夫人,你意下如何?”刘逸问月华。   月华略一思索:“段月的出身、相貌、才情都很不错。只是,花红怀了身孕,这个时候先封其他人,是不是不太好?”   刘逸觉得也是,现在府中最重要的,是花红肚子里的孩子。   只可惜这幸福走得太快了。   段月姑娘也有了身孕。   这下花红得脸色可好看了。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有些浮肿的脸上,露出嫉妒与愤恨混杂的表情,越发狰狞。   月华愉快地笑着,在一边不发一言。   这两个人能掐起来,月华可是太高兴了。   刘逸喜出望外,这一年,他听到了两个喜讯,真是欢庆的年节:“来人,把内库里”   “我那儿还有尊送子观音像,给段月送去;再去拢雪庵找静安师太,上师太那儿求两个祈求生产的护身符来。”   静安师太出手很豪气,送了两块小如意过来。虽说小巧玲珑,是用大件剩下了的边角料雕的,可依旧能看出,这是用绝世好玉雕的。   靖南王妃月华的出手也很大方,两万两白银。   月华现在有钱了。   水仙把两块小如意用托盘盛着给月华看的时候,月华都没过手,直接对她说:“交给王爷看看。若是王爷觉得尚可,就分别给两位姑娘送过去。”   水仙诺,亲自送给了刘逸看,刘逸看了,觉得不错,就让人送给了花红和段月。   “只单单给了我?”花红问。   “您和段姑娘都有。”新调来的姑娘丰儿说。   “谁要她假好心?!” 花红直接把那玉如意摔在了地上。   段月也是知道,有两柄如意的,花红发作的声音,隔着院子都能听到,也亏得王爷不在,要不然这摔得哪能这么尽兴。第二天,王爷来看花红,顺便到她那儿转了转。   段月就故意叩谢   “臣妾昨晚失了手,不小心将那如意给摔了……”花红抽搭搭地说。   刘逸愣了一下,随即调笑着说:“好好的如意碎了……碎碎平安嘛。”   花红见她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心也就放开来了:“王妃那儿,臣妾怕交代不过去……”   “她才不会为难你。”刘逸说。   月华才不会没事干掉身份去为难一个奴才。刘逸宁可相信,水仙会找他们的   另一边还有人需要安抚。   段月收了月华的玉如意,仔细把玩着,好像在算计着什么,问面前的丫头:“花红那也有一个?”   “是,可后来王爷去找她的时候,她说失手,那东西碎了。”面前的小丫头米儿说。   “你刚才说,这玉如意是从王爷那拿来的?”   那丫头点头称是。   “我就奇了怪了,这分明是王妃送的东西,怎么会说是从王爷那拿回来的?”段月漫不经心地问。   “奴婢打听了,说是王妃先拿去让王爷看看东西怎么样,然后王爷首肯了,才送过来的。”   段月想:真是可惜,王爷检查过了,要不然,有这东西在,够让月华吃一壶的了。   可笑花红那个蠢货,居然还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白白错过了。   若是能坐看王妃和花红相互争斗,那是再好不过了。只可惜,十个花红,未必是月华的对手。   段月只能另想办法。她把王妃送的玉如意,挂到了镜子上。自己稍微暗示,刘逸一定能看到;对比花红把玉如意砸了,段月的温柔大度立刻就被凸显出来。   果然,刘逸看到了镜子上的如意,便顺口问起来。   “王妃送来的,我和花红姐姐都有。”段月说,“从未见过如此好的呢。”   “连你都说好,那自然很好了。”刘逸说,“这王府里就你见过大世面。”   后来王爷生没生气,段月不知道。那时候段月只当王爷在夸她。现在看来,却是满满讽刺。   “段姑娘觉得怎么样?”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段月抬头一看,只见如夫人正看着她。   段月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她就像是一个外人。就连如夫人这样被软禁多年的人,也能用如此的眼神看她。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只蝼蚁。   段月想尖叫,我才是官家小姐,坐在王妃座椅上的,不过是个丫鬟!   “都是姐姐们做主。”段月低着头说。   如夫人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是极为突兀,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索性就靠在椅子上,睥睨着众人。   “她就这样。妹妹别往心里去。”月华出声安慰段月一下。   段月心中暗恨,眼眶都红了。   月华这时候才没有心情搭理她,对着下面已经没劲儿闹的奶娘说:“你说怎么办?”   这奶娘要是有主意能把花红教成那个样子?她自己没魂儿,只得叫王妃做主。   段月看向如夫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能和自己站在一边,面对共同的强敌。   如夫人根本没有看她。 作者有话要说:  感冒,头疼…… 本篇完结倒计时…… ☆、落地有声   “现在人证物证都没有……”月华说。   奶娘立刻一嗓子就号起来:“我可怜的女儿啊……”   月华皱起眉,好吵,又不能把耳朵捂上。   “闭嘴!”水仙一声大喝。那奶娘立刻住了嘴。   外面的蝉鸣声更加急躁了。   月华只觉得头痛:“王爷说怎么办?”   “先把蜜蜡叫过来再说吧,没有物证,至少有个口供。”刘逸道。   “谁说没有物证?”如夫人插了一嘴,“搜一搜,就什么都出来了。你们有谁反对的?”说罢,看了一眼那些没有名分的通房。   “搜就搜。”一位通房说。反正她什么也没有,倒不怕把水搅浑。   “诸位夫人的屋子都让人搜了,这靖南王府的脸面要往哪里搁?”月华冷声问。   “怎么,姐姐这是怕了?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如夫人反唇相讥。   月华斜了她一眼:“你们心里有鬼,我可没有。”   如夫人再想拿话激她,月华却再也不理她。   王妃的牡丹阁不能搜,其他几个小夫人也就歇了心思,哪个人愿意自己的房间被搜?一个个都只是想看着王妃被打脸。王妃不放好戏,她们这是上赶着被打脸呢。   不多会儿,蜜蜡来了。   蜜蜡来了,一头跪下:“奴婢也不求王爷开恩,只是一些话必要一吐为快。”   “还没问你话呢,你这插什么嘴?”如夫人说,“来人,给我打。”两个嬷嬷应声而出,对着蜜蜡就是一顿耳光。   “住手!”月华说,“嘴打肿了还怎么说话!莫不是你不想她说话?!”   嬷嬷只得住了手。   “你是认罪了?”刘逸问。   蜜蜡不回答,只是接着说:“段月啊段月,我自认对你不薄,你怎么这么狠!”   段月听了莫名其妙,她不喜欢蜜蜡,不过是想把她赶出去而已。   水仙斥责道:“怎能如此和主子说话?!”   “你说过,此事一过,便放过我的家人!”蜜蜡自顾自地说,“你食言了!”   月华微笑,看向水仙。   水仙一瞬不瞬盯着蜜蜡。   “此事奴婢一人做事一人当!”蜜蜡说完,一头撞在柱子上。她什么也没说,却胜似千言万语。   崔之浊一个颜色,几分钟过后,一个御医过来,稍稍看了一下:“人死了。”   “还不快去段姑娘的屋子看看!”如夫人大声说。   “我看谁敢!”段月一下子就跳起来。今日她的房间要是被搜了,他日自己便是整个王府的笑柄了!   “人证都有了,天理何在!”奶娘也火上添了一把油。   这一派鸡飞狗跳的,月华只觉得好笑。府里从来都没有这样过,都说她出身低微,不懂规矩,这些懂规矩的又如何?   “王爷怎么看?”月华问。   “那就搜。”刘逸一锤定音。   崔之浊带着几个下人,跑了出去。   段月气的眼眶都红了,眼睛透湿,浑身发抖。   “这个样子给谁看?”如夫人说,“王爷可没看着你。”   月华想:不正常,绝对不正常。如夫人可是向来和自己作对的,今日怎么帮自己说话了?   “王爷怎么能!”段月低低抽泣着,好不可怜。   月华觉得她可真恶心。   “行了,等到搜出来再哭吧。”如夫人被她吵得头疼,呛声说。   段月不支声了,看向刘逸。   刘逸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完全没有看她。段月这一出,算是白演了。   不一会儿,崔之浊便回来了:“回王爷,在段姑娘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他手中是一个娃娃,那娃娃上,正是月华的八字!   月华向来不信这些,现在也气得够呛。知道段月针对自己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这段月,看着弱,胆子也太大了!   段月彻底傻了眼:她根本就没做过关于王妃的东西!   就在她怔愣的时候。“好你个段月,居然如此无法无天!”崔之浊一声怒喝。   段月百口莫辩,明明是她给王妃下得套子,为什么,现在被套住的却是她自己?   “王爷要信我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段月磕着头,脑袋在地上砰砰作响。   水仙缓缓地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段月抬眼看她,一瞬间,她以为王妃真的知道了什么。   月华喝了口茶,不去看她。   如夫人看了水仙一眼。水仙回瞪她,她转过视线:“这段姑娘是留不得了。”   “你凭什么!”段月说。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凭什么?”如夫人冷笑。   段月抬眼,正对上月华冰冷的眼神。那种好像碾压世间一切的眼神,粉碎了段月。   段月终于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月华的对手。   因为,刘逸从来都没有在她身边逗留一丝一毫。   “你这个祸害!”段月指着月华说,“迟早有一天,王府毁在你手上!”   “反正不是现在弄得王府鸡飞狗跳!”水仙说。   “好了,就这样吧。”刘逸说,“我记得花红哪里还有些值钱的东西,都叫这老婆子带走吧,省的外面传我靖南王府贪墨女孩子的东西。今日的事,要是传出去半个字,你们就地自裁吧,省的本王活剐了你们!”   一众下人噤若寒蝉。   那奶娘拿了银子,也不闹了,花红的尸首也不能要她运走,只能留在王府中。她就揣着个银子走了。   段月被关了起来,关在了靖南王府的地牢中。日日嚷着自己冤枉,要见王爷。   刘逸根本不打算理她。   月华去看了她一眼。水仙要跟着她去,月华制止了,独自一人下了地牢。   “今日就我们姐俩,有什么话全都说完。”月华说。   “你是来送我走的?”看到月华的第一眼,段月就知道,自己完了,她佯装镇定,声音却一直在颤抖。   “不是我送你走,而是你送你自己走。”月华说。   “你陷害我!”   “我什么也没做。”月华好看的唇中轻轻吐出了这个典故,却不异于平地惊雷。“虽然我没读过书,却也知道,郑伯克段于鄢。”   段月的脸色立刻就白了。她所做的一切,王妃都看在眼里。她以为王妃无能为力,可王妃在纵容,只是在诱导她犯下无法挽回的错!   “我伯父不会放过你的。”段月说。   “你还惦记着你的伯父哪。”月华凉凉地说。   段月警惕地看着她。   “放心,过不了多久,你们一家就又能团聚了。”月华说。   段月不解地看着她,最终,这目光化作了难以置信。   “段家占着那么个好位置,够久了。”月华说,“谢谢你啊,把机会交到我手中。我正愁着今年的粮草又该吃紧了,正好段家补上。”   “你,你……”段月指着她,“你谋划了多久?”   “还没见到你的时候。”月华说,“从听见你要来,我也觉得,我的机会来了。”   “伯父,是月儿害了你!”段月泣不成声,“若我有你的权势,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月华摇摇头:“你当然不是我,我当初的境地可是比你难上一万分呢。”   段月显然是不信,月华也没有要和她讲的意思。这种人,你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   别人看着月华,一个宫女被王爷看中,立为王妃,多么凤光!可谁又能去细看这后院的龌龊事?无数丫头在拿她当典范的时候,何尝不想把她拉下去?   比如那个如夫人,名义上是王爷的侧妃,实际上却是赵相的眼线。关了这么多年,千防万防,依旧不老实。   还有许多看不见的眼线……每天走什么路,吃什么,万万不敢出错,生怕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段月从来没遇到过吧。   她眼中看到的,只有争宠而已。   “你可曾后悔过?”月华问她。   “后悔?”段月含着泪,嗤笑了一声说,“自古富贵险中求,我为什么要后悔?我也送你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了什么事,上天正看着呢!”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月华说。   月华从屋里走出去,对着门外的水仙说:“送她上路。”   水仙一点头,就带了两个心腹进了屋子。   月华眯着眼睛,看向天空,天气真好,马上就要盛夏了。然后,秋日,便是结果了,再循环往复,又是一年。   后面的事,就交给崔之浊去办吧。赶在宫里反应过来之前,全都办妥当,打她们个措手不及。   很快,段家的人被抄了家,抄出的金银珠宝足足有一百零八车,一路运上京城,沿途的百姓都沸腾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数量的珠宝。   段家的家眷也等着被带到京城发卖。   等到所有东西都到了京城之后,宫里也沸腾了。这段家,比宫里还要有钱!宫里有大长秋和太后管着,加之经年卖出去不少,文王夫人从来没见过如此多的钱,自认天下没有比段家更贪的了。   月华微笑。   文王夫人把一切事宜都全权交给了月华,同意了这抄家的决定。太后和赵相,眼见木已成舟,段家家住已死,再无反驳的余地,也都不支声了。   月华这几日便都留在了宫内,贩卖登记入库,忙得脚不沾地。   月华看着那长长的抄没清单,心中却不是滋味。这能解燃眉之急,可日后呢?难道每次粮草不够之时,都要抄家来凑?   她将单子放到桌上,出去探口气。   站在廊下,眼见宫中的荷花开了,莲子也是一笔银子。她现在,接触了具体的事物,才体会当年太子长琴的千难万难。   远远地,见到韩凌笑从另一边走过来,两人目不斜视,擦肩而过。   “你现在满意了?”月华只听见风声带来一句问话。   月华没说话。   怎么才叫满意?怎么可能满意?   还早着呢,现在,不过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苍龙卷结束了。到现在为止,主角还是“幸福”地活着,活在她最美好的年纪中。 强行按了个穿越的开头,真抱歉。 其实很久之前这个故事就结局了,我是先写最后的白虎卷,然后再写苍龙卷的(中间还少个朱雀卷)。越到后来越不忍直视。 因为结局实在是太惨了,惨到习惯性写悲剧的作者本人都看不下去的地步了…… 不如停在最美好的时刻,至少还留有希望。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坑爹小萌物】整理 本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不得做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